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論理學家的“語錄”與“尺牘”在人文教育中的哲學意蘊及其內涵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1-11-28 08:00:00
標簽:
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論理學家的“語錄”與(yu) “尺牘”在人文教育中的哲學意蘊及其內(nei) 涵
    ——以二程、朱子、象山、陽明為(wei) 中心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賜稿《儒家郵報》發表
    時間:西曆2011年11月28日
    
     
    
    一、引言
    
    
    
    在宋明理學家二程、朱子、象山及陽明的集子裏,與(yu) 生徒問答之“語錄”及往來之“尺牘”占據其不小篇幅。《二程集》中有朱子所編次的《遺書(shu) 》二十五卷,《外書(shu) 》十二卷,皆為(wei) “語錄”,另外尚有往來論學之“尺牘”若幹通。朱子的“語錄”則由宋人黎靖德專(zhuan) 門編次成書(shu) ,凡一百四十卷之巨;與(yu) 二程較,朱子的“尺牘”尤多,《朱熹集》(即《晦庵集》)第二十四至六十四卷、《續集》一至五卷、《別集》一至三卷均為(wei) “尺牘”,除了少數論時務政治者外,皆為(wei) 與(yu) 其生徒往來論學者。其晚年論學之“尺牘”則由清人李紱編次為(wei) 《朱子晚年全編》,凡八卷。 《陸九淵集》有“語錄”二卷,然“尺牘”則凡十七卷。《王陽明全集》有“語錄”三卷,“尺牘”三卷。這些語錄、尺牘,文字古樸簡遠,意蘊博雅悠長。其溫勉之情、策勵之力、警拔之氣、謹嚴(yan) 之理,流於(yu) 字裏行間,常令人心動、神往與(yu) 警覺。這雖然隻是人的一種感受,但卻正是人文教育的始點與(yu) 本原。從(cong) 這裏,正揭示了語錄與(yu) 尺牘這種文本形式在人文教育中的客觀意義(yi) 及其哲學意蘊。由此即可明白理學家何以特別重視這種文本形式,而他們(men) 的人文教育思想正乃由此得以展示出來。本文之研究,以二程、朱子、象山及陽明為(wei) 主要研究對象,但別的理學家,亦時有兼及。
    
     
    
    二、“語錄”文本的哲學意蘊
    
    
    
    居常以為(wei) ,語錄或尺牘隻不過是一種文本形式,與(yu) 別的文本形式無多少差別,實則非如此簡單。語錄、尺牘這種文本在人文教育中具有其不可取代的客觀意義(yi) 及其哲學意蘊,此則不可不知。要理解這種客觀意義(yi) 及其哲學意蘊,須先理解人文教育之實義(yi) 。人文教育不是一種知識傳(chuan) 授,乃是一種成人的教育。關(guan) 於(yu) 這樣一種教育的意涵與(yu) 實質,西方的亞(ya) 裏士多德在《尼各馬科倫(lun) 理學》中就明確地加以了指陳:
    
     
    
    我們(men) 當前所進行的工作,不像其他分支那樣,以靜觀、以理論為(wei) 目的(我們(men) 探討德性是什麽(me) ,不是爲了知,而是爲了成為(wei) 善良的人,若不然這種辛勞就全無益處了)。所以,我們(men) 所探討的必然是行動或應該怎樣去行動。正如我們(men) 所說,對於(yu) 生成什麽(me) 樣的質量來說,這是個(ge) 主要問題。[①]
    
     
    
    這就是說,一種好的倫(lun) 理學並不是在其係統之圓滿、論證之嚴(yan) 密,而是在其能激起人的警覺、策勵之感受,從(cong) 而變化氣質而圓滿自家之德性,既而生發踐行之力量。人文教育最重要的在“行”而不在“學”。亞(ya) 氏說:
    
     
    
    有些人卻什麽(me) 合乎德性的事情都不去做,躲避到道理言談中,認為(wei) 這就是哲學思考,並由此而出人頭地。這正像病人們(men) ,很認真地聽醫生所說的話,卻不做醫生所吩咐做的事。正如言談不能改善就醫者的身體(ti) 狀況一樣,這樣的哲學也不能改善靈魂。[②]
    
     
    
    這樣,對於(yu) 人文教育來說,激起人的這種感受是更為(wei) 重要的。亞(ya) 氏則認為(wei) 這種感受乃是人獲得德性之始點或本原,他說:
    
     
    
    始點或本原是一種在其充分顯現後,就不須再問爲什麽(me) 的東(dong) 西。有了這種習(xi) 性的也就具有,或者很容易獲得這種始點或本原。[③]
    
     
    
    相反,如果不注重對這種始點或本原的開發,而隻注重觀點的論證與(yu) 理論的明晰,則對於(yu) 人文教育常識無效的。亞(ya) 氏繼續說:
    
     
    
    理論和教育,我想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同樣的能力。須通過習(xi) 慣來培養(yang) 學生們(men) 的靈魂對高尚的愛好和對醜(chou) 惡的憎惡,正如土地須先開墾然後播種一樣。那些按照情感過生活的人,是不會(hui) 同意和聽從(cong) 理論勸告的。那麽(me) ,像這樣一些人,怎樣才能使他們(men) 改變呢?一般說來,情感是不為(wei) 語言所動的,隻有強製。[④]
    
     
    
    亞(ya) 氏這裏所要表達的意思是:人文教育並不能告知以既成的結論與(yu) 抽象的原則,而須於(yu) 當下之情景中讓人有切己的感受,既而找到入德之門。這裏的“強製”不是依暴力的方式,乃是孔子所說的“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論語·述而》)之意。顏淵嚐歎曰:“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論語·子罕》)即是這種方式的效果體(ti) 現。所以,人文教育,最好的方式應該像羅素曾說過的——盡管他不是針對人文教育而言的——“嚴(yan) 格說來,哲學的論證主要是力圖使讀者見到作者所已經見到的。總之,這種論證在性質上不是證明,而是規勸。”[⑤]論證是指達到確定無疑的結論,但規勸不同,它的意思是指:依據當下情景,如果這樣不能使你進入,那麽(me) 那樣或許能使你進入。“語錄”乃是日用間師生之對話,“尺牘”乃是就切己之問題往來問答,正是這種方式的最好體(ti) 現。這種方式,在原始儒學如孔子、孟子那裏已經有了突出的表現,《論語》與(yu) 《孟子》基本上是對話語錄。我們(men) 知道,在古希臘柏拉圖哲學那裏,基本上都是語錄體(ti) ,但孔子、孟子與(yu) 其生徒之對話語錄不同於(yu) 古希臘蘇格拉底、柏拉圖等人的對話語錄。蘇格拉底與(yu) 柏拉圖的對話所運用的方法是辯證法,這是一種通過問答來求取普遍知識的方法。但這種方法主要是要人避免思想或邏輯的混亂(luan) ,往往並沒有獲得知識上的結論。所以,“這裏所需要的,隻是關(guan) 於(yu) 問題中的這些字應如何使用的知識。但是當我們(men) 的探討得出了結論時,我們(men) 所做出的隻不過是一樁語言學上的發見,而並不是一樁倫(lun) 理學上的發見。”[⑥]盡管他們(men) 也美言“正義(yi) ”、“勇敢”等倫(lun) 理美德,但這種對話語錄很難於(yu) 人之生命中生發精神之力量,既而成就人之德性。也就是說,古希臘式語錄不是人文教育之始點或本原。其實,古希臘式的語錄辯論多無果而終,即暗示了此種方式並不能成德立教,但他們(men) 並沒有由此開出別的路徑,殊為(wei) 可惜也。然孔子、孟子之語錄則不同,如麵對學生的“仁”之問時,孔子並沒有去以普遍抽象的方式定義(yi) “仁”,而是有賴於(yu) 學生的不同情況與(yu) 背景,提供特定的回應。從(cong) 這裏麵我們(men) 可知,孔子的目的乃是試圖以此使他們(men) 在各自的當下自覺地獲得德性,而不是去建立人人皆可持守的倫(lun) 理原則。這是一種典型的通過激發始點或本原的人文教育方式。所以子曰:“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中庸》)這並不是說:好學就是知,力行就是仁,知恥就是勇。而是說:好學、力行與(yu) 知恥皆是一種生命精神,人由此始點進入,則一定可以獲得“知”、“仁”與(yu) “勇”等德性,但“知”、“仁”、“勇”決(jue) 不等於(yu) “好學”、“力行”、“知恥”自身,這裏隻是給了人一個(ge) 很好的入口。所以孔子後麵接著說:“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中庸》)其所表達的就是這種意思。儒學開宗立教,不過給人以入口,依其自覺而入德成聖,非是獲得知識與(yu) 聞見也。甚至,有明理學家王陽明以為(wei) ,孔子撰《春秋》也正是為(wei) 了彰顯此種精神:
    
