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入門》導言(南國書(shu) 香節發言稿)
作者:馮(feng) 達文
來源:“解釋”微信公眾(zhong) 號

作者簡介
馮(feng) 達文,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禪宗與(yu) 中國文化研究院院長,嶺南書(shu) 院(江心島書(shu) 院)山長。
很榮幸我這本小書(shu) ,能夠參與(yu) 書(shu) 香節展出。
我自己是從(cong) 事中國哲學的教學與(yu) 研究的。中國哲學作為(wei) 中國精神文化的結晶,不能隻關(guan) 在書(shu) 房裏作文獻的釋讀,而應該麵向社會(hui) ,參與(yu) 社會(hui) 的精神文明建設,並在參與(yu) 中獲得活力,更予發展。
抱著這樣一種近似於(yu) 使命的心願,這幾年,我和我的同事、學生,一直在省內(nei) 多處開設公益講座。我這本小書(shu) ,就是在講座中日漸寫(xie) 成,又是為(wei) 日後更多的講座提供參照而印行的。
河北教育出版社,在出版我的八卷文集後,把其中第八卷單獨拈出編排得那麽(me) 精美,非常感謝他們(men) 的全力支持與(yu) 精心製作!
我誠然希望,本書(shu) 對大家更好地進入中國哲學的輝煌殿堂,有所幫助。
大家都知道,我們(men) 華夏中國,是世界的文明古國之一。究竟哪一個(ge) 文明古國發源更早,會(hui) 有爭(zheng) 議。但其實這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在於(yu) ,公元前出現的許多古國,如古埃及、古波斯、古羅馬,在曆史上雖有輝煌的時期,後來都或不是被分裂再也無法統一,或即便仍維係一小塊地盤終究複興(xing) 不起來。這是為(wei) 什麽(me) ?
不是因為(wei) 它們(men) 政治軍(jun) 事實力不強,恰恰是因為(wei) 過強,才導致強強相爭(zheng) ,而走向敗亡。老子說:“堅強者死之徒”(《老子·七十六章》),誠然不謬。
再看華夏中國。我們(men) 國家雖曆經分裂,但終究會(hui) 統一。在分裂時期那些小國,也會(hui) 以逐鹿中原,天下一統為(wei) 宏願。更且,每次分裂之後再統一,地域往往更擴大,社會(hui) 更繁榮。這又是為(wei) 什麽(me) ?
兩(liang) 相比較,我們(men) 不能不說,還是文化問題,思想信仰問題。雖不能說文化思想決(jue) 定論,但它的巨大與(yu) 深遠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
那麽(me) ,中國文化、中國人的思想信仰是怎樣的呢?它是如何發展起來又具有什麽(me) 特色呢?我們(men) 作為(wei) 中國人,作為(wei) 華夏的子孫,不可以不去了解,不應該不去守護,使之得以延續,得以不斷發展並影響世界未來。這應該是我們(men) 義(yi) 不容辭的責任。
毫無疑問,主導中國文化思想的,主要是儒、道兩(liang) 家和後來從(cong) 印度傳(chuan) 來的佛家。道、佛兩(liang) 家重在對社會(hui) 往功利下滑及由之引發的爭(zheng) 鬥的檢討與(yu) 批判,儒家則重在用道德理想對社會(hui) 做正麵的建構並推動社會(hui) 的發展。由於(yu) 時間關(guan) 係,今天我們(men) 隻談儒家。
儒家的創始人是孔子,生活於(yu) 公元前551—479年,春秋末期,這是大家知道的。
孔子是如何創立、立足於(yu) 什麽(me) 創立儒家的呢?
