樂(le) 黛雲(yun) :轉識成智覺有情
作者:趙建永(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國學與(yu) 跨文化研究中心)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十八日戊辰
耶穌2022年11月11日
樂(le) 黛雲(yun) 先生80壽辰時,湯一介先生曾為(wei) 她作“打油詩”一首:“摸爬滾打四不像,翻江倒海野狐禪。革故鼎新心在野,轉識成智覺有情。”落款“浪漫儒家”。該詩亦莊亦諧,是樂(le) 先生一生自強不息、與(yu) 時俱進、經世致用精神的寫(xie) 照:她心裏總有一片待開拓的原野,年過半百後毅然選擇重新“啟航”,以新興(xing) 的跨文化學科為(wei) 畢生誌業(ye) ,其中甘苦,湯先生最為(wei) 知情。
“轉識成智”是湯先生最契賞的人生哲學,意指由知識領域和限製性信念,轉入通達無礙的智慧境界,也就是從(cong) 自我、局部性的認知,提升到把握本質的係統性圓滿覺照。“覺有情”即醒覺的情感,因其是幸福的來源,也是純真天性、手足互愛的自然流露。“轉識成智覺有情”,體(ti) 現出感情與(yu) 理智的統合,是健全人格和人性光輝的完美表征。這種覺察的智慧超越了出於(yu) 占有欲的情執,對人類及一切有情眾(zhong) 生皆懷著仁愛之心,從(cong) 而可以心心相印。

2002年,樂(le) 黛雲(yun) 與(yu) 湯一介在朗潤園家中書(shu) 房合影。作者/供圖
從(cong) 中國文化出發
1948年,樂(le) 黛雲(yun) 先生考入北京大學,報考的是其父曾就讀的外文係,因沈從(cong) 文欣賞她的入學考試作文《小雨》為(wei) “出自心靈之作”,特意把她調到中文係。1948年底平津戰役打響,樂(le) 先生滿懷赤誠加入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每天深夜負責校對北大印刷廠趕製的秘密文件和傳(chuan) 單。他們(men) 巡邏護校,勸說教授們(men) 不要南下。她負責勸留沈從(cong) 文教授。後來,沈從(cong) 文和北大校務委員會(hui) 主席湯用彤等教授,皆選擇留下。
在共同的理想事業(ye) 中,樂(le) 先生與(yu) 湯一介先生相識、相知直到相守終生。1952年,樂(le) 先生畢業(ye) 留校後與(yu) 湯先生結婚,嫁入燕南園湯宅。湯用彤先生在為(wei) 學方麵,對湯一介先生影響最深的是“身教”,這樣的家庭氛圍對樂(le) 先生治學道路的影響也至為(wei) 深遠。湯用彤先生晚年患中風後,樂(le) 先生經常為(wei) 他做護理和助手的工作。
1957年春,湯用彤口述《人民日報》的約稿文章《實事求是,分清是非》時,提到《詩經·大雅·桑柔》中一句詩:“誰生厲階,至今為(wei) 梗。”當時,做筆錄的樂(le) 先生對此詩一無所知,既不知道出自哪裏,也不知道是哪幾個(ge) 字,更不知道是什麽(me) 意思。湯用彤很驚訝地連問:“《詩經》你都沒通讀過一遍嗎?連《詩經》中這兩(liang) 句常被引用的話都不知道,還算是中文係畢業(ye) 生嗎?”當得知她因大學期間沒機會(hui) 讀《詩經》後,湯用彤耐心地解釋了這句詩的含義(yi) 。
這件事令樂(le) 先生慚愧萬(wan) 分,她從(cong) 此發憤背誦《詩經》,並利用各種機會(hui) 閱讀中國古代文學典籍。當時,她擔任北大中文係秘書(shu) 兼教師,利用工作間隙抽空默寫(xie) 《詩經》。當年寫(xie) 滿詩句的筆記本她一直保留著。後來她做比較文學,她的中國古典文學的底子就發揮作用了。正是從(cong) 湯用彤的教育開始,她認識到“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學者,做什麽(me) 學問都要有中國文化的根基”。五四時期向西方學習(xi) 的人,都有非常深厚的中國文化底蘊,像吳宓、陳寅恪、湯用彤及隨後的宗白華、朱光潛、錢鍾書(shu) 等學者,都懂得怎樣從(cong) 中國文化出發,應向西方吸取什麽(me) ,而不是“跟著走”。
重估《學衡》弘揚新人文精神
學衡派自1922年誕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常被視作新文化運動的反對者,原因是其持有不同於(yu) 新文化運動的文化理念。其實,學衡派中多是學貫中西的學術大家,也並非反對新文化。