     
    
    愛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經,若無《左傳(chuan) 》,恐亦難曉。”先生曰:“《春秋》必待傳(chuan) 而後明,是歇後謎語矣,聖人何苦為(wei) 此艱深隠晦之詞?《左傳(chuan) 》多是魯史舊文,若《春秋》須此而後明,孔子何必削之?”愛曰:“伊川亦雲(yun) ‘傳(chuan) 是案,經是斷’;如書(shu) 弑某君、伐某國,若不明其事,恐亦難斷。”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說,未得聖人作經之意。如書(shu) ‘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問其弑君之詳?征伐當自天子出,書(shu) ‘伐國’,即伐國便是罪,何必更問其伐國之詳?聖人述六經,隻是要正人心,隻是要存天理、去人欲,於(yu) 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則嚐言之;或因人請問,各隨分量而說,亦不肯多道,恐人專(zhuan) 求之言語,故曰‘子欲無言’。若是一切縱人欲、滅天理的事,又安肯詳以示人?是長亂(luan) 導奸也。故孟子雲(yun) :‘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chuan) 焉。”此便是孔門家法。世儒隻講得一個(ge) 伯者的學問,所以要知得許多隂謀詭計,純是一片功利的心,與(yu) 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歎曰:“此非達天徳者未易與(yu) 言此也。”(《王陽明全集》卷一《語錄》一)
    
     
    
    《禮記·經解》裏把《春秋》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易》幷稱為(wei) “教”。[⑦]“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春秋》既為(wei) 教,則表明孔子撰《春秋》並非欲傳(chuan) 遞史實,實則在傳(chuan) 道立教也,故其事不須詳而述之,惟以“微言大義(yi) ”警策世人以入德也。是以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若詳其事,非但不能成教,且資亂(luan) 導惡而適成其反。有宋理學家尹和靖亦曰:“嚐聞程先生雲(yun) :‘聖人文章,載為(wei) 六經。自左丘明作傳(chuan) ,文章始壊,文勝質也。’”(《性理大全書(shu) 》卷五十六)“質”就是給人以德之入口,而“文”則失其“質”而流於(yu) “史”(《論語·雍也》有“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也。儒家立教,重在“質”而非“文”,簡明警拔之語錄體(ti) 即其選也。
    
    無論是《論語》還是《春秋》,其根本目標乃是給人以入口以成德成人,這成了儒家興(xing) 學立教的根本精神,而師友之間的相互問答,乃為(wei) 學以求得的最好方式。故《禮記·學記》雲(yun) :“記問之學,不足以為(wei) 人師,必也聽語乎!力不能問,然後語之,語之而不知,雖舍之可也。”語錄體(ti) 由是而生焉。但儒學講究“知行合一”,入德不隻是在日用間聽從(cong) 師長的開發引導,亦可自家於(yu) 事上依禮儀(yi) 規範磨練體(ti) 察。然有宋以來,儒家的禮儀(yi) 規製之學漸失其傳(chuan) ,即一般士人學子都差卻“小學”一段工夫。二程與(yu) 朱子都有此般認知。故明道曰:“今之學者,惟有義(yi) 理以養(yang) 其心。若威儀(yi) 辭讓以養(yang) 其體(ti) ,文章物采以養(yang) 其目,聲音以養(yang) 其耳,舞蹈以養(yang) 其血脈,皆所未備。”(《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第二上)朱子亦曰:“進學莫大於(yu) 致知,養(yang) 心莫大於(yu) 理義(yi) 。古人所養(yang) 處多,若聲音以養(yang) 其耳,舞蹈以養(yang) 其血脈,威儀(yi) 以養(yang) 其四體(ti) 。今人都無,隻有個(ge) 義(yi) 理之養(yang) ,人又不知求。”(《論孟精義(yi) 》卷十四)既無小學工夫,則人之入德多賴讀書(shu) 以涵養(yang) 於(yu) 義(yi) 理之中。但人卻常由此不覺中外傾(qing) 地以知解義(yi) 理為(wei) 主,貪高鶩遠,而不知以成德盡性為(wei) 誌識,盡失人文教育之旨。所以,程子曰:
    
     
    
    學也者,使人求於(yu) 內(nei) 也。不求於(yu) 內(nei) 而求於(yu) 外,非聖人之學也。何謂求於(yu) 外?以文為(wei) 主者是也。學也者,使人求於(yu) 本也。不求於(yu) 本而求於(yu) 末,非聖人之學也。何謂求於(yu) 末?考詳略、采同異者是也。是二者,無益於(yu) 徳,君子弗之學也。(《河南程氏粹言》卷第一)
    
     
    
    人文教育固當於(yu) 義(yi) 理中涵養(yang) 精神,但不可陷於(yu) 文辭訓詁中而淪於(yu) 空說話。若無師友常於(yu) 日用間警拔提撕,則人常流入記誦博識、玩辭繹義(yi) 而不自知,是為(wei) 入德之賊也。宋明理學家以匡道翼教,複興(xing) 內(nei) 聖成德之學為(wei) 誌識,故多於(yu) 日用間啟悟憤發士人學子,以確立其入德之始點或本原。這可以說是宋明理學家之語錄(以下所說“語錄”二字亦包括“尺牘”在內(nei) )多且精的曆史原因。明道先生曰:“學者全要識時。若不識時,不足以言學。顔子陋巷自樂(le) ,以有孔子在焉。若孟子之時,世既無人,安可不以道自任。”(《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第二上)理學家之語錄亦是他們(men) 於(yu) 其時勢之下,以道自任之教也。
    
    語錄既不是告知學者以普遍抽象之定然原則,隻不過於(yu) 生活日用間指點啓發,以確立其入德之始點或本原,而一旦獲得了這個(ge) 始點或本原,那麽(me) 人文教育就如維特根斯坦所言:“必須解決(jue) 的不是理解層麵上的難題,而是意誌層麵上的難題。”[⑧]亦即始點進入後的倍加存養(yang) 與(yu) 堅持了。這樣,理學家的語錄所固有之人文教育內(nei) 涵就包括:求放心與(yu) 變化氣質;開而弗達與(yu) 學貴自得;師友講習(xi) 與(yu) 知行合一等幾個(ge) 方麵。以下逐一加以解說。
    
     
    
