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長沙嶽麓書(shu) 院:君臣之契漸行漸遠》
作者:吳錚強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十一日壬辰
耶穌2022年10月6日

嶽麓書(shu) 院
(一)張浚墓
紹興(xing) 三十一年(1161)完顏亮再次侵宋,宋高宗想起了因為(wei) 反對和議而被他罷黜二十餘(yu) 年的主戰派大臣張浚,命其以觀文殿大學士出判潭州(湖南長沙)。清餘(yu) 正煥《城南書(shu) 院誌》稱“南軒先生(張栻)為(wei) 宋名儒,父紫岩(張浚)於(yu) 紹興(xing) 三十一年以觀文殿大學士知潭州,先生隨侍,遂家焉。乃即妙高峰之陽,築城南書(shu) 院,以待來學者”,好像張浚全家是知潭州時才遷往長沙,這是完全錯誤的。張浚於(yu) 十月下旬出判潭州,十一月初即改任判建康府(今江蘇南宋)兼行宮留守,他在潭州的任職時間不足十日,無論如何也不夠時間置辦宅地。
事實上當時張浚已遷居長沙將近二十年。張浚原是漢州綿竹(今屬四川)人,政和八年(1118)進士,靖康之難時不願接受張邦昌的偽(wei) 職而投奔高宗,建炎三年(1129)組織平定苗劉之變,從(cong) 此成為(wei) 高宗寵臣,並於(yu) 紹興(xing) 五年(1135)拜相。張浚雖然堅定主戰,但他誌大才疏,而且主張削奪大將兵權,並在金朝出現議和意向後失去高宗的信任。紹興(xing) 八年(1138)高宗與(yu) 秦檜決(jue) 意和議時,張浚即被罷相,此後一度出知福州。紹興(xing) 十一年(1141)和議達成後,張浚被免職。由於(yu) 老家路途遙遠,這時張浚便擇居長沙,“公以蜀遠朝廷,不欲徑歸,遂奉太夫人寓長沙”。紹興(xing) 十二年(1132)張浚在長沙迎來母親(qin) ,由於(yu) 擔心母親(qin) 思念家鄉(xiang) ,“乃即長沙城之南為(wei) 屋六十楹以奉色養(yang) ”(朱熹《張浚行狀》)。
這期間張浚因不斷上書(shu) 要求抗金而遭到秦檜忌恨,數次被貶,紹興(xing) 二十五年(1155)甚至一度被秦檜誣陷謀大逆而麵臨(lin) 極刑,適逢秦檜病卒才幸免於(yu) 難。紹興(xing) 三十一年十月張浚出判潭州之前已獲自便,十一月改判建康府後立即購船冒雪赴任。當時金兵正在計劃渡江至采石(今安徽馬鞍山長江東(dong) 岸)後再攻建康,建康正處於(yu) 危急之中。有人勸張浚不要輕易前往,張浚答以“赴君父之急隻知直前”,在長江北岸官船航行的情況下乘小船抵達建康。十一月八、九日虞允文在采石大勝完顏亮,完顏亮遺至揚州,不久被金軍(jun) 將領殺害。紹興(xing) 三十二年(1162)高宗抵達建康,張浚迎拜於(yu) 道左。高宗稱“卿在此,朕無北顧憂矣”,當即命張浚節製建康、鎮江府、江州、池州、江陰軍(jun) 馬。
完顏亮敗亡後,高宗不願再為(wei) 戰爭(zheng) 擔驚受怕,索性退居德壽宮坐享福威。高宗是投降派的首領,但繼位的孝宗抱有強烈的抗金意誌,“慨然以奮伐仇虜、克複神州為(wei) 己任”。孝宗剛即位就召見朝野呼聲最高的主戰派領袖張浚,“上自藩邸熟聞公德望,臨(lin) 朝之初,顧問大臣,谘嗟歎息。首召公赴行在,賜公手書(shu) ”。當時史浩主守,張浚主戰,於(yu) 是孝宗起用張浚發動北伐。隆興(xing) 元年(1163)正月,孝宗任命張浚權樞密使,都督江淮東(dong) 西路軍(jun) 馬,開府建康,具體(ti) 負責用兵事宜。三月,由於(yu) 史浩等激烈反對,張浚在征得孝宗同意後,繞開三省、樞密院,直接命令宋軍(jun) 出戰。於(yu) 是史浩堅辭相位,退居德壽宮的高宗對孝宗說“毋信張浚虛名,將來必誤大計,他專(zhuan) 把國家名器財物做人情耳”。
