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晉波】詩酒風流的美學範式及其早期淵藪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11-09 16:37:45
標簽:詩酒風流

詩酒風流的美學範式及其早期淵藪

作者:倪晉波(揚州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初九日己未

          耶穌2022年11月2日

 

何謂“詩酒風流”? 或曰:酒是詩媒,詩為(wei) 酒華,故而生之。就二者的具象聯係而言,此說不為(wei) 無見。如若基於(yu) 主體(ti) 進行曆史性理解,詩酒風流則是指藉由詩與(yu) 酒的自然交融而呈現出的一種本體(ti) 性超越境界,是人的一種審美化生存狀態,是中國式浪漫主義(yi) 的一種寫(xie) 照;它發端於(yu) 《詩經》時代,成型於(yu) 漢末魏晉,而光大於(yu) 隋唐;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和典型人物看,《詩經》啟其緒,“三曹”衍其波,陶潛、李白等構其範。

 

曹操《對酒》詩曰:“對酒歌,太平時,吏不呼門。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這是追懷往昔,對酒歌太平,思聖王之治。《短歌行》曰:“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 唯有杜康。”這是橫槊賦詩,對酒思賢,其底色是人生“奄忽若飆塵”的直覺與(yu) 驚惕。曹丕既以酒極寫(xie) 宴饗之樂(le) ,如《於(yu) 譙作詩》:“清夜延貴客,明燭發高光。豐(feng) 膳漫星陳,旨酒盈玉觴。弦歌奏新曲,遊響拂丹梁。餘(yu) 音赴迅節,慷慨時激揚。獻酬紛交錯,雅舞何鏘鏘。羅纓從(cong) 風飛,長劍自低昂。穆穆眾(zhong) 君子,和合同樂(le) 康”;又以酒呈露生命之慨,如《與(yu) 吳質書(shu) 》:“每至觴酌流行,絲(si) 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le) 也”。曹植仿揚雄《酒賦》而再造新篇,痛斥酒“乃淫荒之源,非作者之事。若耽於(yu) 觴酌,流情縱逸,先王所禁,君子所斥”,同時也借縱酒之樂(le) 發抒人生之悲,如《箜篌引》:“置酒高殿上,親(qin) 交從(cong) 我遊。中廚辦豐(feng) 膳,烹羊宰肥牛。秦箏何慷慨,齊瑟和且柔。……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盛時不再來,百年忽我遒。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在對酒悲生這一點上,曹子建與(yu) 乃父乃兄聲氣相通。

 

“三曹”的憂生之嗟,藉酒而見,因詩而明。遺憾的是,他們(men) 未能憑借詩與(yu) 酒對生命表現出超越性的美學認知,故“風流”未顯,陶淵明《飲酒(其五)》則有不同。詩雲(yun)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 心遠地自偏。采菊東(dong) 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嘉,飛鳥相與(yu) 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以齊一物我泯除有限之迫,以無我之境消解憂生之嗟,不僅(jin) 在中國文化史上第一次確證了詩酒風流,而且建構了一種美學範式:無我超越。兩(liang) 百多年後,飄逸若謫仙的李白,以一曲《將進酒》建構了詩酒風流的另外一種範式:忘我狂放。“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這是想落天外的空間意識;“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si) 暮成雪”,這是悲惜命促的時間直覺。兩(liang) 句在筆意上均驚心動魄,感傷(shang) 至極,在心緒上則賡續“三曹”等人的生命之悲而有過之,但太白的迷人之處在於(yu) ,他能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的萬(wan) 丈豪情一掃前賢之憂,以疾徐盡變的酣暢筆墨縱泄狂放無羈的盛唐情懷,從(cong) 而留下“與(yu) 爾同銷萬(wan) 古愁”的不朽風流。

 

追本溯源,“陶李”和“三曹”詩酒書(shu) 寫(xie) 的淵藪乃在《詩經》時代。“酒”字在《詩經》中共出現了60多次,其中直接寫(xie) “酒”的詩篇就有30多首。一方麵,酒是賓祭宴饗、冠婚嘉禮的侑助,生發飲酒遺世、忘形消憂之樂(le) ;另一方麵,酒是刺激心神、耽溺聲色的肇因,引發縱酒享樂(le) 、荒廢正業(ye) 之弊。飲酒為(wei) 歡是振發人心的良途,但縱酒貪樂(le) 則是一個(ge) 嚴(yan) 重的道德與(yu) 社會(hui) 痼疾,因此,在彼時與(yu) 大量涉酒詩相伴而生的還有戒酒詩文。《尚書(shu) ·酒誥》是最早的戒酒文,內(nei) 中有雲(yun) :“天降威,我民用大亂(luan) 喪(sang) 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喪(sang) ,亦罔非酒惟辜”;“文王誥教小子有正有事:無彝酒。越庶國:飲惟祀,德將無醉”。周文王以殷商覆亡為(wei) 鏡鑒,以日常不飲、祭祀飲而勿醉為(wei) 戒律,不僅(jin) 將飲酒與(yu) 個(ge) 人的道德修為(wei) 相連,更將其上升至家國存亡的高度。《左傳(chuan) ·昭公十二年》記載周公之孫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勸諫周穆王“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其意亦同。訓令式的先王之教在《詩》文本中變得循循善誘,如《大雅·湛露》:“厭厭夜飲,不醉無歸……顯允君子,莫不令德”;《大雅·抑》:“顛覆厥德,荒湛於(yu) 酒”等等。曹植的斥酒之文其實也是源自此一意識。值得注意的是,《詩經》涉酒詩不僅(jin) 多與(yu) 宴飲有關(guan) ,更與(yu) 禮樂(le) 秩序相通。《詩經》多有“旨酒”之稱,暗示美酒可樂(le) ,但其最終指向卻在人心之和合而非身體(ti) 之逸樂(le) ,《小雅·鹿鳴》“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我有旨酒,以燕樂(le) 嘉賓之心”即是其證。總體(ti) 而言,《詩經》時代的詩酒書(shu) 寫(xie) 多與(yu) 個(ge) 體(ti) 德性、禮樂(le) 規製有關(guan) ,而距詩酒風流較遠,其根本原因在於(yu) 飲酒之樂(le) 與(yu) 戒酒之正均規約於(yu) 社會(hui) 秩序,個(ge) 體(ti) 的生命直覺與(yu) 存在思考較少。