    三、求放心與(yu) 變化氣質
    
    
    
    我們(men) 知道,人文教育並不是外在之普遍義(yi) 理的認知與(yu) 抽象原則的遵從(cong) ,而是回到自身生命之中,以開發自家生命的潛能與(yu) 德性,既而力行踐履。具體(ti) 地說,就是盡性知命以天德。這完全可以依據生命自身之自覺而可以完成的,是無關(guan) 於(yu) 外的,惟關(guan) 乎人之修養(yang) 工夫而已。故程子曰:“心具天德,心有不盡處,便是天德處未能盡,何緣知性知天?盡己心,則能盡人盡物,與(yu) 天地參、讚化育,則直養(yang) 之而已。”(《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第五)隻要能找到一個(ge) 入口善加存養(yang) ,則一定開發人之潛能與(yu) 德性以至天德聖域。故程子又曰:“人自孩提,聖人之質已完,隻先於(yu) 偏勝處發。”(《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第六)“偏勝處”就是人陷於(yu) 質氣而具有的不同入口,但隻要依此入口而做程度不同存養(yang) 工夫,則都可以完具人之先天本有的聖賢之質。所以,人文教育既然是自家存養(yang) ,無待於(yu) 外,則須具備一個(ge) 根本的信念,那就是“性善論”。理學家於(yu) 此又切實的闡發與(yu) 宣誡:
    
     
    
    不知性善,不可以言學;知性之善而以忠信為(wei) 本,是曰“先立乎其大者”也。(《河南程氏粹言》卷第二)
    
    
    前此所示別紙條目雖多,然其大槩隻是不曾實持得敬,不曾實窮得理,不曾實信得性善,不曾實求得放心,而乃緣文生義(yi) ,虛費說詞。其說愈長,其失愈逺,此是莫大之病。(《朱子晚年全編》卷三《答周舜弼》)
    
     
    
    明確標舉(ju) “性善論”的乃孟子,但此般義(yi) 理之揭示不可說為(wei) 孟子所首發,在孔子那裏已露端倪,惟孔子多於(yu) 踐履工夫中證悟,未於(yu) 名言之論說耳。“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論語·述而》)“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都是性善論的表示。一般以為(wei) ,以孔孟為(wei) 代表的正統儒家的性善論,隻不過是人性論中的一種觀點或看法,與(yu) 別的抽象理論無以異。實則儒家的性善論並非一種理論態度之主觀看法,而是在踐履工夫中體(ti) 證到的“事實”。這是一種事實之發現,而不是一種理論創新。關(guan) 於(yu) 這個(ge) 發現,徐複觀先生曾說:
    
     
    
    所以孟子性善之說,是人對於(yu) 自身驚天動地的偉(wei) 大發現。有了此一偉(wei) 大發現後,每一個(ge) 人的自身,即是一個(ge) 宇宙,即是一個(ge) 普遍,即是一永恒。可以透過一個(ge) 人的性、一個(ge) 人的心,以看出人類的命運,掌握人類運命,解決(jue) 人類的運命。每一個(ge) 人即在他的性、心的自覺中,得到無待於(yu) 外的、圓滿自足的安頓,更用不上誇父追日似的在物質生活中,在精神陶醉中去求安頓。[⑨]
    
     
    
    我們(men) 可以由徐複觀先生這一段話,來進一步考察性善論在人文教育中的意義(yi) 。《禮記·學記》雲(yun)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一般以為(wei) ,“學”就是依靠外在的原則或力量來成就人,人自身成了一個(ge) 被限製或改造的對象。但孟子的性善論提出以後,人文教育不必是外在強製的,存養(yang) 擴充自身的內(nei) 在宇宙即可,因為(wei) 人自身的性德是內(nei) 在自足而無待於(yu) 外的,這就使得人文教育人人可能,具有普遍的可能性,因為(wei) 人人都是內(nei) 在自足的宇宙。故儒家有“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孟子·告子上》)及“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荀子·性惡》)之說。而若人文教育必須依靠外在的力量,則可能因為(wei) 諸種原因,使得人文教育不具備普遍可能性。而且,這種外在的原則除了其強製力以外,不可能化為(wei) 人自身的信念與(yu) 力量,亦即人文成德之教不可能實現。若無自家良知之警覺,甚或陷入賊道而不自知。故子曰:“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論語·陽貨》)陸象山亦曰:
    
     
    
    《大學》言明明徳之序,先於(yu) 致知;孟子言誠身之道,在於(yu) 明善。今善之未明,知之未至,而循誦習(xi) 傳(chuan) ,隂儲(chu) 密積,厪身以從(cong) 事,喻諸登山而陷穀,愈入而愈深,適越而北轅,愈騖而愈逺。不知開端發足大指之非,而日與(yu) 澤虞燕賈課逺近、計枉直於(yu) 其間,是必沒身於(yu) 大澤,窮老於(yu) 幽都而已。(《陸九淵集》卷一《與(yu) 胡季隨》)
    
     
    
    明“性善”就是知“善”不須外求,人文教育就是把人固有之善開發出來。故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所謂“求放心”就是指把喪(sang) 失的本心良知找回來。在儒家看來,人人皆有本心良知,這是人最真實的道德倫(lun) 理實體(ti) 。人隻要盡此本心,就是一個(ge) 德性整全的人,乃至可直達天德。是以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孟子·盡心上》)本心良知是儒家之聖者於(yu) 踐履工夫中的一種真實呈現與(yu) 證悟,不是一種純理論解說。這種實理實事是不須解釋的,隻要自家能操持存養(yang) ,必能切己體(ti) 會(hui) 而不虛妄。維特根斯坦說:“我們(men) 的錯誤在於(yu) ,在我們(men) 應該把所發生的情況看作‘原始現象’的地方尋求說明。”[⑩]因為(wei) 說明與(yu) 論證具有太多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正暴露了人的虛無感,而這種虛無感表明我們(men) 對於(yu) 那深切維係我們(men) 的東(dong) 西猶豫不決(jue) 乃至茫然無知。但宋明理學家卻在切實的踐履工夫中把握住了此點,並以此作為(wei) 人文教育的始點或本原。
    
     
    
    聖人千言萬(wan) 語,隻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複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一)
    
    
    為(wei) 學之道,聖經賢傳(chuan) 所以告人者,已竭盡而無餘(yu) ,不過欲人存此一心,使自家身有主宰。今人馳騖紛擾,一個(ge) 心都不在軀殻裏。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又曰:“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學者須要識此。(《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
    
    
    大凡為(wei) 學須要有所立,《語》雲(yun) :“已欲立而立人。”卓然不為(wei) 流俗所移,乃為(wei) 有立。須思量天之所以與(yu) 我者是甚底?為(wei) 複是要做人否?理會(hui) 得這個(ge) 明白,然後方可謂之學問。故孟子雲(yun) :“學問之道,求其放心而已矣。”如博學、審問、明辨、慎思、篤行,亦謂此也。此須是有誌方可。孔子曰:“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
    
    存心養(yang) 性之外,無別學也。(《王陽明全集》卷五《與(yu) 席元山》)
    
     
    