是立足於(yu) 人世間的情感創立儒家,建構儒學的。
這樣一種創立方式,有什麽(me) 特點呢?要從(cong) 比較文化談起。
我們(men) 知道,公元前那幾百年,世界文明古國都處於(yu) 大動蕩時期。麵對社會(hui) 動蕩,古希臘哲學家深感現實世界無法找到真正完美的東(dong) 西;完美的東(dong) 西隻能在觀念中建構,在理論推導的純形式中給出。在地中海一帶的宗教信仰裏,甚至認為(wei) 現實世間中人的本性是惡的,由性惡而帶來殘酷爭(zheng) 奪。真善美隻能在神那裏才能見著。耶穌基督說:“我的國不屬這世界。”(《約翰福音·18:36》)即是明確宣稱,人世間隻有爭(zheng) 奪,沒有愛。(所謂“人人為(wei) 自己,上帝為(wei) 大家”,即是)
這就是說,西方(含中東(dong) )的哲學與(yu) 宗教,都不看好現實世間。在它們(men) 那裏,理想世界,真善美的世界,與(yu) 現實世間是分立的,背離的。
孔子不然。孔子直麵現實世間,明確宣稱:“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此即不談世外事。孔子也知道現實世間有不足,乃至有邪惡。但是,他堅信世間自有真善美。真善美就表現在人人於(yu) 原初本然狀態下都有親(qin) 親(qin) 之情、仁民愛物之心。這種親(qin) 情與(yu) 愛心在後來的日子也可能會(hui) 被遮蔽,但我們(men) 可以把它喚醒起來,激發出來。一旦能夠這樣,人就依然會(hui) 成為(wei) 君子仁人;進而推達出去,做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世間也會(hui) 成為(wei) 美好世間。
誠然,孔子既深知,人原初本然具足的親(qin) 情與(yu) 愛心有可能被遮蔽,世間難免有邪惡,美好社會(hui) 的建構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我們(men) 堅持不懈的努力,甚至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後繼的付出,才能出現。所以,孔子有“逝者如斯夫”的一種“自強不息”的勸勉。
這就是孔子始創儒學的基本信念。
孔子營造的這些信念不是無源的:
親(qin) 親(qin) ,體(ti) 現著人類獨特的生命成長過程與(yu) 生活方式,每個(ge) 個(ge) 人都需要曆經親(qin) 族的長期撫育才能成為(wei) 自立個(ge) 體(ti) ;
仁民,出自於(yu) 每個(ge) 個(ge) 人都不可能獨自謀得生活資源,每個(ge) 人在吃的用的當下都可以感受到他人對自己的意義(yi) ;
愛物,則不僅(jin) 因為(wei) 物是人類的生活資源,更且是人類的勞動創造,及宋朝張載從(cong) 宇宙論角度論說人與(yu) 物出自同一本源,共享同一環境,而稱“民胞物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更把愛的普遍性,推向最高境界。
顯見,孔子建構的這些理想信念,源自於(yu) 世間真實生活孕育的真情實感。
孔子的這些思想信念,誠然鑄造了中華民族最核心的文化精神。
孔子創立的儒學及其營造的文化精神,在中國漫長的曆史變遷中,也不是沒有發展,沒有變化的。
我們(men) 說過,孔子是直麵現實,關(guan) 注現實時勢(“時”的觀念)的走向與(yu) 應對方式(“權”的觀念)的變換的,這無疑體(ti) 現有一種理性的態度。然而孔子始終堅信人的原本狀態是善的,關(guan) 注時勢的不同走勢與(yu) 應對的不同方式,也隻是為(wei) 了隨順種種不同去更好地喚醒、激發被一度遮蔽的善良本性而已,這又體(ti) 現為(wei) 一種價(jia) 值信仰。所以,我常常又說,孔子思想是在理性與(yu) 信仰之間保持平衡與(yu) 維係張力的一個(ge) 體(ti) 係。後來的儒學,便是通過分別把兩(liang) 方麵予以張開,從(cong) 而推動儒學持續發展,並趨於(yu) 豐(feng) 富的。
往理性方向發展,是通過把價(jia) 值放置於(yu) “理”的考量中加以說明的;往信仰方向發展,則是把價(jia) 值賦予“天”的意義(yi) 而得以實現的。

先談信仰方向的發展。
先秦時期,把孔子奠基的價(jia) 值信念往信仰方向提升的,主要見諸孟子。
