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德”為(wei) 首
——朱熹詩學的創作主體(ti) 論
作者:楊芹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初一日壬午
耶穌2022年9月26日
【青年學者論壇】
朱熹最重要的思維方式之一在追本溯源、格物窮理,這種思維方式投射到詩學領域,主要體(ti) 現為(wei) 對詩歌的本質、終極價(jia) 值、終極影響因素、終極審美理想的探索與(yu) 認定。就影響因素而言,朱熹認為(wei) 創作主體(ti) 的綜合素養(yang) 對詩歌成就具有決(jue) 定性作用,這主要體(ti) 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首先,朱熹認為(wei) 創作主體(ti) 的德業(ye) 情操尤其是對天命民彝、君臣父子大倫(lun) 大法的態度從(cong) 根本上決(jue) 定了詩歌的品位與(yu) 傳(chuan) 世價(jia) 值。淳熙十二年(1185年)二月他在《向薌林文集後序》中傳(chuan) 達了兩(liang) 層意思,一是明確宣示了自己的價(jia) 值觀,認為(wei) “天命民彛、君臣父子大倫(lun) 大法”乃古今大節大義(yi) 之所在,“大者既立,而後節概之高、語言之妙乃有可得而言者”,若大節有虧(kui) ,小節小義(yi) 、詩詞文章便無足掛齒,此乃古人“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之說在朱熹思想中的投影。在其看來,紀逡、唐林縱有忠直苦節之名,王維、儲(chu) 光羲之詩縱有修然清遠之貌,一旦失身於(yu) 王莽、安祿山政權,那麽(me) 他們(men) 窮盡終身辛勞所獲得的一點能夠流傳(chuan) 後世的名節與(yu) 詩歌也不過是供後人嗤笑的談資罷了,與(yu) 之相比,張良、陶淵明、向子[~符號~]這些始終秉持君臣父子之大倫(lun) 大法者才是真正的大節大義(yi) 之士,他們(men) 的節概文章才真正具備不朽的傳(chuan) 世價(jia) 值。二是認為(wei) 創作主體(ti) 本身的德業(ye) 情操決(jue) 定了其詩歌品位,比如陶淵明平生雖無多少功名事業(ye) 可言,但他自以晉世宰輔子孫而不肯屈從(cong) 劉宋政權的高情大義(yi) 投射於(yu) 詩歌之中,其詩便非後世能言之士所能及;向子[~符號~]比陶則又多了一份施展抱負的機會(hui) ,他一生不僅(jin) 始終固守君臣大義(yi) ,而且以重臣之位為(wei) 國家社稷立下汗馬功勞,即便病重垂死之際仍堅持勸諫君王勿忘國恥與(yu) 複國大計,中年雖自放於(yu) 江湖之上,終不失其清夷閑曠之姿、魁奇跌宕之氣,而這種大氣魄注入詩歌之中,“雖世之刻意於(yu) 詩者不能有以過也”。在朱熹看來,向子[~符號~]能夠為(wei) 詩歌注入“清夷閑曠之姿、魁奇跌宕之氣”的根本原因並不在其絕俗離世之舉(ju) 或發興(xing) 吐詞之工,而在其烈烈德業(ye) 。正是德業(ye) 在前,絕俗離世之舉(ju) 、發興(xing) 吐詞之工才真正有所依托而不至流於(yu) 虛妄卑弱,這也是朱熹詩學思想的時代價(jia) 值與(yu) 曆史價(jia) 值之所在。
其次,朱熹認為(wei) 創作主體(ti) 內(nei) 在的情性資稟與(yu) 胸襟氣度決(jue) 定了詩歌的風韻氣骨與(yu) 言辭風貌。如弟子問:“‘《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是詩人情性如此,抑詩之詞意如此?”朱熹答曰:“是有那情性,方有那詞氣聲音。”(《朱子語類》卷25)慶元四五年間又雲(yun) “唐明皇資稟英邁,隻看他做詩出來,是什麽(me) 氣魄!今《唐百家詩》首載明皇一篇《早渡蒲津關(guan) 》,多少飄逸氣概,便有帝王底氣焰!越州有石刻唐朝臣送賀知章詩,亦隻有明皇一首好,有曰:‘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何’”,“陶淵明詩人皆說是平淡,據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荊軻》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說得這樣言語出來?”(《語類》卷140)所謂“本相”,在此指個(ge) 體(ti) 的真實情性與(yu) 真實意誌。在他看來,陶淵明本非平淡之人,故而不可能寫(xie) 出真平淡之詩,平淡隻是其詩歌的表象,陶氏內(nei) 心的本象決(jue) 定了其詩歌根底上的真豪放;同理,唐明皇詩歌之所以呈現出飄逸的大氣魄,亦是源於(yu) 其內(nei) 在資稟的英偉(wei) 豪邁,同樣是送賀知章詩,朝臣便寫(xie) 不出明皇詩中的帝王氣韻。基於(yu) 這種觀念,朱熹不僅(jin) 提出“詩見得人”說,還將詩歌的語言風貌、內(nei) 容意旨作為(wei) 推斷作者身份之依據,認為(wei) “《大雅》非聖賢不能為(wei) ,其間平易明白,正大光明”“《風》多出於(yu) 在下之人,《雅》乃士夫所作。《雅》雖有刺,而其辭莊重,與(yu) 《風》異”“《關(guan) 雎》之詩,非民俗所可言,度是宮闈中所作”(《語類》卷80、81)。