    在理學家看來,“求放心”乃人文成德之教的大本,若不知此本即在人自身而務外求,強探力索,縱知得義(yi) 理滲透明晰,“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要憔悴”。(《王陽明全集》卷三《語錄》)所以,這是“入汙以求清,積垢以求明者也”。(《王陽明全集》卷七《別黃宗賢歸天台序》)甚至若不知此大本,欲理解文本義(yi) 理亦是不可能的。陸象山曰:“論語中多有無頭柄底說話。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類。不知所及所守者何事;如‘學而時習(xi) 之’,不知時習(xi) 者何事。非學有本領,未易讀也。苟學有本領,則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時習(xi) 之,習(xi) 此也。說者說此,樂(le) 者樂(le) 此,如髙屋之上建瓴水矣。學苟知本,六經皆我注腳。”(《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這裏所說的“本領”即吾人之本心良知,所謂“智及”、“仁守”、“時習(xi) ”皆不過此也,隻是夫子以此為(wei) 人人熟知者,故略而不論也。“六經皆我腳注”,即是謂“六經”乃吾人本心良知之發用。若隻是外在考索文辭、牽製訓詁而不能潛存於(yu) 良知,則萬(wan) 不能得“六經”之實,常以文字義(yi) 理為(wei) 務,則必失人文成德之教的根本。
    
    人文成德之教的根本既然是“求放心”而不在博識以外求文義(yi) ,則其效用必落實在變化氣質上。一個(ge) 人若能使本心良知在自家生命裏朗現而依此而行,則必能化其氣質之偏,呈現出別樣的生命境界與(yu) 行為(wei) 德性。故孟子曰:“養(yang) 其小者為(wei) 小人,養(yang) 其大者為(wei) 大人。”(《孟子·告子上》)所謂“小者”,就是耳目之官;所謂“大者”,就是本心良知。這就是說,教育並不是外務而滿足耳目之欲,乃存養(yang) 本心良知、變化氣質以成德成人。理學家於(yu) 此有切實的體(ti) 會(hui) :
    
     
    
    人言語緊急,莫是氣不定否?曰:“此亦當習(xi) ,習(xi) 到言語自然緩時,便是氣質變也。學至氣質變,方是有功。……所以涵養(yang) 氣質,熏陶德性。”(《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八)
    
    
    為(wei) 學大益,在自能變化氣質,不爾,卒無所發明,不得見聖人之奧。故學者先須變化氣質。變化氣質與(yu) 虛心相表裏。(《張載集·經學理窟·義(yi) 理》) 
    
    
    所貴乎學者,以其能變化氣質也。學而不足以變化氣質,何以學為(wei) 哉?!世固有率意而建功立業(ye) 者矣,亦有肆情而敗國殄民者矣。彼其或剛或柔,或善或惡,任其氣質之何如,而無複矯揉克治以成。今學者,則不如是,昏可變而明也,弱可變而強也,貪可變而亷也,忍可變而慈也,學之為(wei) 用大矣哉。凡氣質之不美,皆可變而美,況其生而美者乎?!(《性理大全書(shu) 》卷四十五錄吳澄語)
    
     
    
    人文教育若果能知“求放心”之大本,依此存養(yang) 修持以至變化氣質,而終於(yu) 盡性成德。於(yu) 此,則誠可以達到亞(ya) 裏士多德所說的——不隻是認知德性,而是成為(wei) 善良的人——教育目標。
    
     
    
    四、開而弗達與(yu) 學貴自得
    
    
    
    “開而弗達”是儒家開宗立教的傳(chuan) 統,源出於(yu) 《禮記·學記》:“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道而弗牽則和,強而弗抑則易,開而弗達則思,和易以思,可謂善喻矣。”這段話的意思,用宋人方慤的解釋是:“道之使有所向,而弗牽之使從(cong) ,則人有樂(le) 學之心。強之使有所勉,而弗抑之使退,則人無難能之病。開之使有所入,而弗達之使知,則人有自得之益。”(見孫希旦:《禮記集解》)故“開而弗達”之教育理念必然蘊涵“學貴自得”的思想,而“記問之學”,必“不足以為(wei) 人師”。所謂“記問之學”,就是“牽之使從(cong) ,達之使知”。這在儒家看來,並不是最好的教育方式,因為(wei) 這隻不過是知識傳(chuan) 授,並非人文成德之教。人文成德之教一定是在日用間開悟生徒,給人一個(ge) 成德之入口。《孟子·告子下》載曹交欲向孟子求教受學,“交得見於(yu) 鄒君,可以假館,願留而受業(ye) 於(yu) 門”,但孟子拒絕了,其理由是:“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yu) 師。”孟子這就是在開悟曹交。故孟子曰:“教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 《孟子·告子下》在人文成德之教中,“不屑之教誨”對於(yu) 一個(ge) 有覺悟能力的人來說,亦可由此而開悟受教。所以,程子就此論曰:“君子之教人,或引之,或拒之,各因其所虧(kui) 者,成之而已。孟子之不受曹交,以交未嚐知道固在我而不在人也,故使‘歸而求之’。”(《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四)但顏淵之受教則不同。孔子嚐曰:“吾與(yu) 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論語·為(wei) 政》)這表明孔子教育顏淵是相當成功的,但孔子隻是“開”,“發”則靠顏淵自己。理學家在其日用語錄中一再聲明教育隻是作為(wei) 引路人的作用。
    
    
    某此間講說時少,踐履時多,事事都用人自去理㑹,自去體(ti) 察,自去涵養(yang) 。書(shu) 用自去讀,道理用自去究索。某隻是做得個(ge) 引路底人,做得個(ge) 證明底人,有疑難處同商量而已。(《朱子語類》卷十三)
    
    
    許多道理,盡是自家固有底。仁義(yi) 禮智,“知皆擴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這個(ge) 是源頭,見得這個(ge) 了,方可講學,方可看聖賢說話。恰如人知得合當行,隻假借聖賢言語作引路一般。不然,徒記得說得,都是外麵閑話。(《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四)
    
    
    學者須是把聖人之言來窮究,見得身心要如此,做事要如此。天下自有一個(ge) 道理在,若大路然。聖人之言,便是一個(ge) 引路底。(《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四)
    
    
    並且,理學家在日常的教育中,“開而弗達”的教育理念確實貫徹得不錯。故朱子曰:“大抵明道之言,發明極致,通透灑落,善開發人;伊川之言,即事明理,質慤精深,尤耐咀嚼。”(《朱熹集》卷三十一《答張敬夫》)又曰:“上蔡高邁卓絶,言論宏肆,善開發人。”(《朱子語類》卷一百一)無論是程明道與(yu) 謝上蔡的“善開發人”,還是程伊川的“尤耐咀嚼”,都表示其教育人是“開而弗達”。
    
    
    所謂“開”就是在日用間於(yu) 切己處指陳一個(ge) 始點或本原,使學者震動既而警覺啟悟。《論語》中答眾(zhong) 弟子之問“孝”問“仁”,每每各有不同。何以要如此?因孔子深知,讓人入德,必就其“材之高下,與(yu) 其所失而告之”(朱子《論語集注》引程子語),若不找到這個(ge) 始點或本原而泛泛論之,必不能使人震動與(yu) 覺悟。所以,對於(yu) 人文教育來說,找到這個(ge) 始點或本原是非常重要的,這是教育的首要著眼點,亦即是“開”。因教育之“開”,使受教育者於(yu) 始點或本原處震動、驚訝,這比讓受教者認知一些普遍的道理重要得多。故人文教育必須重視震動與(yu) 驚訝的價(jia) 值。美國學者些爾茲(zi) 曾說:“人必須醒於(yu) 驚訝——人們(men) 或許是這樣的。而科學使他再次入睡。一旦激發驚訝與(yu) 敬畏之物成為(wei) 需要解決(jue) 的問題,它就被置於(yu) 科學體(ti) 係之中,而我們(men) 對它直接和內(nei) 在的價(jia) 值的尊重也就消失了。”[11]也就是說,正是在始點處的震動與(yu) 驚訝,才使人有進一步得到開發與(yu) 指引的可能。神學家古斯塔夫森說:“他者喚起虔誠——一種敬畏之感,一種對於(yu) 依賴、感恩、義(yi) 務、會(hui) 晤、行動之可能性的理解,以及得到指引的感受。”[12]反之,若根本沒有始點處之驚訝與(yu) 震動,則讓人入德事很難的。一旦有所驚訝與(yu) 震動,即當如陽明所曰:“此時正宜用功。若此時放過,閑時講學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時磨練。”(《王陽明全集》卷一《語錄》一)程子多次以肉體(ti) 之痛癢為(wei) 喻曰:
    