孟子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孟子·盡心上》)這不就是說,對親(qin) 人、友人與(yu) 社會(hui) 他人,都要盡其本心,這是情之所至;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呢?並沒有人加以強迫,完全是你自願的,無疑出自於(yu) 你的內(nei) 在本性,是你的本性使然;這本性又從(cong) 何而來?天然如此。“天”為(wei) 一絕對者。孟子於(yu) 此即以“天”的絕對性,確保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之情感與(yu) 愛心的絕對性。這就是信仰。
孟子主“性善論”,確認“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心作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德之端,為(wei) “人固有之”的先天稟賦,也在揭明價(jia) 值的信仰性。
隻是,孟子的“天”是從(cong) 對本心的反省推出來的,還屬於(yu) 人-主體(ti) 自己認取的信仰,對自己有絕對意義(yi) ,但不一定為(wei) 他人認取,難以獲得普遍意義(yi) 。
隻有把“天”認作客觀的自然世界,才能確保價(jia) 值信念既具絕對性又具普遍性。由老子開啟,經《易傳(chuan) 》、《呂氏春秋》、《淮南子》展現,再經西漢的董仲舒建構為(wei) 係統的宇宙論,天、天道作為(wei) 價(jia) 值信念的理論支持,才得以兼及在認知上的可接受性,而圓滿證成。
宇宙論的基本理路是:天地宇宙間有一原初發動力——元氣;元氣可分為(wei) 陰陽二氣;陰陽二氣的強弱變化帶出春夏秋冬四時;四時的變化又與(yu) 方位、方向相關(guan) ,區分為(wei) 東(dong) 南西北中,而由五行(金木水火土)標識。宇宙論實際上在揭示:天地宇宙是由原初生命力在時間空間的交合變遷中化生了萬(wan) 物。萬(wan) 物因為(wei) 都受製於(yu) 時空的變遷節律。因此,我們(men) 又都可以以四時、五行、陰陽,類歸入與(yu) 分判。在價(jia) 值信念上,春生,可體(ti) 認為(wei) 仁;夏長,理當認為(wei) 智;秋收,誠然取於(yu) 義(yi) ;冬藏,可敬之為(wei) 禮;另立季夏,則表征為(wei) 信。仁義(yi) 禮智信五德,由是均可從(cong) 宇宙變遷節律證取。
這就是漢唐時期盛行的宇宙論。實際上我們(men) 看到,這種宇宙論,深深地影響了中國人的認知方式、思想信念以至於(yu) 今。
然而,這樣一種宇宙論,真的有認知意義(yi) 嗎?從(cong) 客觀宇宙變遷節律證取價(jia) 值,真的可取嗎?如果可取,天地宇宙被價(jia) 值化,不就是被靈性化、神學化了嗎?
這是宇宙論為(wei) 近代學界質疑的最大問題。
我的這本小書(shu) ,致力於(yu) 回應這種質疑,以便讓中國流行至今的宇宙論獲得比較肯定性的評價(jia) 。主要關(guan) 注兩(liang) 點:
其一是,宇宙論在認知方式上,是否具有確當性?
我們(men) 知道,西方近代科學的發展依持的是分解-分析的認知方式:把一個(ge) 完整的東(dong) 西和它的相關(guan) 聯係拆解開來,抽取其中的若幹構件作研究並加以量化,從(cong) 而得以作技術處理,自有其長處。但這是一種機械的方法,人甚至也被認為(wei) 隻是一部機器,可以分拆開來做出變換。現時流行的精準治療似乎就源於(yu) 此。
可是,中國古典宇宙論有別。它立足於(yu) 生命。它認定天地宇宙為(wei) 生命體(ti) ,即便那些看似沒有生命的物類其實都參與(yu) 到生命的變遷中去而獲得生命性。生命是如何發生發展呢?是依時空的變遷節律發生發展的。在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個(ge) 體(ti) 與(yu) 族類都是在適應時空變遷的節律才得以存活,得以繁衍的。那些無法適應的,都會(hui) 被淘汰。時空變遷的節律,其實已構成為(wei) 生命體(ti) 的生物鍾。中醫雖有不精準處,但是它追蹤大自然的變遷節律討論生理、病理、藥理、治理,在整體(ti) 上的有效性,即在實踐上證明了宇宙論作為(wei) 另一類型的知識論的科學價(jia) 值;
其二是,從(cong) 宇宙論證取價(jia) 值是否有正當性?
