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西林】儒學精神根基與(yu) 華夏文明底蘊的揭示
——評《中國儒學緘默維度》
作者:尤西林(陝西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陝西師範大學文科資深教授,陝西師範大學通識教育研究中心主任)
來源:《學術評論》2022年第3期
張昭煒教授所著《中國儒學緘默維度》(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20年10月版,以下簡稱《緘默》)是一部厚重的著作,其重要性體(ti) 現在儒學精神根基與(yu) 華夏文明底蘊的揭示。儒學是華夏文明的主幹,傳(chuan) 統的曆史典章、文物形態的儒學史研究當然具有重要意義(yi) ,但是這樣的研究並不關(guan) 注內(nei) 在的儒學精神根基,所以它是一個(ge) 符號、抽象和客體(ti) 化、知識化的存在;但是《緘默》指向一個(ge) 填補儒學史的獨特角度,是可以激活儒學史生命機製的一個(ge) 根本性、開拓性的著作。如果有這樣一個(ge) 角度,它不隻是在量化意義(yi) 上彌補了儒學史研究,而且可以激活已有的儒學史,那麽(me) 這個(ge) 工作在當代具有更為(wei) 普遍的意義(yi) ,這是《緘默》的獨特價(jia) 值。
一、儒學史的緘默維度價(jia) 值
《緘默》詮釋的儒學史是從(cong) 孔顏默傳(chuan) 開始,就儒學的普遍形態及其存在來說,我們(men) 至少可以追溯到周人的憂患意識,這逼顯了一個(ge) 內(nei) 在的精神空間。以“文王拘而演《周易》”為(wei) 例,我們(men) 不能將其孤立地視作文王自身的活動記錄。他在牢房中推演《周易》,當然是緘默的形態,這個(ge) 緘默的形態出神入化,實際上是周人崛起的個(ge) 體(ti) 心性準備,而周代出現的“敬德保民”之“敬”由此奠基。正是由於(yu) “緘默”的鋪墊,才有王國維所說“殷、周間之大變革”,有“舊製度廢而新製度興(xing) 、舊文化廢而新文化興(xing) ”。(《殷周製度論》)與(yu) 軸心時代其他地區文明的宗教信仰、外在神的崇拜相比,周人崛起後,周公製禮作樂(le) ,已經實現了信仰的內(nei) 化。體(ti) 現在製度上,是為(wei) “納上下於(yu) 道德”,亦如方以智所說:“生死鬼神,聖人皆以禮樂(le) 藏之。”(《易餘(yu) 目錄·禮樂(le) 》)因此,這樣的形態中內(nei) 蘊著兩(liang) 個(ge) 世界的張力,熟悉儒學史抑或中國曆史的人都很容易理解這種緊張關(guan) 係。這個(ge) 局麵被戰國的“禮崩樂(le) 壞”改變,導致了這種張力進一步內(nei) 化,也就是從(cong) 殷周製度變革以來的內(nei) 化之內(nei) 化,孔子之“仁”、孟子之“養(yang) 氣”、《中庸》之“誠”,都明確有這樣一個(ge) 內(nei) 在的信仰性質。
《緘默》闡釋的儒學史包含了從(cong) 外化趨於(yu) 內(nei) 化的過程,包括兩(liang) 個(ge) 主要階段:首先是從(cong) 周人崛起到孔顏默會(hui) ,其次是宋明時期的進一步內(nei) 化,以熙寧變法為(wei) 關(guan) 鍵節點。隨著熙寧變法失敗,內(nei) 聖之學興(xing) 盛,學者轉向緘默維度的經緯建設。宋明理學家在與(yu) 佛家進行深度思默交流時,仍舊保持著儒家的仁體(ti) 氣質,這恰恰顯示出宋明理學家並非都是袖手談心性。
二、緘默維度的性質
緘默維度不能簡單理解為(wei) 一種中性形態,因為(wei) “中和”之中已經包含著信仰。信仰是有方向、有價(jia) 值取向的。盡管這並非是顯性的、道德仁義(yi) 的說教,但不能否認已經存在這樣的取向,這正是儒家與(yu) 佛、道兩(liang) 家靜默狀態的區別所在。儒家(特別是宋元之後三教趨同的儒家)的仁體(ti) 、倫(lun) 理如何在靜默中繼續發揮這樣的引導,甚至是潛在的主導作用?這直接關(guan) 係到緘默維度的性質。中國思想史一直對此有爭(zheng) 論:朱熹與(yu) 他的老師李侗,還有程頤,他們(men) 之間的觀念差異均圍繞這個(ge) 問題展開。當代有更激烈的爭(zheng) 論,至今仍未平息,比如牟宗三辨析王龍溪的“四無說”,他強調與(yu) 其所致力的“圓善論”(儒道釋三教的圓教圓善)有著根本區別。