    
    醫書(shu) 言手足痿痹為(wei) 不仁,此言最善名狀。……欲令如是觀仁,可以體(ti) 仁之體(ti) 。
    
    
    醫家以不認痛癢,謂之不仁。人以不知覺,不認義(yi) 理,為(wei) 不仁。譬最近。(《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
    
    夫手足在我,而疾痛不與(yu) 知焉,非不仁而何?世之忍心無恩者,其自棄亦若是而已。(《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四)
    
    
    肉體(ti) 上的痿痹、不識痛癢為(wei) 不仁,就是表示無切己之驚訝、震動,就很難入德。若人文教育真能激發人之驚訝、警覺與(yu) 震動,則必然有隨之而來的覺悟,這表示教育已取得了成效。故《白虎通義(yi) ·辟雍》雲(yun) :“學之為(wei) 言覺也。”真正的學習(xi) 與(yu) 教育一定要使人覺悟。覺悟就是自覺自悟,反求諸己而在自家身心上多做工夫。如此,則學必依自家得之。理學家於(yu) 此有太多的開示:
    
    
    人患居常講習(xi) 空言無實者,蓋不自得也。為(wei) 學,治經最好。苟不自得,則盡治五經,亦是空言。今有人心得識逹,所得多矣。有雖好讀書(shu) ,卻患在空虛者,未免此弊。(《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一)
    
    學問,無賢愚,無小大,無貴賤,自是人合理㑹底事。且如聖賢不生,無許多書(shu) 冊(ce) ,無許多發明,不成不去理㑹!也隻當理會(hui) 。今有聖賢言語,有許多文字,卻不去做。師友隻是發明得。人若不自向前,師友如何著得力!(《朱子語類》卷十)
    
    
    學者讀書(shu) ,隻要歸在自己身心上。若泥文著句,拘拘解釋,定要求個(ge) 執定道理,恐多不通。蓋古人之言,惟示人以向往而已。若於(yu) 所示之向往,尚有未明,隻歸在良知上體(ti) 會(hui) 方得。(《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二《補錄》)
    
    
    人固然要讀書(shu) 識義(yi) ,但若不在自家身心上體(ti) 察磨練,隻恐成一場空說話,並無自得。一後生嚐問學於(yu) 陽明,陽明答之以“立誠致知”。生曰:“敢請益。”陽明曰:“千丈之木,起於(yu) 膚寸之萌芽。子謂膚寸之外無所益歟,則何以至於(yu) 千丈?子謂膚寸之外有所益歟,則膚寸之外,子將何以益之?”(《王陽明全集》卷八《書(shu) 王一為(wei) 卷》)“立誠致知”乃陽明之垂訓設教,人之為(wei) 學於(yu) 此之外當有所“益”,不然,何以為(wei) 學?然非師長所能“益”之,貴自家體(ti) 貼自得也。人文成德之教必不可無體(ti) 貼自得之工夫,故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孟子·離屢下》)這樣,隨覺悟則隨自得,隨自得則隨覺悟,由此則“居之安”、“資之深”、“左右逢其原”。也就是說,惟有依覺悟自得,教育方能給人以信念與(yu) 力量。故程子曰:“覺悟便是信。”(《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六)何以“覺悟便是信”呢?朱子答曰:“未覺悟時,不能無疑,便半信半不信。已覺悟了,別無所疑,即是信。”(《朱子語類》卷九十七)果真有信念與(yu) 力量,則人自可入德成人矣。
    
    
    但若人不能覺悟而有得,常不是讀書(shu) 不夠,而是涵養(yang) 工夫不夠。此時,人須優(you) 遊涵詠、持敬存養(yang) ,方是進學之道。因為(wei) 人文成德之教所究者並不是博知識義(yi) ,盡心讀書(shu) ,竭力思索於(yu) 此無補。故優(you) 遊涵詠為(wei) 學貴自得所必含。理學家於(yu) 此亦多有發明:
    
    
    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詠於(yu) 其間,然後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隻是私己,終不足以達道。(《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
    
    
    曾子一段文意雖說得行,然似亦未是真見。似此等處,且須虛心涵泳,未要生說,卻且就日用間,實下持敬工夫,求取放心,然後卻看自家本性元是善與(yu) 不善,自家與(yu) 堯舜元是同與(yu) 不同,若信得及,意思自然開明,持守亦不費力矣。(《朱子晚年全編》卷三《答周舜弼》)
    
    
    讀書(shu) 切戒在荒忙,涵泳工夫興(xing) 味長。未曉莫妨權放過,切身須要急思量。自家主宰常精徤,逐外精神徒損傷(shang) 。寄語同遊二三子,莫將言語壊天常。(《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
    
    
    由是觀之,人文成德之教,必不可思慮太過,求索過苦。如此非但於(yu) 義(yi) 理茫然,亦無切己自得之功。所以,朱子嚐告誡學者不可“日逐荒忙,陷於(yu) 欲速助長,躁率自欺之病”,若長期如此,必“茫然無實可據,則又隻學得一場大話,互相恐嚇,而終無補於(yu) 為(wei) 己之實也”。(《朱子晚年全編》卷四《答高應朝》)而學者之所以忙迫,不能優(you) 遊涵詠,乃在其持敬存養(yang) 之工夫少。須知,人文成德之教固要讀書(shu) ,然不全在讀書(shu) ,乃至主要不在讀書(shu) 。這是儒家立教之傳(chuan) 統。《禮記·學記》雲(yun) :“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ye) ,退息必有居學。……故君子之於(yu) 學也,藏焉修焉,息焉遊焉。夫然後安其學而親(qin) 其師,樂(le) 其友而信其道,是以雖離師輔而不反也。”人文成德之教若隻是讀書(shu) 識義(yi) ,而沒有“藏焉修焉、息焉遊焉”之工夫,必不能安其學而信其道。所謂“藏焉修焉、息焉遊焉”就是居常之持敬存養(yang) 工夫。儒家立教雖雲(yun) :“尊德性而道問學。”(《中庸》)然須知:“道問學即所以尊德性也。……豈有尊德性,隻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隻是空空去問學,更與(yu) 德性無關(guan) 渉?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xi) 討論者,更學何事!”(《王陽明全集》卷三《語錄》)故持敬存養(yang) 工夫在成德立教之學中謂不可少者。此在孔孟之後,惟理學家用心獨多,闡發精微。是以人文成德之教由是得以光大。
    
    
    學之而不養(yang) ,養(yang) 之而不存,是空言也。又,學至涵養(yang) 其所得而至於(yu) 樂(le) ,則清明高遠矣。(《河南程氏粹言》卷一)
    