樂(le) 先生是重新評價(jia) 學衡派的先行者。作為(wei) 改革開放後首批留學美國的中國學人,1981年她去哈佛大學做訪問學者,尋覓“哈佛三傑”(湯用彤、陳寅恪、吳宓)的足跡。她發現,湯用彤留學哈佛時就曾主張古今中外的文化交匯,提出要了解世界的問題在哪裏、自身的問題在哪裏;還要清楚各自最有價(jia) 值的是什麽(me) ,怎樣才能適合各自的需要。這種既未造成斷裂、也未形成封閉的文化格局和魅力,促使她通覽了《學衡》全部79期雜誌。
哈佛比較文學學科主要奠基人白璧德(Babbitt)倡導研究儒學和佛學,吳宓、湯用彤都選修了他主講的“比較文學”課程,在世界文化的背景下重新解讀東(dong) 方文化。研究《學衡》成為(wei) 樂(le) 先生做比較文學和跨文化研究的基礎和起點。她在哈佛主修比較文學,不僅(jin) 廣泛借閱相關(guan) 書(shu) 籍,還把全部積蓄用來購書(shu) ,立誌把後半生都獻給這一事業(ye) 。
自1989年起,樂(le) 先生發表《世界文化對話中的中國現代保守主義(yi) 》《“昌明國粹,融化新知”——湯用彤與(yu) 〈學衡〉雜誌》等係列論文,為(wei) 國內(nei) 《學衡》研究破冰。麵對當時人們(men) 對學衡派的普遍誤解,她提出:學衡派成立後的中國保守主義(yi) 、自由主義(yi) 、激進主義(yi) 在如何對待傳(chuan) 統、西學和建設新文化等方麵,試圖解決(jue) 的問題大體(ti) 相同,都帶有文化啟蒙的特色。學衡派的靈魂和核心是吳宓、湯用彤、梅光迪、陳寅恪等人,在“昌明國粹”方麵,學衡派認同“層層遞嬗而為(wei) 新”的新人文主義(yi) ;在“融化新知”方麵,學衡派反對“惟新是騖”,強調摒除西洋文明中根據特殊之曆史、民情而發者,尋求其真正屬於(yu) 世界的精華。在古今中西坐標上,學衡派一方麵不同意直線進化論;另一方麵強調變化發展,又超越了舊保守主義(yi) 。學衡派在引介西學時全麵考察,取我所需,揚棄原有“體(ti) 用”框架而獨樹一幟,代表著新文化運動的另一潮流。在此基礎上,湯一介先生撰文,認為(wei) 湯用彤先生一生都在探索和實踐《學衡》“昌明國粹,融化新知”的宗旨。
上述文章常被引評,至今仍是該領域繞不開的經典之作。從(cong) 此學衡派漸受重視。研究者多沿用其觀點,此前,研究者視野中的學衡派,基本上是吳宓等少數最活躍人物。此後,學衡派的學術貢獻引起關(guan) 注,湯用彤、陳寅恪、王國維等《學衡》作者也被納入學衡派範圍內(nei) ,研究廣度深度不斷擴大,評價(jia) 日趨客觀。
白璧德培養(yang) 了吳宓、湯用彤、梅光迪、張鑫海、樓光來、梁實秋、林語堂等中國學人,經過學衡派與(yu) 新月派的創新和傳(chuan) 播,新人文主義(yi) 在中國文化現代化進程中起到了獨特作用。有觀點認為(wei) ,吳宓諸公若未入哈佛受白璧德影響,就不會(hui) 形成學衡派。樂(le) 先生則認為(wei) ,“不是白璧德塑造了《學衡》諸人的思想,而是某些已初步形成的想法使他們(men) 主動選擇了白璧德”。學衡派思想早在吳宓清華時期的日記、詩文和湯用彤相關(guan) 遺文中已見端倪,在入哈佛前其文化取向已有所傾(qing) ,為(wei) 他們(men) 追隨新人文主義(yi) 埋下了伏筆。這都證明了樂(le) 先生的推斷符合事實。經過長期求索,她將新人文主義(yi) 發展為(wei) 新人文精神,即尊重他者和差別,提倡多元文化平等互補,開辟出東(dong) 西文化溝通交流的廣闊空間。

1962年春節全家照。右起依次為(wei) :湯一介、湯用彤、湯丹、樂(le) 黛雲(yun) 、張敬平、湯一玄。左側(ce) 為(wei) 湯用彤的學生楊祖陶夫婦等。作者/供圖
開創中國跨文化學科
跨文化研究也稱比較文化研究,旨在通過比較各種文化現象,揭示其本質特征和發展規律。樂(le) 先生較為(wei) 全麵地繼承了學衡派跨文化比較的視野和方法,以古鑒今,反觀當前中西文化的交流。基於(yu) 此,她從(cong) 研究現代文學轉向比較文學,又將比較文學提升、拓展至比較文化學領域。
樂(le) 先生從(cong) 哈佛回北大後,組建了中國第一個(ge) 比較文學學會(hui) ,並出任秘書(shu) 長,卻自謙為(wei) “馬前卒”,她恭請季羨林任會(hui) 長,錢鍾書(shu) 任顧問。接著,她又創辦了全國第一家比較文學研究所,後來改名為(wei) “比較文學與(yu) 比較文化研究所”,體(ti) 現出比較文學向跨文化轉向的趨勢。她先後主持建立全國第一個(ge) 比較文學方向的碩士點、博士點和博士後流動站,並廣泛接收海外留學生,係統化培養(yang) 專(zhuan) 業(ye) 人才。