再次,朱熹認為(wei) 創作主體(ti) 的學養(yang) 決(jue) 定了詩歌創作能力。其晚年曰:“今人學文者何曾作得一篇?枉費了許多氣力。大意主乎學問以明理,則自然發為(wei) 好文章,詩亦然。”(《語類》卷139)這番話後世多理解為(wei) “隻要明理文章自然就好”,但實際上“明理”“自然發為(wei) 好文章”的前提皆在於(yu) “主乎學問”,朱熹強調的是學養(yang) 功夫。他認為(wei) 一個(ge) 人的精力有限,與(yu) 其枉費氣力去學寫(xie) 文章,不如將重點放在讀書(shu) 問學上,學養(yang) 深厚則事理洞明,寫(xie) 起詩文自然得心應手。這種思想朱熹還有許多類似表達,如“貫穿百氏及經史,乃所以辨驗是非,明此義(yi) 理,豈特欲使文辭不陋而已?義(yi) 理既明,又能力行不倦,則其存諸中者必也光明四達,何施不可?發而為(wei) 言,以宣其心誌,當自發越不凡,可愛可傳(chuan) 矣。今執筆以習(xi) 研鑽華采之文,務悅人者,外而已,可恥也矣!”(《語類》卷139)
最後,朱熹認為(wei) 詩人創作時是否擁有“虛靜而明”的心境決(jue) 定了詩歌的精妙與(yu) 平庸:“今人所以事事做得不好者,緣不識之故。隻如個(ge) 詩,舉(ju) 世之人盡命去奔做,隻是無一個(ge) 人做得成詩。他是不識,好底將做不好底,不好底將做好底。這個(ge) 隻是心裏鬧,不虛靜之故。不虛不靜故不明,不明故不識。若虛靜而明,便識好物事。雖百工技藝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虛理明,所以做得來精。心裏鬧,如何有此意?”(《語類》卷140)在他看來,事情做不好是因為(wei) “不識”,“不識”的原因在於(yu) “不明”,而“不明”則因“心裏鬧”“不虛靜之故”。即便是百工技藝,也唯有“心虛理明”,方“做得來精”。作詩亦是如此,唯有“虛靜”方能“做得成詩”。
綜上可知,朱熹分別從(cong) 個(ge) 體(ti) 的德業(ye) 情操、情性資稟、胸襟氣度、學養(yang) 積澱、創作心境等方麵凸顯了創作主體(ti) 對詩歌之品位、價(jia) 值及審美風貌的決(jue) 定性影響。在其看來,創作主體(ti) 的綜合素養(yang) 是決(jue) 定個(ge) 體(ti) 詩歌成就的內(nei) 在因素與(yu) 首要條件,這種思想集中體(ti) 現在紹熙二年(1191年)夏其《祭南山沈公文》一文中:
(沈公)氣象嚴(yan) 偉(wei) ,凜若泰山之不可踰;而情性端靜,劬然蠹魚之生死於(yu) 書(shu) 。家徒長卿之四壁,而清恐人知。嗟乎叔晦!學問辨博,識度精微。官止龍舒之別乘,而才實執政之有餘(yu) 。人皆戚戚,君獨愉愉。人皆汲汲,君獨徐徐。而惟以道德為(wei) 覆載,以仁義(yi) 為(wei) 居諸,以太和為(wei) 扃牖,以至誠為(wei) 郭郛。至於(yu) 大篇短章,鏗金戛玉,鉤玄闡幽,海搜山抉者,又特其功用之緒餘(yu) 也。
在朱熹的人物評價(jia) 體(ti) 係中,較為(wei) 鮮明的特點是以“氣象”論人,首論道德、情性,次而學問、識度,次而才華、事業(ye) ,最後才是詩詞文章。在其看來,詩詞文章是個(ge) 體(ti) 素養(yang) 水到渠成的結果,品性、學識、才華、事業(ye) 不僅(jin) 決(jue) 定了個(ge) 體(ti) 的氣度風貌,“至於(yu) 大篇短章,鏗金戛玉,鉤玄闡幽,海搜山抉者,又特其功用之緒餘(yu) 也”,換言之即創作主體(ti) 的綜合素養(yang) 之於(yu) 詩文乃是根與(yu) 花、源與(yu) 流的關(guan) 係。因此,朱熹論詩文往往更為(wei) 看重創作主體(ti) 的修養(yang) ,其次才是作品的審美風貌,認為(wei) 前者乃後者的根本,有前者方有後者。
實際上,強調創作主體(ti) 綜合素養(yang) 對詩歌的決(jue) 定性意義(yi) 並非朱熹的個(ge) 人獨見,蘇軾“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wan) 境。閱世走人間,觀身臥雲(yun) 嶺”(《送參寥師》)、陸遊“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示子遹》)、嚴(yan) 羽“夫詩有別材,非關(guan) 書(shu) 也;詩有別趣,非關(guan) 理也。然非多讀書(shu) ,多窮理,則不能及其至”(《滄浪詩話》)所表達的意思與(yu) 朱熹相似,不同處在於(yu) 就創作主體(ti) 的綜合素養(yang) 而言朱熹更為(wei) 強調“德”的首要地位,認為(wei) “德”對詩歌的品位與(yu) 傳(chuan) 世價(jia) 值具有一票否決(jue) 權,而“天命民彝、君臣父子大倫(lun) 大法”作為(wei) “德”的第一要義(yi) ,不僅(jin) 對內(nei) 可體(ti) 現為(wei) 性情上的溫厚寬和,對外亦可發散為(wei) 詩歌的詞氣義(yi) 理之美。這種詩學觀念不僅(jin) 在曆史上產(chan) 生過重要影響,而且對於(yu) 當下詩壇與(yu) 時代風氣也有一定的啟示作用,因為(wei) 詩歌永遠應該是培育人們(men) 具有健全人格、高尚境界與(yu) 審美情操的藝術樣式,拋開對人的培育而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文字的表達技巧與(yu) 藝術效果,即便不說是舍本逐末,對於(yu) 詩歌的理解至少也是殘缺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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