其實,從(cong) 宇宙論證取價(jia) 值,不是直接依據於(yu) 認知,而是在認知基礎上的敬畏與(yu) 感恩。我們(men) 知道,西方許多偉(wei) 大的科學家,因為(wei) 深為(wei) 自然世界的神奇與(yu) 奧秘所震驚,都有一種敬畏感,甚至成為(wei) 宗教徒。中國古典宇宙論的信奉者則不僅(jin) 出於(yu) 敬畏,還加上感恩。如董仲舒就說:天地宇宙對人何其恩寵?不僅(jin) 把人類塑造成為(wei) 最優(you) 秀的族群,而且還年複一年生長百物供其生存與(yu) 繁衍,難道我們(men) 不應當敬畏與(yu) 感恩嗎?
從(cong) 敬畏與(yu) 感恩出發,就應當講求效行:春天百物生長為(wei) 仁,我們(men) 就應以仁為(wei) 品德;天地宇宙變遷一年四季十二月二十四節氣依時而來為(wei) 誠,我們(men) 就應以誠為(wei) 信守;天地宇宙生生不息養(yang) 育了我們(men) 這一代,我們(men) 應該感恩而盡孝;我們(men) 這一代作為(wei) 天地宇宙生生不息的承接者,也應繼續為(wei) 接下來的生生不息努力付出而應懷慈愛之心;等等。我們(men) 可以看到,孔子與(yu) 孟子當年從(cong) 情感延伸出來的價(jia) 值信念,在宇宙論中都得以證取。如果說宇宙論因為(wei) 援引過來而被價(jia) 值化、靈性化並走向神學,那也是為(wei) 的強化價(jia) 值信念的信仰意義(yi) 。
現代科學追求突破自然世界的限製。原本自然世界隻讓人類聽到一定頻率的聲音,看到一定波長的物品,這種限製其實就是對人類的一種保護,超出特定的音頻與(yu) 波長,人類會(hui) 精神錯亂(luan) ;同時,也是讓別的物類占有人類沒有的一些長處,以使這些物類得與(yu) 人類共生。更值得人類對自然世界感念的是,自然世界創生人類之時已為(wei) 人類預留了許多備用的東(dong) 西,據說腦細胞、造血幹細胞,人類才動用了其中的十分之一;大自然甚至還為(wei) 人們(men) 預設了美的感受,把本來沒有色彩的光波通過神經係統變現出顏色讓人類享有生的快樂(le) 。大自然恩重如此。但是,現代科學追求突破自然給定的限製,要把人的感官分拆開來,用技術手段把其中某些功能強化過來,試圖讓人們(men) 看到不該看的物類,聽到不該聽的聲音,虛擬出種種事物,以滿足人們(men) 的虛幻心境。這,不知福兮禍兮?
毋寧說,儒家引入宇宙論,使價(jia) 值獲得一種存在論的支持而強化了它的信仰意義(yi) ,更且是,借儒家的價(jia) 值信仰,讓我們(men) 生存長養(yang) 的自然世界也獲得了強力的守護。

把孔子的思想往理性方向發展的,先秦時期為(wei) 荀況荀子。
所謂理性,就是直麵現實,通過對現實狀況及其變化的認知,建立知識體(ti) 係。在荀子那裏,則還借認知對孔子從(cong) 情感延伸出的價(jia) 值信念,作出在理性認知上可以接受的說明。
在先秦時期,荀子建構了完整的知識論。他對心與(yu) 理的區分,個(ge) 別、特殊與(yu) 一般、普遍(類)的區分,都作了明確的介說;更以為(wei) 名言對認知的判別也隻是“約定俗成”,很好地揭示了認知的條件性與(yu) 相對性。
荀子用這套認知方式去認識社會(hui) ,從(cong) 現實社會(hui) 充滿利欲爭(zheng) 奪的狀況出發,認定人性本惡,而拒絕接受孟子的性善論。對治性惡及由之引發的大爭(zheng) 格局,他認為(wei) 管治之“理”,隻能禮法並用。
那麽(me) ,人性既“惡”,價(jia) 值從(cong) 何確立?荀子也從(cong) 現實理性出發,以為(wei) 人不能不群居,群居不能不分層,分層不能不訴諸於(yu) “義(yi) ”——一種在價(jia) 值上的可接受性。價(jia) 值由是而從(cong) 理性中確立。
把理性取向作進一步開展的,是宋明儒學。