    
    古人教人,不過存心、養(yang) 心、求放心。此心之良,人所固有,人惟不知保養(yang) 而反戕賊放失之耳。茍知其如此,而防閑其戕賊放失之端,日夕保養(yang) 灌溉,使之暢茂條達,如手足之捍頭麵,則豈有艱難支離之事?今曰向學,而又艱難支離,遲回不進,則是未知其心,未知其戕賊放失,未知所以保養(yang) 灌溉。此乃為(wei) 學之門,進徳之地。得其門不得其門,有其地無其地,兩(liang) 言而決(jue) 。得其門,有其地,是謂知學,是謂有誌。既知學,既有誌,豈得悠悠,豈得不進。(《陸九淵集》卷五《與(yu) 舒西美》)
    
    
    理學家之語錄中,論持敬存養(yang) 處甚多。明代胡廣等編撰的《性理大全書(shu) 》僅(jin) 收錄宋元之際理學家關(guan) 於(yu) “持敬存養(yang) ”之語錄就有二卷。可以說,理學之精髓在此,其工夫亦多用於(yu) 此。《大學》雲(yun) :“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若無持敬存養(yang) ,則“求放心”求個(ge) 什麽(me) ?“貴自得”得個(ge) 什麽(me) ?儒家以修、齊、治、平的合內(nei) 外之道立教,而持敬存養(yang) 乃其樞紐也。故人文成德之教須下懇切持敬存養(yang) 工夫,方可極合內(nei) 外之功。當然,若假存養(yang) 之名而不讀書(shu) ,以此掩飾自家之不學無術,乃至以陽明之“默之四偽(wei) ”——“疑而不知問,蔽而不知辯,冥然以自罔,謂之黙之愚;以不言餂人者,謂之黙之狡;慮人之覘其長短也,掩覆以為(wei) 黙,謂之黙之誣;深為(wei) 之情,厚為(wei) 之貌,淵毒阱狠,自托於(yu) 黙,以售其奸者,謂之黙之賊。”(《王陽明全集》卷七《梁仲用默齋說》)——為(wei) 持敬存養(yang) ,斯又下乘而又下乘者也。
    
     
    
    五、師友講習(xi) 與(yu) 知行合一
    
    
    
    人文成德之教,曆來重師友之相互切磋與(yu) 講習(xi) ,故子曰:“有朋之遠方來,不亦樂(le) 乎?”(《論語·學而》)《論語》與(yu) 《孟子》,不過師友切磋講習(xi) 之記錄,其中生徒成德而有補於(yu) 世者,其數不在少也。但秦漢以後,儒學專(zhuan) 經而重家法,師友講習(xi) 遂漸荒廢,至李唐反有曰師曰弟子而笑之者。迨及趙宋,學風為(wei) 之一變。宋儒饒雙峰曰:
    
    
    至本朝安定胡公,首倡體(ti) 用之學,以淑其徒,使學者明於(yu) 經義(yi) ,講於(yu) 時務,篤於(yu) 踐履而不為(wei) 口耳之習(xi) 。故一時賢士大夫多出其門,而散在四方者,亦皆循循雅飭。師道之立,葢昉乎此。是後周子複得孔孟不傳(chuan) 之道於(yu) 遺經,建圗屬書(shu) ,以覺來學。而程子兄弟實紹其傳(chuan) ,於(yu) 是益推古者大學教人之法,以淑諸人,以傳(chuan) 諸後。而我文公先生,又從(cong) 而光大之,淵源所漸,徧及海內(nei) ,有誌之士,探討服行而推其所得,以正主庇民者,不絶於(yu) 時。能使大義(yi) 既乖而複正,公道乆屈而複伸者,皆夫人之力也。師道之立,於(yu) 是為(wei) 盛。(《性理大全書(shu) 》卷五十二)
    
    
    正是在胡安定、周濂溪開其端,二程、朱子等人光其大之下,師友講習(xi) 之風複再度興(xing) 盛,有學有養(yang) 之程門及朱門弟子與(yu) 夫其再傳(chuan) 弟子不計其數,而士氣世風亦由之而寬大淳厚。故《宋史·道學傳(chuan) 》譽之曰:“其於(yu) 世代之汙窿,氣化之榮悴,有所關(guan) 係也甚大”,雖然“宋弗究於(yu) 用,甚至有厲禁焉”,但“後之時君世主,欲複天德王道之治,必來此取法矣”。現在的問題是,理學家何以一定要複興(xing) 儒家師友講習(xi) 之風呢?
    
    
    人文成德之教與(yu) 秦漢之家法傳(chuan) 經不同,不是固守一人一家之觀點,而是遷善改過,涵養(yang) 自家德性。但因人總不免惰怠之情、閑散之氣,故於(yu) 此教常提挈不住而力不足。由此,須師友乃至眾(zhong) 人相互提撕切磋,使複歸於(yu) 善道。故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論語·述而》),乃至“聖人無常師”。何以人須無常師呢?乃是“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 (《論語·裏仁》),“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論語·述而》)的為(wei) 學宗旨所決(jue) 定的,因為(wei) 正是通過“賢者”或“不賢者”、“善者”或“不善者”之模範啟示,給人以震動與(yu) 驚訝,從(cong) 而給人之成德之入口。“此事不借資於(yu) 人,人亦無著力處。聖賢垂訓,師友切磋,但助鞭策耳。”(《陸九淵集》卷五《與(yu) 舒元賓》)所以,在理學家看來,師友間的相互講習(xi) 切磋之於(yu) 人文成德之教所關(guan) 甚大。
    
    
    能攻人實病者,至難也。能受人實攻者,為(wei) 尤難。人能攻我實病,我能受人實攻,朋友之義(yi) ,其庶幾乎。不然,其不相陷而為(wei) 小人者幾希矣。(《知言》卷三)
    
    
    人之精爽,負於(yu) 血氣,其發露於(yu) 五官者安得皆正?不得明師良友剖剝,如何得去其浮偽(wei) ,而歸於(yu) 真實?又如何得能自省、自覺、自剝落?(《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
    
    
    夜氣之息,由於(yu) 旦晝所飬,茍梏亡之反複,則亦不足以存矣。今夫師友之相聚於(yu) 茲(zi) 也,切磋於(yu) 道義(yi) 而砥礪乎徳業(ye) ,漸而入焉,反而愧焉,雖有非僻之萌,其所滋也亦已罕矣。迨其離羣索居,情可得肆而莫之警也,欲可得縱而莫之泥也,物交引焉,誌交䘮焉,雖有理義(yi) 之萌,其所滋也亦罕矣。(《王陽明全集》卷七《夜氣說》)
    