張浚遣宋軍(jun) 分別自濠州(今安徽鳳陽)、盱眙(今屬江蘇)渡淮北伐,連克靈璧、虹縣、宿州等地。孝宗為(wei) 此一度非常興(xing) 奮,下詔親(qin) 征。金朝派精兵進攻宿州,宋軍(jun) 李顯忠率部主動出擊,與(yu) 金軍(jun) 展開激烈戰鬥,雙方傷(shang) 亡萬(wan) 人以上,勝負相當。但邵宏淵恥居李顯忠之下,未出兵救援,反而散布流言動搖軍(jun) 心。李顯忠獨力難支,率師後退,宋軍(jun) 很快崩潰。金軍(jun) 無力追擊,宋軍(jun) 退守淮河一線。宿州舊稱“符離”,符離兵敗後,孝宗起用湯思退重新議和,北伐雄心大受挫敗。但金朝對議和的開價(jia) 太高,孝宗無法接受,隆興(xing) 二年(1164)三月再命張浚全力備戰,遭到湯思退為(wei) 首的主和派強烈反對。四月張浚被召回朝廷,江淮都督府被罷廢,不久孝宗罷去張浚相位。張浚在回長沙途中還說“上如欲複用浚,當即日就道,不敢以老病辭”,但八月行至餘(yu) 幹時病逝,留下遺言說無顏歸葬故土,“吾嚐相國,不能恢複中原,雪祖宗之恥,即死,不當葬我先人墓左,葬我衡山下足矣”,其子張栻等“不敢違公誌,扶護還潭州”。張浚剛去世,金軍(jun) 便於(yu) 十月再次南下,主和派主動撤防,導致楚州、濠州、滁州相繼失守。十一月,張浚安葬於(yu) “衡山縣南嶽之陰豐(feng) 林鄉(xiang) 龍塘之原”,十二月宋金重新達成協議,史稱“隆興(xing) 和議”。
衡山縣豐(feng) 林鄉(xiang) 龍塘之原就在今天寧鄉(xiang) 縣官山鄉(xiang) 官山村羅帶山,張浚墓的東(dong) 側(ce) 是其子張栻之墓。現存張浚、張栻墓為(wei) 1981年按清代形製修複,原墓重修於(yu) 順治八年(1651),1959年列為(wei) 湖南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67年被毀。2013年張氏父子墓被列為(wei) 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羅帶山下原有墓祠,1967年被毀後,2017年又重建包括父子兩(liang) 座祠堂的南軒書(shu) 院。

張浚墓
(二)張栻墓
張浚是重要的道學家,《宋元學案》稱“魏國張公嚐從(cong) 譙天授(定)遊”,就是說張浚是程頤的再傳(chuan) 弟子。孝宗繼位後第一時間召見張浚,張浚就對孝宗說了一番“天者,天下之公理而已,必兢業(ye) 自持,使清明在躬,則賞罰舉(ju) 指,無有不當,人心自歸,敵仇自服”的大道理。孝宗感興(xing) 趣的是恢複中原而不是道學,符離之敗也證明“內(nei) 聖”開不出“外王”。所以隆興(xing) 和議之後,張浚的兒(er) 子張栻,就連帶道學一起,遭到了孝宗的嫌棄。
隆興(xing) 北伐時,張浚在前線,孝宗終究沒有親(qin) 征,張栻就以“宣撫司都督府書(shu) 寫(xie) 機宜文字”之職扮演起張浚與(yu) 孝宗聯絡人的角色。張浚經常讓張栻單獨進宮向孝宗麵陳機宜,孝宗則以手劄或口信的方式向張浚傳(chuan) 遞信息。這段時間張栻經常見到孝宗,張栻也跟孝宗大談天理抗金的理論,大力推薦道學家入朝:
陛下上念宗社之仇恥,下閔中原之塗炭,惕然於(yu) 中而思有以振之,臣謂此心之發,即天理之所存也。誠願益加省察而稽古親(qin) 賢以自輔焉,無使其或少息也,則不惟今日之功可以必成,而千古因循之弊亦庶乎其可革矣。(《宋史張栻傳(chuan) 》)
當時孝宗正想依靠張浚北伐,因此與(yu) 張栻處得十分融洽,出現了孝宗“召南軒(張栻),上在一幄中,外無一人,說話甚款”的親(qin) 切情形。
張栻入宮,還曾見過高宗。高宗問候張浚,張栻則上奏邊事不可和之意。高宗對張栻很客氣,不過在張栻告辭時說了一句“不如和好”。高宗、孝宗父子在和戰問題上的分歧顯而易見,張浚、張栻父子的道學及主戰立場卻相當堅定。
隆興(xing) 北伐的失敗不但讓主戰派失勢,甚至證明了高宗“張浚虛名,將來必誤大計”的預判。雖然孝宗不甘於(yu) 議和,但他似乎抱定了道學家對於(yu) 恢複中原毫無能力的觀念。隆興(xing) 議和之前張栻再次以“正心誠意”的說辭上書(shu) 反對議和:
吾與(yu) 虜人乃不共戴天之仇,向來朝廷雖亦嚐興(xing) 縞素之師,然玉帛之使未嚐不行乎其間,是以講和之念未忘於(yu) 胸中,而至誠惻怛之心無以感格乎天人之際。此所以事屢敗而功不成也。今雖重為(wei) 群邪所誤,以蹙國而召寇,然亦安知非天欲以是開聖心哉?謂宜深察此理,使吾胸中了然,無纖芥之惑,然後明詔中外,公行賞罰,以快軍(jun) 民之憤,則人心悅,士氣充,而虜不難卻矣。繼今以往,益堅此誌,誓不言和,專(zhuan) 務自強,雖折不撓,使此心純一,貫徹上下,則遲以歲月,亦何功之不成哉!(朱熹《右文殿修撰張公神道碑》)
這時的張栻早已不再扮演聯絡人的角色,他的奏議“疏入不報”沒有任何回音。此後孝宗把恢複的希望寄托於(yu) 指揮采石之戰但不是道學家的虞允文,而張栻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道學的學術活動中,孝宗與(yu) 張栻在北伐前的“君臣之契”這時已經漸行漸遠。
乾道六年(1170),張栻召為(wei) 吏部員外郎兼權起居郎,後又兼侍講除左司員外郎,在不到一年內(nei) 被孝宗召對六、七次。這時張栻所言多是道學說辭,讓孝宗相當不快,還因為(wei) 反對張說出任宰輔而得罪孝宗與(yu) 虞允文,甚至以蔡京之流類比虞允文,“宦官執政,自京、黼始,近習(xi) 執政,自相公始”,張栻早已不是隆興(xing) 年間孝宗的那個(ge) 寵臣了。
乾道七年(1171)張栻短暫出知袁州(今江西宜春)後歸長沙故居。第二年劉珙複知潭州,再修嶽麓書(shu) 院,請張栻主持教事。淳熙元年(1174)張栻出知靜江府(今廣西桂林),頗有政績。淳熙五年(1178)改知江陵府(今湖北江陵),淳熙六年(1179)病卒於(yu) 江陵府舍,終年48歲,由其弟張杓護喪(sang) 歸葬於(yu) 其父張浚墓側(ce) ,朱熹又應張杓之請為(wei) 張栻撰寫(xie) 了神道碑。

(三)嶽麓書(shu) 院
張栻為(wei) 父服喪(sang) 時,湖南發生了李金領導的起義(yi) ,連破郴州、桂陽兩(liang) 城。宋廷派劉珙前來鎮壓,劉珙的父親(qin) 劉子羽是張浚的部將,這次張栻又輔佐劉珙鎮壓了起義(yi) 。然後劉珙就重修了嶽麓書(shu) 院,張栻為(wei) 此撰《潭州重修嶽麓書(shu) 院記》,劉珙則請張栻主講嶽麓書(shu) 院。張栻原來在衡山從(cong) 胡宏學習(xi) ,由胡宏、張栻開創的湖湘學派的重心也就此從(cong) 衡山轉移到了長沙。