漢唐時期的宇宙論,講萬(wan) 物化生;宋明人立足於(yu) 理性分析,追尋天地宇宙中什麽(me) 東(dong) 西更根本、更具支配意義(yi) 。哲學界把這種追尋稱為(wei) 本體(ti) 論。
宋明至清初的本體(ti) 論,我個(ge) 人區分為(wei) 三種類型:
一是“理本論”,以“理”為(wei) 本體(ti) ;
二是“心本論”,以“心”為(wei) 本體(ti) ;
三是與(yu) “理本論”相對置的“事本論”,和從(cong) “心本論”延伸出來的“情本論”與(yu) “身本論”。
先談“理本論”,這是北宋程頤和南宋朱熹子建立的。
宇宙論講生化,講變遷,不乏神秘性。其實,宇宙變遷還是有規則的,規則對於(yu) 各別事物,則更具確定性與(yu) 穩定性。因之,在天地宇宙中,規則才是根本的。規則就是“理”,程朱以“理”為(wei) 本體(ti) ,即據於(yu) 此。
程朱這就是從(cong) 認知理性、從(cong) 區分個(ge) 別與(yu) 一般、特殊與(yu) 普遍的視角討論問題的。這與(yu) 荀子相似。隻是,荀子把“理”看作是社會(hui) 層麵的,還是在人與(yu) 人之間“約定俗成”的,因而隻是相對有限的意義(yi) 。程朱二子認定,此“理”屬“天”,為(wei) “天理”,賦予它一種客觀絕對的意義(yi) 。
然而,“理本體(ti) ”既從(cong) 認知理性建立,為(wei) 客觀公共規則,如何能夠為(wei) 人-主體(ti) 認取的價(jia) 值信念提供依據呢?程朱二子是通過把仁義(yi) 禮智作為(wei) “理”的內(nei) 容,而使“理本論”得以成為(wei) 價(jia) 值信念的根本依據的。仁義(yi) 禮智信具有天地宇宙本體(ti) 的意義(yi) ,人人自當服從(cong) 與(yu) 遵行。
按,孔子孟子都把價(jia) 值歸於(yu) 心的情感,屬人自己的認信;程朱卻把它從(cong) 心推出,變成客觀絕對的支配者,情則被貶落下來,甚至與(yu) 欲同等的。這就不能不引發批評。
最早提出批評的,是與(yu) 朱熹子同時的陸九淵。降及明朝中期,更有陳獻章(白沙子)、王守仁(王陽明)。他們(men) 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都是發自本心,由本心認定。如陽明就說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這“自然”即為(wei) 本來就有,無需任何訓習(xi) 從(cong) 外麵加給每個(ge) 個(ge) 人。可見,“心”才是本體(ti) ,外在世界離不開心,隻有與(yu) 人心相關(guan) 聯,才能獲得存在意義(yi) 。
陽明子這是把人-主體(ti) 的自主自覺性極大地挺立起來了。但是現實世間畢竟是雜亂(luan) 的甚至是邪惡的,少數人的道德挺立固可以成聖,卻不等於(yu) 世間就能夠太平而開出“外王”。陽明子曾想以自己的強力意誌,把自己認信的天理良知向外在世間推出,以營造美好世間。但終究未能成功,晚年常常萌生歸隱的意向。
檢討程朱的“理本論”、陸王的“心本論”,盡管理路有別,但都追求價(jia) 值的崇高,一種貴族性的精神教養(yang) ,而輕忽世間的日常生活,未能為(wei) 日常間忙於(yu) 柴米油鹽的芸芸眾(zhong) 生的勞作提供一種正當性說明。於(yu) 是,就有陽明後學的發端。
陽明後學之泰州學派,成員多為(wei) 平民。創設人王艮就出身於(yu) 鹽工。他以“即事是道”一語影響了一代人。什麽(me) 是“事”?穿衣吃飯就是“事”。這是把日常普通的、雜瑣的、不太有道德意味的生活方式與(yu) 生活趣味指認為(wei) “道”,賦予了根本意義(yi) 。這就可稱為(wei) “事本論”。而“事”,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及相互交往,是由情感主導與(yu) 牽引的,因之,實又可指為(wei) “情本論”。受泰州學派影響的一批文藝家,如徐渭稱:“人生墮地,總為(wei) 情使”(《選古今南北劇序》),湯顯祖說:“生生死死為(wei) 情多,奈情何?”(《牡丹亭》)都把“情”的本體(ti) 意義(yi) 推向至極。
