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設國立孔教大學荊棘滿途
作者： 廖建裕
來源：聯合早報2022-10-19 

印尼政府宣布要在蘇門答臘島東(dong) 部的邦加—勿裏洞省興(xing) 建國立國際孔教大學，遭到回教團體(ti) 反對，但也有一派支持。信仰孔教的土生華人由於(yu) 長期受到壓製，學說沒有獲得很好的發展，連合格的孔教教師也很有限。

印度尼西亞(ya) 是個(ge) 以班查希拉（建國五原則）立國的共和國，提倡宗教信仰自由。目前，政府承認六大宗教，即回教、天主教、基督教、（峇厘）印度教、佛教和孔教。它們(men) 具有同等的地位。

伟德线上平台資料圖：印尼雅加達微縮公園新建的孔廟 

印尼教育部編寫(xie) 這些宗教的課本，但是孔教受印尼政府承認的時間不長，因此課本水平不理想。此外，孔教科目的教師也不足。因此，佐科政府計劃建立一所印尼國立國際孔教大學（簡稱國立孔大）。但由於(yu) 冠病疫情肆虐，成立孔大的計劃有所拖延。直到今年3月，政府才在蘇門答臘島東(dong) 部的邦加—勿裏洞省撥出一塊地，準備興(xing) 建大學。5月，政府再次宣布要建立孔大的決(jue) 定，選擇此處，是因為(wei) “邦加—勿裏洞的族群和諧在印尼全國有很好的紀錄”。

緊接著，當地的回教傳(chuan) 教士聯盟到地方議會(hui) 表達不滿，警告地方議會(hui) ，如果政府沒有接受他們(men) 的要求，他們(men) 會(hui) 發動群眾(zhong) 展開反國立孔大的運動。

他們(men) 反對在邦加—勿裏洞省建立孔大的主要論點是，該省大多數居民是回教徒，如果建立國立孔大，中國學生和其他外國人會(hui) 前來求學，會(hui) 有中國移民在當地定居，影響當地回教徒與(yu) 非回教徒之間的關(guan) 係，使本來“良好”的族群關(guan) 係受到幹擾。回教傳(chuan) 教士聯盟建議在華人多的地區如西加裏曼丹建立大學。他們(men) 沒有提到華人在邦加—勿裏洞省是第二大族群。

印尼民眾(zhong) 對國立孔大的建設計劃分成兩(liang) 派意見，一派讚同當地回教傳(chuan) 教士聯盟的看法，另一派則反對。這些反對聲音多數來自社媒網紅、溫和派回教徒、印尼民族主義(yi) 者和學者。例如擁有180萬(wan) 追隨者的阿德·阿爾曼鐸在視頻分析，印尼是個(ge) 民主國家，宗教平等。政府已經在西爪哇成立了國立國際回教大學，因此成立國立孔教大學也是自然的事，這會(hui) 提高印尼在國際上的學術地位。

他指出，中國學生來國際孔教大學求學，應該是一件好事。至於(yu) 大量中國移民會(hui) 因為(wei) 這所大學而湧入蘇島，乃是無稽之談。他還說，反對孔大的成立，是一種保守和仇外心理，必須消除。他希望政府不會(hui) 因為(wei) 這些傳(chuan) 教士的反對而取消孔大建設計劃。

在邦加—勿裏洞大學社會(hui) 學係任教的土著且信仰回教的講師赫爾紮寫(xie) 了一封公開信，從(cong) 學術觀點發表看法。他借用意大利哲學家阿甘本有關(guan) “Homo Sacer”（神聖之人）的理論，批評反對設立孔大的印尼回教徒。他說，所謂Homo Sacer是政治權利已被剝奪的人，回教傳(chuan) 教士聯盟的行動，就是現今印尼掌握政權的多數族群精英，在強迫政府剝奪少數族群的政治權利。他認為(wei) 這是很不應該的。在邦加—勿裏洞占人口大多數的回教徒已有超過一所國立回教大學，但作為(wei) 第二大族群的孔教徒，卻連一所大學也沒有。孔教徒沒有機會(hui) 好好學習(xi) 他們(men) 的宗教，致使他們(men) 對自己的宗教認識不足。這是很不合理的。

他接著說，宗教生活是每個(ge) 民主國家的公民所應該享有的政治權利。孔教徒接受有關(guan) 孔教的訓練很正常，是民主國家人民應有的政治權利。回教傳(chuan) 教士聯盟公開反對孔教徒享有宗教生活的權利，就等於(yu) 將後者變成Homo Sacer。

伟德线上平台資料圖：西元2017年10月16日至18日,由印尼孔教總會(hui) （MATAKIN）承辦，香港孔教學院、針記基金會(hui) 、Wasser協辦的第二屆“2017年世界孔教（儒教）大會(hui) ”，在雅加達Hariston酒店隆重召開。

赫爾紮說，華人在邦加—勿裏洞不是新移民，他們(men) 從(cong) 18世紀就在這裏生活，是當地社群的一分子。他寫(xie) 道：“信仰回教的馬來人在這裏不但擁有一所，甚至是多所以回教作為(wei) 基礎的大學，這不是事實嗎？基於(yu) 這個(ge) 現實，從(cong) 國家共生和人道主義(yi) 的觀點來看，我們(men) 作為(wei) 邦加—勿裏洞的非華人居民，堅決(jue) 阻止孔教徒所需要的國際孔教大學的設立，是合理和公平嗎？換句話說，難道我們(men) 要用各種各樣想象的理由，真的要剝奪他們(men) 的政治權利，使他們(men) 變成Homo Sacer？我們(men) 是這麽(me) 壞嗎？”