劉珙的父親(qin) 劉子羽不但是張浚的部將,還是朱熹的義(yi) 父。劉珙在重修嶽麓書(shu) 院的同時,還邀請朱熹前來講學。雖然朱熹因“勸止者多”及天氣炎熱等諸多不便沒有成行,但朱熹的著作開始在長沙出版,他與(yu) 張栻的通信也變得十分頻繁。乾道三年(1167)劉珙被召入朝,繼任的知潭州張孝祥繼續極力促成朱熹至長沙,最終促成了思想史上赫赫有名的“朱張會(hui) 講”。
朱張會(hui) 講已是朱熹與(yu) 張栻的第三次見麵。兩(liang) 人最早是隆興(xing) 元年(1163)在臨(lin) 安相識,當時張浚北伐已經失敗,主和派卷土重來,朱熹為(wei) 堅定孝宗抗金決(jue) 定,決(jue) 定入朝進諫。朱熹當時見到的張栻還是孝宗的寵臣,兩(liang) 人討論的也多是朝局與(yu) 用兵之道,朱熹還希望張栻多推薦道學家入朝。不久張浚去世,張栻扶柩歸葬,朱熹又千裏哭祭,這一次兩(liang) 人開始熱烈地討論學術問題,朱熹還感歎張栻“其名質甚敏,學問甚正,若充養(yang) 不置,何可置也”(朱熹《答羅參議》)。
乾道三年(1167)八月初一,朱熹與(yu) 弟子林用中從(cong) 福建崇安啟程,於(yu) 九月初八日抵達長沙,與(yu) 張栻等湖湘學者開始長達一個(ge) 多月的會(hui) 講與(yu) 交流。十月九日、十三日,朱熹、張栻、張孝祥同遊嶽麓山之赫曦台、城內(nei) 定王台,十一月六日朱熹與(yu) 林用中往遊南嶽衡山,張栻陪同前往。十一月二十至二十二日,朱熹與(yu) 張栻辯論《中庸》之義(yi) ,三日夜而不能合。二十三日朱熹與(yu) 張栻各返歸程。“朱張會(hui) 講”在更加著名的“鵝湖之會(hui) ”之前八年,首創宋學“會(hui) 講”之風,湖湘學派也由此形成全國性影響力,嶽麓書(shu) 院也因此名動天下。其實朱熹在長沙與(yu) 張栻盤桓月餘(yu) ,主要是在城南書(shu) 院即張栻的住所。湘湖學派興(xing) 起之後,天下學子“以不卒業(ye) 湖湘為(wei) 恨”,“一時從(cong) 遊之士、請業(ye) 問難者至千餘(yu) 人”,蜂擁而至嶽麓書(shu) 院求學問道。
嶽麓書(shu) 院可以追溯的確切時間是知潭州朱洞修建於(yu) 開寶九年(976),實際創辦時間可能更早。北宋時經鹹平、大中祥符年間多次擴建,學員已多達數百人。兩(liang) 宋之際嶽麓書(shu) 院一度沉寂,但在劉珙重建、張栻主教、朱張會(hui) 講後終於(yu) 成為(wei) 流傳(chuan) 至今的千年學府。宋元戰爭(zheng) 中,嶽麓諸生乘城共守潭州,書(shu) 院雖遭兵燹,入元後重新振興(xing) 。宋元時期嶽麓書(shu) 院始終保持私學性質,明朝抑製書(shu) 院,明前期嶽麓書(shu) 院一度沉寂,但正德以來再次複興(xing) 。清朝統治者對書(shu) 院極加褒獎,乾隆特賜嶽麓書(shu) 院“道南正脈”匾額,嶽麓書(shu) 院走上了官學化與(yu) 大發展的時期,號稱“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近代以來嶽麓書(shu) 院與(yu) 時俱進,一度成為(wei) 湖南維新誌士的活動基地。1903年嶽麓書(shu) 院改製為(wei) 高等學府,最終發展成為(wei) 今天的湖南大學。今天的嶽麓書(shu) 院仍是湖南大學的重要組成以及長沙市的著名景點,不過宋代的文物已經難覓蹤影。
嶽麓書(shu) 院朱張會(hui) 講塑像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