日常穿衣吃飯,是身體(ti) 的需要;情感的發出,亦依於(yu) 身體(ti) 。於(yu) 是王艮又有“身本論”。他宣稱,身與(yu) 道原是一件事,尊身才能尊道。(《王心齋全集·語錄》)身體(ti) 問題被明確提起並構成為(wei) 明末清初的關(guan) 切點。
其實“身體(ti) 問題”本就是儒家的原生性問題。它涉及兩(liang) 個(ge) 向度,一是感情,二是欲望。
沒有身體(ti) 就沒有感覺,自亦不可能有感情、感動、感通的生發。
不妨再回顧思想史。我們(men) 知道西方古典哲學排斥“質料”的純形式追求,與(yu) 西方宗教把身體(ti) 看作是不潔的觀念,以及佛教以“有身皆苦”的說教,都有把理想世界與(yu) 人間世界對置起來,使理想世界外在於(yu) 人間世界的傾(qing) 向。
中國傳(chuan) 統不然。我們(men) 看中國傳(chuan) 統的兩(liang) 大係列概念:
切身體(ti) 會(hui) 、身同心受、體(ti) 認、體(ti) 貼、體(ti) 知、體(ti) 諒、體(ti) 己等,這一係列具有認知意味的概念,都與(yu) 身體(ti) 相關(guan) 聯,由身體(ti) 引發;
情況、情形、情景、情實、情真、情事等,這一係列具有存在意味的概念,又都與(yu) “情感”相關(guan) 聯,離不開情感。
這是概念的不清晰嗎?不是的。
中國人這樣使用概念,就是因為(wei) 中國文化精神始終立足於(yu) 人,從(cong) 人出發。我們(men) 與(yu) 世界是一體(ti) 的,世界為(wei) 我在的世界。世界生養(yang) 了我,成就了我;我的價(jia) 值也在為(wei) 世界,奉獻於(yu) 世界,成就著世界。孟子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孟子·盡心上》)孟子所表達的,正是一種“在世”的觀念。我們(men) 隻要真誠地對待世界,我們(men) 就能獲得最大的快樂(le) 。
這是由“身本論”開出的感情的向度。這一向度確保著孔子開創的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追求在當今依然值得我們(men) 守護。
身體(ti) 是需要物質去養(yang) 育的,自當亦有“欲望”的維度。清初的經世致用思潮,重新提倡氣化宇宙論,其著力點即在確認身體(ti) 所需欲求的正當性。王夫之說:“聖人有欲,其欲即天理。”(《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四)程頤、朱熹乃至陽明受佛教影響,講“存天理,滅人欲”,誠然疏離孔子本義(yi) 。王夫之等學人重新認肯“人欲”,繼而在“人欲”與(yu) “人欲”之間的平衡中給出“理”。這一向度又使儒家有可能走向近代,接納近代經驗性的政治體(ti) 製,而獲得俗世化意義(yi) 。
但是,“身體(ti) ”的意義(yi) 可能不止於(yu) 此。近年來科學家們(men) 似乎很興(xing) 奮,認為(wei) 不久將來我們(men) 都可以植入芯片讓我們(men) 思考更合乎邏輯,變得更聰明。
然而,這不是使每個(ge) 個(ge) 人接受一種設計好的統一的指令嗎?我們(men) 每個(ge) 個(ge) 人還有自我嗎?
隻有守住身體(ti) ,讓身體(ti) 去感受這世間的悲歡離合,我們(men) 才得以仍為(wei) “人自己”。
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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