“無”在佛、道兩(liang) 家是本體(ti) ,而在儒家隻是作為(wei) “用”(體(ti) 之用)。儒家的“體(ti) ”是實體(ti) ,是道德倫(lun) 理的實體(ti) ,即使是在無有之境(或其追求的無限智心的極靜),也都是仁體(ti) 的流行,滿腔惻隱之心。在靜默和靜修中間,儒家始終保持著一以貫之的、縱貫的特性,而這種特性與(yu) 橫攝的道家、佛教有根本區別。時至今日,思想界對這個(ge) 問題並沒有公認的結論,對此可以作更細的分疏:在緘默維度破關(guan) 之前,這個(ge) 趨於(yu) 寂靜、寂天寞地的靜默是消除性的,其發揮的作用是消極的。寂天寞地的靜默性並非光禿禿地說靜,在尚未破關(guan) 、唯有獨知之時,它仍然是有機的,會(hui) 使得持功夫者逐漸顯化出景仰、憧憬、信靠、追求等氣象,這是其最微妙之處。如《緘默》中所言的真動、真靜,它對於(yu) 顯性的文化符號體(ti) 係有一種消除性,且這種消除針對的是欲望,還有更深層的觀念之惡,體(ti) 現為(wei) 行為(wei) 意義(yi) 上的衝(chong) 動以及心的紊亂(luan) ,它不再安靜,更不會(hui) 主靜和統一,還涉及公、私關(guan) 係,那就是權威、權勢的存在,流行的習(xi) 俗。這些都導致人的無主見、不自信,甚至壓抑和混亂(luan) ,這是顯性維度存在的流弊。正是針對這種流弊,靜默開始了它的退返之程。退返是要退回到擺脫這些負麵的存在狀態。坦率地說,這並不是《緘默》著力要展現的方向,那要展現什麽(me) 呢?就是在這種消除性的同時,它也有其依賴的靜默之中的肯定性精神,隻不過極為(wei) 潛深。孟子說過:“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集義(yi) ”生“氣”,若缺失“義(yi) ”和“道”,“氣”就會(hui) 消失,幹癟下去。因此,靜心養(yang) 氣即使在最純淨的狀態,也是需要與(yu) “義(yi) ”“道”等儒家倫(lun) 理共存,且要發生一種隱秘的關(guan) 係。這應當是《緘默》開拓這個(ge) 方向的最精微之處。我們(men) 需要對這個(ge) 問題進行非常精細地梳理:“義(yi) ”和“道”是如何影響到“氣”?而這正是儒學靜默養(yang) 氣和佛教所歸結的空寂棄世,以及道家以自然生命保養(yang) 為(wei) 終極目的“靜”的根本區別所在。
在真動、真靜的趨勢中,主靜的形態沒有被打破的時候,它仍然是有機的,在這裏發生逐漸成長的作用。朱熹取程頤對周敦頤“主靜”的批評,這需要我們(men) 去對他評議,而不必一定要取古人的解釋。他把“敬”取得是形下的、事務活動意義(yi) ,以經驗性事物為(wei) 對象的現實行為(wei) ,但是“敬”本來就有形上對象的天道之德,如徐複觀認為(wei) 周人的信仰可用一個(ge) “敬”字來代表,因此我們(men) 沒有理由在理學家討論“敬”的時候把它事物化,然後把“敬”和“靜”對立起來,把它貶低,或者說排斥為(wei) 一種輔助性的、橫向的、手段性的定位,這不符合談到“敬”的精神形態時我們(men) 的真切體(ti) 會(hui) ,要看到“敬”的功夫不具有強製性,其功夫對象是天道之“德”而並非人格神。
三、緘默維度的現實意義(yi)
人類成熟期各大宗教與(yu) 形上學最精微的精神都隱身於(yu) 緘默維度這一地帶。“緘默”要求人自我約束,“不起意”,它強調收斂和趨於(yu) 深淵的靜默,但它同時還具有純真的信仰性。這樣的“信仰”既不是如仁義(yi) 道德般的顯性教義(yi) ,也不同於(yu) 宗教,它是一種麵向敬仰對象的信仰狀態,與(yu) “不起意”同時存在,即便是在退無可退之處、無聲無臭、唯有獨知的狀態中,仍然存在著諸如仁義(yi) 、惻隱、同情、不忍等仁體(ti) 基源性的精神形態,此為(wei) 氣象的來源。