    
    若一個(ge) 人離群索居,則情因之而肆而莫之警,欲因之而縱而莫之泥,焉能成德立教?“今一旦以切磋而知其非,則棄前日之所習(xi) ,勢當如出陷阱,如避荊棘,惟新之念,若決(jue) 江河,是得所欲而遂其誌也。”(《陸九淵集》卷二《與(yu) 朱元晦》二)故理學家多勸人講習(xi) 切磋於(yu) 師友間,且以此為(wei) 樂(le) 。“書(shu) 屋亦將落成,聞之喜極。誠得良友相聚會(hui) ,共進此道,人間更複何樂(le) !區區在外之榮辱得喪(sang) ,又足掛之齒牙間哉?”(《王陽明全集》卷四《與(yu) 王純甫》)反之,若無師友之助,即為(wei) 學者之一大患。“大事今冬能舉(ju) 得,便可無他絆係,如聘之者,不妨時時一會(hui) 。窮居獨處,無朋友相砥切,最是大一患也。貴鄉(xiang) 有韋友名商臣者,聞其用工篤實,尤為(wei) 難得,亦曾一相講否?”(《王陽明全集》卷六《寄陸原靜》)同時,講習(xi) 切磋亦須講究方法,既要切中人病,亦不可直情太過,多以勸勉獎掖為(wei) 善。“前軰之於(yu) 後進,無不欲其入於(yu) 善,則其規切砥礪之間,亦容有直情過當者,卻恐後學未易承當得起,既不我徳,反以我為(wei) 仇者有矣,往往無益而有損。故莫若且就其力量之所可及者誘掖奬勸之。”(《王陽明全集》卷五《與(yu) 楊仕鳴》二)切忌空議論而泛說。“與(yu) 朋友切磋,貴乎中的,不貴泛說,亦須有手勢。必使其人去災害,解大病,灑然豁然,若沈痾之去體(ti) ,而濯清風也。若我泛而言之,彼泛而聴之,其猶前所謂杜㯢名目,使之持循是也。” (《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而人之所以空議論而泛說,多是自家工夫不實,涵養(yang) 不夠。“學問不實,與(yu) 朋友切磋不能中的,每發一論,無非汎說,內(nei) 無益於(yu) 已,外無益於(yu) 人,此皆已之不實,不知要領所在。遇一精識,便被他胡言亂(luan) 語壓倒,皆是不實,吾人可不自勉哉?” (《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故與(yu) 師友講習(xi) 切磋,固始相互提攜,然若自家無篤實工夫,卻以師長自居,不惟自誤,亦恐誤人矣,是以人豈可不自勉而進?須知,“天下若無著實師友,不是各執己見,便是恣情縱欲。”(《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若無篤實工夫,師友之講習(xi) 切磋可能成為(wei) 人之觀點或學說之辯論與(yu) 爭(zheng) 勝,此則全失人文成德之教之宗旨。因為(wei) 人文成德之教之講習(xi) 切磋不過是相互勸勉、提攜而入德,以期共登聖域。這裏麵沒有目的的不同,隻有存養(yang) 工夫的多少與(yu) 入路問題,決(jue) 不是觀點與(yu) 學說的競技場。但存養(yang) 工夫不足,講習(xi) 切磋必流於(yu) 發議論、呈意見,且以觀點或學說之創新為(wei) 自得,以此勝人而自傲。殊不知,此正是人文成德之教的墮落,由此,必拒師友於(yu) 千裏之外。因為(wei) “此道與(yu) 溺於(yu) 利欲之人言猶易,與(yu) 溺於(yu) 意見之人言卻難”。(《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理學家於(yu) 此有痛切之告誡。
    
    
    今學者不會(hui) 看文章,多是先立私意,自主張己說;隻借聖人言語做起頭,便自把己意接說將去,病痛専在這上,不可不戒。(《朱子語類》卷一百十七)
    
    
    後世言學者須要立個(ge) 門戶。此理所在安有門戶可立?學者又要各護門戶,此尤鄙陋。(《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
    
    
    後世學術之不明,非為(wei) 後人聰明識見之不及古人,大抵多由勝心為(wei) 患,不能取善相下。明知其說之已是矣,而又務為(wei) 一說以髙之,是以其說愈多而惑人愈甚。凡今學術之不明,使後學無所適從(cong) ,徒以致人之多言者,皆吾黨(dang) 自相求勝之罪也。(《王陽明全集》卷六《寄鄒謙之》五)
    
    
    但人文成德之教亦不免以學說教人,由是文字終有殊異處,但決(jue) 不應該說這是有心自創新說。故陽明曰:“君子之學,豈有心於(yu) 同異?惟其是而已。吾於(yu) 象山之學有同者,非是茍同;其異者,自不掩其為(wei) 異也。吾於(yu) 晦庵之論有異者,非是求異;其同者,自不害其為(wei) 同也。假使伯夷、栁下惠與(yu) 孔孟同處一堂之上,就其所見之偏全,其議論斷亦不能皆合,然要之不害其同為(wei) 聖賢也。若後世論學之士,則全是黨(dang) 同伐異,私心浮氣所使,將聖賢事業(ye) 作一塲兒(er) 戯看了也。”(《王陽明全集》卷六《寄友人問》)此即謂:即便學有所異,非特有心計較以為(wei) 異也,乃限於(yu) 生命之見,不可一時將此理說盡,若後人能說之盡之,必無背離處,其言或有異,而其“實”終同矣。在理學家看來,人文成德之教不過是存養(yang) 以“求放心”而入德力行,惟此一點是“實”,無所謂創新不創新的問題。其餘(yu) 雖著述充楹廚,若不能及此,皆是“虛”,不過“無風起浪,平地起土堆”耳。陸象山與(yu) 其弟子包敏道嚐有一段對話。
    
    
    一夕步月,喟然而歎。包敏道侍,問曰:“先生何歎?”曰:“朱元晦泰山喬(qiao) 嶽,可惜學不見道,枉費精神,遂自擔閣,奈何?”包曰:“勢既如此,莫若各自著書(shu) ,以待天下後世之自擇。”忽正色厲聲曰:“敏道!敏道!恁地沒長進,乃作這般見解。且道天地間有個(ge) 朱元晦陸子靜,便添得些子?無了後,便減得些子?”(《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
    
    
    象山之所以嗬斥敏道,乃因為(wei) 敏道以為(wei) ,既朱子與(yu) 象山之學說不同,則待後世裁擇以自適其是。但象山以為(wei) ,此學隻是一“實”,講說到了,不曾添這“實”一分,未講說到,亦不曾減這“實”一分。象山曾自語:“千虛不博一實,吾平生學問無他,隻是一實。”(《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但這“實”是什麽(me) 呢?當然是“求放心”、持敬存養(yang) 。但“求放心”與(yu) 持敬存養(yang) 不隻是默識涵養(yang) ,須於(yu) 事上“求”、“敬”、“存”。本來,人文成德之教隻是成人而行德,別無他求,但因後世學絕道喪(sang) ,人多病於(yu) 此,方才費許多說話。故象山曰:“生於(yu) 末世,故與(yu) 學者言費許多氣力,蓋為(wei) 他有許多病痛。若在上世,隻是與(yu) 他說‘入則孝,出則弟’,初無許多事。”(《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論語·顏淵》載:顏淵與(yu) 仲弓問“仁”,孔子分別作答後,顏淵與(yu) 仲弓都以“請事斯語”複之。這表明,他們(men) 都知道孔子立教,最後乃是要落實到“行”上的,不隻是知之即可也,甚至“行”比“知”更難,更重要。故《易經·係辭》雲(yun) :“知之非艱,行之惟艱。”而人文成德之教隻有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易經·係辭》),方是極功。故“學而不能行謂之病”(《莊子·讓王》)乃一古老傳(chuan) 統。迨及後世,漸失此義(yi) ,理學家之講學,希望匡扶此義(yi) 。然須知,理學家不過是知以究其行,行以盡其知,乃至知即是行,行即是知。陽明曰:
    
    
    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覺,便是㝠行,便是“學而不思則罔”,所以必須說個(ge) 知;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學則殆”,所以必須說個(ge) 行;元來隻是一個(ge) 工夫。凡古人說知行,皆是就一個(ge) 工夫上補偏救弊說,不似今人截然分作兩(liang) 件事做。(《王陽明全集》卷六《答友人問》)
    
    
    故人文成德之教,必是“知行合一”之教。“知行合一”說,明確首發於(yu) 陽明,然就義(yi) 理之實而言,則為(wei) 儒家立教之古老傳(chuan) 統。陽明與(yu) 其弟子徐愛之一段對話,把此一種傳(chuan) 統闡明發越得透徹通貫。
    