 

近年出土的先秦文獻中也有不少篇章涉及詩酒,而且與(yu) 詩酒風流存在某種關(guan) 聯,比如屬於(yu) 戰國時代的清華簡《耆夜》和屬於(yu) 秦代的北大簡《酒令(四首)》。前者的背景是周武王八年,伐耆凱旋後,武王及一眾(zhong) 大臣在祭祀文王的太室舉(ju) 行飲至禮,君臣舉(ju) 爵行酬,先後歌詩五首。其中,前四首《樂(le) 樂(le) 旨酒》《輶乘》《贔贔》《明明上帝》類於(yu) 雅、頌,最後一首《蟋蟀》幾同於(yu) 傳(chuan) 本《詩經·唐風·蟋蟀》。這些詩既有勸酒為(wei) 樂(le) 的期待:“嘉爵速飲,後爵乃從(cong) ”“嘉爵速飲,後爵乃複”;也見縱飲勿過的掙紮:“王有旨酒,我憂以浮。既醉又侑,明日勿慆”;最後,周公歌《蟋蟀》,以“日月其除”等為(wei) 發端,以“康樂(le) 而毋荒”為(wei) 旨歸,這與(yu) 傳(chuan) 本《蟋蟀》一致。不同的是,簡本《蟋蟀》詩旨的興(xing) 發與(yu) 總結是在宴饗行酬的語境下生成的,傳(chuan) 本《蟋蟀》則不是,由此可見,前者與(yu) 曹操《短歌行》的抒情結構很相似。《耆夜》歌詩中的《明明上帝》也有“月有成缺,歲有歇行”的描述。這表明,西周春秋時期的詩酒書(shu) 寫(xie) 多遵循社會(hui) 邏輯,指向禮樂(le) 規製等政治、道德價(jia) 值,但在戰國時代則出現了更多基於(yu) 人的生命直覺而將詩酒相係的文本。

 

清華簡《耆夜》歌詩是貴族宴饗詩,北大簡《酒令》則具有明顯的口語化特色和民間性風格。《酒令》其一謂:“不日可增日可思。……吾欲為(wei) 怒烏(wu) 不耐,烏(wu) 不耐,良久良久,請人一杯。”李零先生認為(wei) 這句話是說人生去日苦多,過往縈繞心頭,痛苦不可排遣,隻好解酒消愁,其總體(ti) 意蘊與(yu) 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shu) 叔雲(yun) 》所謂“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luan) 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相似。更重要的是,“不日可增日可思”一句常見於(yu) 漢鏡銘文,是秦漢習(xi) 語。所以,在秦漢之際已有藉由飲酒消除個(ge) 體(ti) 憂生之嗟的詩文本出現。《酒令》又謂:“飲不醉,非江漢殹。醉不歸,夜未半殹。趣趣駕,雞未鳴殹,天未旦。”意思是說,除非飲酒多如浩蕩江漢,否則不會(hui) 輕言醉倒;除非飲酒至夜半雞鳴,否則不會(hui) 駕車急歸。斯言雖有酗酒之虞,但亦見“竹林七賢”之一劉伶“以酒為(wei) 名,一飲一斛,五鬥解酲”的不羈之風。《酒令》四首中更堪注意的是這首詩:“一家翁嫗年尚少,不大為(wei) 非勿庸憔。心不翕翕,從(cong) 野草遊。”這對老夫妻安分守常,隨心自適,偶有不順,藉酒消憂,醉倒即與(yu) 野草同臥,神遊天地之間,所以他們(men) 年歲雖然已老,但心態依然年輕。該詩的意蘊類似陶淵明《飲酒(其五)》,以與(yu) 天地同化的無我之心,超越生活煩擾和生命焦慮,達於(yu) 自在之境。可見,北大簡《酒令》對人生狀態的呈現和生命精神的抒寫(xie) ,比清華簡《耆夜》更具本體(ti) 性和審美性,更接近“陶李”的詩酒風流。

 

統而言之,詩酒風流及其美學範式,經由《詩經》的德禮映現而“三曹”的憂生悲我,至“陶李”的無我忘我,循進而生;清華簡《耆夜》和北大簡《酒令》的出現,則令我們(men) 可以尋幽探微,略窺其在戰國和秦漢之際的嬗遷史。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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