土生華人華族身份認同

印尼在1965年蘇卡諾倒台前就承認六大宗教，孔教是其中之一。早在荷屬東(dong) 印度時代，印尼已有孔廟，不過當時尚未掀起孔教運動。到了1900年，印尼土生華人創立中華會(hui) 館，把孔子學說當作“擋箭牌”，以改革印尼華人的許多陋習(xi) 。不過中華會(hui) 館沒有發展成孔教會(hui) ，反而成為(wei) 設立華校的組織，在荷屬東(dong) 印度到處設立中華學校。

伟德线上平台資料圖：陳煥章所著《孔教經世法》新近在中國出版。

印尼孔教會(hui) 是後來才產(chan) 生的，它與(yu) 中國孔教的發展有關(guan) 。1912年，清末維新變法發起人之一康有為(wei) 和門生陳煥章在中國建立孔教會(hui) ，試圖將孔教立為(wei) 中國國教，但不成功。1918年，印尼華人才成立孔教會(hui) （Kong Kauw Hwee）。此後，基督教和回教的學說和儀(yi) 式滲透到印尼的孔教，逐漸使它成為(wei) 印尼的宗教；將儒學變成宗教的重要人物，是中華會(hui) 館發起人之一的李金福。後來的孔教會(hui) 是在李金福的理論基礎上發展的。

1965年，在“9.30事件”（編按：印尼反共運動）發生前，印尼民族主義(yi) 興(xing) 起，Kong Kauw Hwee改用印尼名稱Gabungan Agama Khonghucu。當時，左翼和共產(chan) 黨(dang) 勢力日益強大，蘇卡諾在右翼勢力的壓力下，於(yu) 1965年頒布第1號總統決(jue) 定書(shu) ，承認六大宗教為(wei) 印尼的宗教。

反共勢力企圖以宗教的力量牽製共產(chan) 主義(yi) 發展。但是蘇卡諾不久後下台，印共瓦解，軍(jun) 人蘇哈多上台，繼續提倡宗教信仰。當時，每個(ge) 印尼公民都需要有宗教信仰，不然就有親(qin) 共的嫌疑，很難在蘇哈多統治下的印尼過好日子。

同化政策下一度不受承認

1967年，孔教會(hui) 正式改名為(wei) “印尼最高孔教理事會(hui) ”（MATAKIN），孔教變成正式的有組織宗教。孔教的上帝是天（Tian），孔教的先知（Nabi）是孔子，聖經是印尼文的四書(shu) （Su Si或Kitab yang empat），教堂稱作禮堂（Lithang），傳(chuan) 教士共有三等：教生（Kauw Sing）、文師（Bun Su）和學師（Haksu）。

這樣的改變符合當時印尼政府對於(yu) 宗教的定義(yi) 。其實，連本來沒有上帝概念的佛教，在印尼經過製度化，也變成有至上佛祖的概念。許多印尼華人，尤其是人數極多的土生華人，通過這種宗教信仰來保持華族的身份認同。

可是在70年代中期，蘇哈多政權已經鞏固，開始推行全盤的同化政策。掌權者認為(wei) 孔教阻撓華人同化，中途改變對孔教的政策，拒絕承認孔教，但是沒有禁止，隻任其自生自滅，甚至把所有孔教徒注冊(ce) 為(wei) 佛教徒。

伟德线上平台資料圖：西元2018年7月，印度尼西亞(ya) 孔教協會(hui) 考察團一行再次來到曲阜“三孔”景區參觀考察。

許多印尼土著對孔教徒的遭遇非常同情。回教溫和派領袖瓦希德便是其中之一。蘇哈多倒台後，孔教才逐漸再受承認，可是教徒人數已經不像初期那麽(me) 多。在1971年，印尼的孔教徒占全印尼人口的0.7%；在2020年，則僅(jin) 有0.05%。

信仰孔教的土生華人繼續為(wei) 維護自己的宗教權利而努力，宗教部也出版有關(guan) 孔教的教科書(shu) 。可是由於(yu) 長期受到壓製，學說沒有獲得很好的發展，連合格的孔教教師也很有限。

伟德线上平台資料圖：印尼孔教的普及讀物。

2013年尤多約諾當總統時，本來有計劃建立孔教高等學府，不過沒有成功。直到佐科上台後，這個(ge) 念頭才重新浮現。然而，保守派和極端派回教勢力肆虐，“身份政治”當道，孔教高等學校的設立受到阻撓。於(yu) 是一群土生華人成立了基金會(hui) ，準備創建私立孔教高等學府，起初有意選擇三寶壟，沒能成功。後來在普沃格多籌建，獲得宗教部支持，計劃訓練孔教教師。這個(ge) 私立高等學校在2021年正式開學，印尼宗教總秘書(shu) 長納紮·阿裏出席開幕儀(yi) 式，校長是華裔印尼人蘇哈裏約諾·陳，學生隻有38人。這個(ge) 私立高校能否順利發展，還很難說。

至於(yu) 國立孔大，具體(ti) 和詳細的課程沒有公布。從(cong) 報章和社交媒體(ti) 的報道來看，它不是綜合性大學，而是專(zhuan) 門研究儒教儒家的大學。如果是綜合性的大學，是否能得到保守派和極端派回教傳(chuan) 教士的支持？我想未必，因為(wei) 這些傳(chuan) 教士有意削弱非回教的勢力，以便唯我獨尊。

印尼國立孔大最後會(hui) 順利成立嗎？在佐科還當總統時，這個(ge) 機會(hui) 比較大些。但如果是保守派人選繼任總統，機會(hui) 可能變小。

（作者是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dong) 南亞(ya) 研究院資深訪問研究員、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研究院兼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