中國儒學緘默維度的主靜功夫並不出現神(人格神),這是非常重要的,由此顯示出中國儒學緘默維度可以和現代性接軌銜接的優(you) 長之處。儒學緘默維度包含著可以轉化、施行與(yu) 人工智能及信息技術時代的精神活動方式,這在今天有著極為(wei) 重要的現實意義(yi) 。即使不從(cong) 學術和思想的層麵,而隻是從(cong) 我們(men) 生活世界角度來看,一個(ge) 顯性的事實是:人工智能和信息技術時代的重大精神活動已經提出來,逼問著緘默維度和退回主靜的緊迫性。緘默維度的功夫不僅(jin) 是價(jia) 值論的安身立命,而且也是一切知識論認知、創新、發現的根基。玻恩、愛因斯坦、薛定諤等著名科學家的記錄和傳(chuan) 記都提到了這一點,因此,緘默維度的研究不僅(jin) 關(guan) 係到當代人文價(jia) 值維度的平衡問題,而且關(guan) 係到科學技術以及相應的知識論創新和發展問題。緘默維度主要關(guan) 注的已經不是工業(ye) 化之前有關(guan) 行動意誌的欲望,這一點在《緘默》中有涉及,按照古代儒學史的提法,它占據著很重要的地位;但在今天已不是主要問題,而是剛性基礎的信息技術對人的支配所導致的流行文化與(yu) 人類被動的習(xi) 慣,這種習(xi) 慣可以說是無可逃脫的。生活在人工智能和信息技術時代,人類精神活動應當何去何從(cong) ,當嚐試去回答它時,也同時逼問著緘默活動以及退回主靜領域的緊迫性。
我們(men) 還應關(guan) 注儒學緘默維度功夫的個(ge) 體(ti) 精神信仰性質與(yu) 在現代化生活及其現代性轉變下的西方宗教內(nei) 在化和個(ge) 體(ti) 化的轉向,如馬丁·路德在1517年的宗教改革,一直到啟蒙運動,施萊爾馬赫的內(nei) 在化轉向,馬克斯·韋伯所說的從(cong) 教會(hui) 團體(ti) 轉向個(ge) 體(ti) 自治多是私人小群,還有特洛爾奇定義(yi) 現代性特性的內(nei) 在化和靜默化。這些研究與(yu) 儒學緘默維度的研究有非常密切的相關(guan) 性,因此需要吸收、加以比較。
四、《緘默》可以繼續討論和改進的方向
思考緘默維度,可以沿以下四個(ge) 路向繼續開展。
第一,《緘默》將緘默的維度單向度地確定為(wei) 顯性維度的起點和原因,但是要看到,儒家從(cong) 外化到內(nei) 化的轉向具有現實困境壓迫的必然背景,如南宋內(nei) 聖之學的興(xing) 起,這是對熙寧變法失敗的根本性救治。哪怕是最深沉的、孤獨的寂寞修煉,也沒有抽象為(wei) 空洞的口耳相傳(chuan) 的遊戲,這和我們(men) 的學術史研究形成鮮明對照。我們(men) 通常以為(wei) 宋明理學的這些代表人物都是袖手談心性,其實恰恰相反,如餘(yu) 英時對朱熹曆史世界揭示的貢獻,在思想史彌補了觀念史的抽象帶來的誤解。在三教合流趨勢中,正是由於(yu) 儒家所保持的仁體(ti) 氣質,因而顯示出顯性事物與(yu) 緘默功夫中存在著辯證、複雜、互動的關(guan) 係,而不能簡單地加以單向度定位。
第二,《緘默》梳理的緘默形態與(yu) 西方“靈修”式的靜默比較。《緘默》所研究的形態是非對象性的,這構成西方信仰形態的根本區別:西方最靜默的時候,也有一個(ge) 麵對的看不見的對象,那就是神,而這構成了中西比較的非常深度的一個(ge) 接續點。
第三,《緘默》注意到了儒道思想的互滲,但是對於(yu) 佛教,尤其是禪宗北宗的“功夫論”、南宗默傳(chuan) 心意的“頓悟說”,未予以吸收與(yu) 融合。考慮到理學主要是麵向與(yu) 佛教的交流,並且在當代靜坐修煉與(yu) 佛教的關(guan) 係更為(wei) 密切,應該補充這個(ge) 部分。另外,與(yu) 方以智處於(yu) 同一時代的李顒,他的修身功夫亦十分典型,他強調從(cong) 肉身到靈魂的極端靜默,類似的材料也可以加以吸收、補充。
第四,《緘默》關(guan) 注到了心理學領域,為(wei) 充實研究,今後的討論可以再納入西方近現代哲學的方向。如現象學家海德格爾、梅洛-龐蒂都在談靜默以及遮蔽, 海德格爾認為(wei) 聆聽要比看見更重要。這樣的一些情況《緘默》注意到了,如果有比較的話,將會(hui) 更為(wei) 豐(feng) 富。
★本文據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於(yu) 2021年11月29日主辦的“中國儒學緘默維度工作坊”第三期發言整理,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研究生肖宴紅、單珂瑤協助整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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