    
    愛曰:“如今人盡有知得父當孝、兄當弟者,卻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與(yu) 行分明是兩(liang) 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ti) 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隻是未知。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複那本體(ti) ,不是著你隻恁的便罷。故《大學》指個(ge) 真知行與(yu) 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隻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個(ge) 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隻聞那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了後別立個(ge) 心去惡。……就如稱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不成隻是曉得說些孝弟的話,便可稱為(wei) 知孝弟。……知行如何分得開?此便是知行的本體(ti) ,不曾有私意隔斷的。聖人敎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謂之知。不然,隻是不曾知。此卻是何等緊切著實的工夫!(《王陽明全集》卷一《語錄》一)
    
    人文成德之教必至於(yu) “行”,方是真知。因為(wei) 此時所“知”以轉化為(wei) 內(nei) 在的信念與(yu) 支撐起行動的力量。這一傳(chuan) 統亦符合亞(ya) 裏士多德——成為(wei) 好人,並去行動——的觀點。若隻是“知”而無“行”,則不過是空說話,戲論而已。果爾,人文成德之教徹底落空。
    
     
    
    六、餘(yu) 論
    
    
    
    有宋理學家呂與(yu) 叔嚐曰:
    
    
    古者憲老而不乞言,憲者,儀(yi) 刑其徳而已,無所事於(yu) 問也。其次,則有問有答,問答之間,然猶不憤,則不啓;不悱,則不發。又其次,則有講有聽,講者不待問也,聽者不致問也。學至於(yu) 有講有聽,則師益勤,而道益輕,學者之功益不進矣。又其次,則有講而未必聽,學至於(yu) 有講而未必聽,則無聽可矣。(《性理大全書(shu) 》卷五十二)
    
     
    
    這是把教育分為(wei) 四個(ge) 層次,其中最高的層次就是“憲老”的“儀(yi) 刑其德”而無所問,這裏隻有力行踐履而為(wei) 人之師範。中國傳(chuan) 統中的所謂“無言之教”,就是指這個(ge) 層次的教育方式。第二個(ge) 層次是有問有答,這基本上可以說是儒家人文之教的層次,其中之教育精神,前麵已經作了詳細的分疏與(yu) 論述。第三個(ge) 層次是“有講有聽,講者不待問也,聽者不致問也”,在這個(ge) 層次裏,師益勤而道益輕,教育的效果反而達不到。當然,最後一個(ge) 層次則更差,“講而未必聽”,果爾,則不過是浪費時間。
    
    
    現在大學裏的人文教育,乃以西式的課堂授課為(wei) 基本模式,而授課的時間、地點與(yu) 授課對象大多是固定不變的,課程統一編排,講義(yi) 統一購買(mai) 或印製,且隻追求知識的清楚明白、結果的整齊劃一(考試)、無持敬存養(yang) 、無退息之師友講習(xi) 切磋,更不重踐履力行。這種教育模式,是根本有悖於(yu) 人文教育之目標與(yu) 精神的。所以,現在大學裏的人文教育,基本上是落在呂與(yu) 叔所說的教育之第三個(ge) 層次,不但講者無由待問、而且聽者無由致問,這樣教育的效果是很差的。乃至在一定程度上,人文教育是落在第四個(ge) 層次上去了,老師與(yu) 學生都覺得是無聊地虛擲光陰,無謂地消耗生命。這真的是現代人文教育的無奈與(yu) 可悲。
    
    
    人文教育乃是一種成德成人之教,它不但要求了解普遍原則,更要求這些普遍原則化為(wei) 內(nei) 在之精神與(yu) 行動的力量。所以,這種教育要求切近生命自身與(yu) 生活本身,它是質實的,不需要更多的屈曲於(yu) 其中。維特根斯坦嚐說:“任何靠爬梯子才能達到的東(dong) 西都不能引起我的興(xing) 趣。”[13]所謂“梯子”就是由概念、定義(yi) 、原理而組成的人造物。現代人文教育中的課堂、講義(yi) 與(yu) 考試都是一種人造物。正是這些人造物,使得學生失卻了人文教育中本有震動、驚訝、感通與(yu) 覺悟,既而引不起學生的興(xing) 趣,其效果自然也差,至於(yu) 踐行以盡其知,則更無論矣。我們(men) 必須拆掉這些梯子,讓人文教育回到生活自身。而宋明理學家在語錄與(yu) 尺牘中所表現出的教育精神與(yu) 實踐,庶幾可有補於(yu) 此也。這一老傳(chuan) 統決(jue) 非因時過境遷而無所用,因人文教育乃切就人性自身、而非就外在世界而言,而人性自古及今未有變,故人文教育不可輕言創新,愈創新則愈支離。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論語·述而》)以孔子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論語·述而》)尚且篤信傳(chuan) 統,慎言創新,況吾儕(chai) 乎?人文成德之教,實則無“新”可創,不過是“講習(xi) 切磋肇其端,體(ti) 貼自得蘊其長,持敬修存養(yang) 其大,踐履力行極其功”,除此而外,別無他途。但此處言“肇其端”、“蘊其長”、“養(yang) 其大”、“極其功”隻為(wei) 人明其端序,實則“知行合一”,又豈可分離也哉?本文之條分縷析,亦自無創新之可言,不過鉤沉史料,體(ti) 會(hui) 先賢立教之用心而已。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wei) 師矣。”(《論語·為(wei) 政》)有心於(yu) 人文教育者,庶幾或有所得也。
    
     
    
    主要典籍參考文獻:
    
    一、《四書(shu) 集注》,嶽麓書(shu) 社1985年第1版,1986年第2次印刷。
    
    二、《禮記集解》,中華書(shu) 局1989年第1版,1998年第3次印刷。
    
    三、《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2版。
    
    四、《張載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1版,2006年第3次印刷。
    
    五、《胡宏著作兩(liang) 種》,嶽麓書(shu) 社2008年第1版。
    
    六、《朱熹集》,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版。
    
    七、《朱子語類》,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版,2004年第5次印刷。
    
    八、《朱子晚年全編》,中華書(shu) 局2000年第1版。
    
    九、《陸九淵集》,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1版,2008年第2次印刷。
    
    十、《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版,2006年第5次印刷。
    
    十一、《性理大全書(shu) 》,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711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1版。
    
    
     
    注釋
    
    
    
    [①] 苗力田主編:《亞(ya) 裏士多德全集》第八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29頁。
    
    [②] 同上,第33頁。
    
    [③] 同上,第7頁。
    
    [④] 同上,第233頁。
    
    [⑤] 羅素:《我的哲學的發展》,溫錫增譯,商務印書(shu) 館1995年,第247頁。
    
    [⑥] 羅素:《西方哲學史》,何兆武、李約瑟譯,商務印書(shu) 館2009年,第130頁。
    
    [⑦] 這裏的“教”有“教育”與(yu) “教化”的意思。而依儒家之教育傳(chuan) 統,“教”、“育”、“化”在《說文解字》裏的意思分別是:“教,上所施下所效也。”“育,養(yang) 子使作善也。”“化,教行也。”
    
    [⑧] 轉引自謝爾茲(zi) :《邏輯與(yu) 罪》,黃敏譯,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92-93頁。
    
    [⑨]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158-159頁。
    
    [⑩] 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版,第253頁。
    
    [11] 謝爾茲(zi) :《邏輯與(yu) 罪》,第177頁。
    
    [12] Gustafson, Jame. 1981. Theology and Ethic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167.
    
    [13] 馮(feng) ·賴特、海基·尼曼編:《維特根斯坦筆記》,許誌強譯,複旦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3頁。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