在樂(le) 先生的努力下,中國比較文學學科由此從(cong) 無到有,取得長足進展,並成為(wei) 研究者人數眾(zhong) 多,且有重要國際影響的學術力量。她與(yu) 法國科學院院士、人類學家李比雄主編的《跨文化對話》雜誌,是由北京大學跨文化研究中心、歐洲跨文化研究院等機構共同主辦的學術期刊,入選CSSCI來源集刊,並列入法國梅耶人類進步基金會(hui) 文庫,在國內(nei) 外產(chan) 生較大影響。
樂(le) 先生特別關(guan) 注在全球化的趨勢下,如何通過文學促進文化的多元發展和異質文化的溝通理解,既反對文化霸權主義(yi) ,也反對文化孤立主義(yi) ;既努力從(cong) 其他文化吸收營養(yang) ,又在比照中揚長避短地解決(jue) 人類的共同問題;盡力維護人類文化生態的多樣性,促進文明交流互鑒。
樂(le) 先生是從(cong) 中西文化比較角度探討“中國夢”的最早倡導者之一,開展研究已有十餘(yu) 年。《當代中國史研究》2013年第6期發表《“中國夢”一詞的由來》一文,論及樂(le) 先生的相關(guan) 研究。《光明日報》追溯中國夢理論淵源時,亦引用過她的成果。2013年底,湯、樂(le) 兩(liang) 位先生整合國內(nei) 外有關(guan) “中國夢”的學術資源,發起研究項目“中國夢·歐洲夢·美國夢——獻給中國過去、現在與(yu) 未來”,擬由筆者及王守常教授等學者做執行主編,以儒學等傳(chuan) 統文化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關(guan) 係為(wei) 綱,搜集與(yu) “中國夢”相關(guan) 的各類學術文獻編集成書(shu) ,使“中國夢”的內(nei) 涵更好地建基於(yu) 紮實厚重的學術研究之上。我們(men) 最初起草的編委會(hui) 陣容很龐大,但湯先生、樂(le) 先生一向為(wei) 人低調,最終將主要編纂成員定為(wei) 杜維明、趙汀陽等少數幾人。
樂(le) 先生十分重視跨文化學科建設,並栽培後學。在她的大力支持下,2018年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成功舉(ju) 辦“國學與(yu) 跨文化研究中心”成立典禮暨“新時代國學傳(chuan) 承和發展”學術研討會(hui) 。樂(le) 先生擔任“國學與(yu) 跨文化研究中心”首席顧問。時年88歲的她,因腿疾無法到場,便委派學術助理張錦副編審代表其致辭。
張錦在主題發言中,結合樂(le) 著《跨文化方法論初探》,探討了她對樂(le) 先生跨文化事業(ye) 的理解。現實問題一直是樂(le) 先生思考的出發點,她對方法和理論問題的關(guan) 注,總是麵向實踐,也都聯係著文化與(yu) 世界政治、經濟、科技進步的關(guan) 係,故跨文化對話並不隻是學院派的理論設想。樂(le) 先生從(cong) 兩(liang) 次世界大戰的慘痛記憶、文化衝(chong) 突的危機、哲學層麵的思維轉向等方麵,詳述跨文化對話的緊迫性和重要性。這既關(guan) 係到當下互聯網新媒體(ti) 所造就的地球村現實,也關(guan) 聯到世界各地恐怖襲擊的衝(chong) 突現實,還觀照到影響世界格局的曆史現實。
湯先生是國學和比較哲學學科的主要首倡者,與(yu) 樂(le) 先生跨文化、跨學科的學術工作相輔相成。樂(le) 先生說自己一生中有三個(ge) 最重要的選擇:一是選擇了教師的職業(ye) ,二是選擇了終身從(cong) 事文學和跨文化研究,三是選擇了共同生活63年的老伴湯一介。無論經過多少波折,她始終無悔於(yu) 這三個(ge) 選擇。她透過曆史的煙塵看人生,回顧自己難忘的幸福時刻,也不盡是“金榜題名”之類的時節,更多的反而是在極其艱辛的歲月。湯先生去世後,她秉承先生遺誌將中國文化走向世界的事業(ye) 繼續發揚光大。最終,樂(le) 先生活成了傳(chuan) 奇,成為(wei) 北大最有故事的學人之一。
70多年前,樂(le) 先生就寫(xie) 下了這句話:“生命應該燃燒起火焰,而不隻是冒煙!”這是她如花般全然綻放的人生,她從(cong) 不故步自封,隨時接受新事物,至今銳意無限,勝似“90後”年輕人。她一直踐行的最大願望,是“把美好的中國文學帶到世界各地,讓各國人民都能欣賞到優(you) 美的中國文化,進而了解中國”。我們(men) 衷心祝願,她傳(chuan) 播的中國智慧助益更多人的成長和覺醒,她搭建的跨文化之橋促進東(dong) 西文化平等交流互鑒,造福人類和平發展。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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