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一種兼顧曆史與(yu) 文學的《左傳(chuan) 》打開方式

作者：劉威（北京語言大學中華文化研究院）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二十日壬寅

          耶穌2022年8月17日

《世族書(shu) 寫(xie) 與(yu) 〈左傳(chuan) 〉敘事研究》，楊金波著，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21年8月第一版，98.00元

《左傳(chuan) 》是十三經之一，隻就十九萬(wan) 餘(yu) 字的文本體(ti) 量而言，其已經是一部足以另人望而卻步的“大經”，而先學繁浩的章句訓釋、經義(yi) 解讀在拉近我們(men) 與(yu) 《左傳(chuan) 》間距離的同時，也在某種程度上製造了新的疏遠——讓原本聯係並不十分緊密的文本內(nei) 容，愈發碎片化。這使得如何閱讀《左傳(chuan) 》，或者說如何建立對《左傳(chuan) 》文本的整體(ti) 認知格局，成為(wei) 一個(ge) 命題。經學時代之後，解決(jue) 這一問題的需求更為(wei) 迫切。楊金波所著《世族書(shu) 寫(xie) 與(yu) 〈左傳(chuan) 〉敘事研究》（下稱“楊著”），從(cong) 春秋世族出發探索《左傳(chuan) 》敘事問題，提供了一種兼顧曆史與(yu) 文學的《左傳(chuan) 》整體(ti) 打開方式。

人們(men) 通常以對時間、人物和事件的側(ce) 重來區分史書(shu) 的體(ti) 例，並認為(wei) 紀傳(chuan) 體(ti) 是以人物為(wei) 中心的。實際上，中國的曆史書(shu) 寫(xie) 大多以人物為(wei) 中心，《史記》如此，《資治通鑒》等亦如是，這樣的曆史書(shu) 寫(xie) 意識同樣體(ti) 現在《左傳(chuan) 》中。因為(wei) ，中國的曆史書(shu) 寫(xie) 模式發源於(yu) 史官記事，而史官記事的顯性標準是“君舉(ju) 必書(shu) ”。楊著討論《左傳(chuan) 》敘事，選擇春秋世族人物群體(ti) 為(wei) 切入點，對還原曆史書(shu) 寫(xie) 傳(chuan) 統有所提示，也是我們(men) 開啟《左傳(chuan) 》閱讀的一把鑰匙。如作者明確：“春秋時代並未打破西周時期的社會(hui) 結構，大一統的國家觀念隻是處於(yu) 醞釀階段”，“春秋時代王室的地位下降，但國君和世族代有更替，並未突破極限，國君、世族相輔相生的關(guan) 係保持了相對的穩定”，“諸侯求霸，世族是春秋時代矛盾與(yu) 權力的中心，是國家關(guan) 係與(yu) 國內(nei) 政治生活的主體(ti) ，更是春秋社會(hui) 走向的決(jue) 定力量”。這是站在春秋時期曆史變遷的立場上對《左傳(chuan) 》內(nei) 容的總括，也是我們(men) 閱讀《左傳(chuan) 》應有的視野。

較之春秋世族群體(ti) 這一切入點的選取，對我們(men) 閱讀《左傳(chuan) 》影響更為(wei) 直接的是楊著有關(guan) 文本形態和結構的論述。楊著認為(wei) ：“《左傳(chuan) 》中的每一個(ge) 條目，可以獨立成一個(ge) 事件，也可以多個(ge) 條目組合成一個(ge) 事件，因為(wei) 不同的視角，有的條目可以分別編入不同的事件中。在這一意義(yi) 上，我們(men) 看到的是《左傳(chuan) 》文本的積木式形態。”這裏所說的“條目”，當指楊伯峻先生所劃分的《左傳(chuan) 》“條目”。此段文字具有提示意義(yi) 的重點在於(yu) “有的條目可以分別編入不同的事件中”，這是我們(men) 閱讀《左傳(chuan) 》時需要特別注意和借鑒的。作者在後文中論及“互文見義(yi) ”，但並未涉及此，實際此一現象應該歸入“互文見義(yi) ”之中。確認《左傳(chuan) 》的“積木式文本形態”，是一種基於(yu) “分經比傳(chuan) ”後《左傳(chuan) 》文本現實狀態的考量，《左傳(chuan) 》閱讀的難度正在於(yu) 此。而可以較好解決(jue) 這一問題的思路是接下來作者提出的《左傳(chuan) 》應驗書(shu) 寫(xie) 結構。

在說明《左傳(chuan) 》對待預言的態度並分析其文化指向後，楊著列舉(ju) 了《左傳(chuan) 》預言的敘事功能，同時指出：“以預言對應事件的發生發展，是《左傳(chuan) 》在編年體(ti) 依時記事框架中，將發生在不同時間的複雜事件關(guan) 聯起來的獨特敘事方式，這一方式，貫穿了《左傳(chuan) 》敘事的始終。”討論《左傳(chuan) 》中的“預敘”或者“預言式展開”，是《左傳(chuan) 》研究的常見話題，但作者將其與(yu) 甲骨卜辭的占驗結構聯係起來，並向後拓展至《紅樓夢》判詞的“草蛇灰線”等，顯示了較開闊的觀察視野。

中國學術傳(chuan) 統中，《左傳(chuan) 》的文學屬性主要通過選文的形式體(ti) 現，各家選本選文標準有所差異，但實際所選內(nei) 容並無更多差別，這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對《左傳(chuan) 》文學性認知的偏狹。比如，我們(men) 常常仰望春秋時代燦爛的思想文化，但從(cong) 《左傳(chuan) 》中看到了諸多的“王綱解紐”。楊著通過對《左傳(chuan) 》敘事的觀察，總結梳理了《左傳(chuan) 》思而不懼、大風泱泱的美學風格：“從(cong) 王道衰微到世族亂(luan) 政再到陪臣交叛，是春秋時期社會(hui) 發展大致脈絡，也是《左傳(chuan) 》記錄的主要內(nei) 容，但《左傳(chuan) 》對此的表述，既少‘黍離不複閔宗周’之歎怨，更無‘雕欄玉砌應猶在’的亡國之音，這是史官文化‘書(shu) 法不隱’的自然表現，也是《左傳(chuan) 》思而不懼、大風泱泱之美學追求在效果層麵的注釋。”這是一種具備宏觀視野又以微觀考察為(wei) 支撐的考量，為(wei) 我們(men) 理解《左傳(chuan) 》敘事的複雜性，提示了一條以文學屬性為(wei) 認知前提的路徑。

《世族書(shu) 寫(xie) 與(yu) 〈左傳(chuan) 〉敘事研究》一書(shu) ，另有可觀之處尚包括作者所說的“個(ge) 人情緒”等。傅道彬先生指出：“正是因為(wei) 對春秋世族的深入了解，金波同學對春秋世族是充滿同情的，這一方麵體(ti) 現在對世族君子人物形象的立體(ti) 展現上，也體(ti) 現在對春秋世族悲劇命運的描寫(xie) 上。”作者的筆觸，飽含了個(ge) 人的感情。可以說，概觀全書(shu) ，這是一部有溫度的充滿感性體(ti) 驗的著作。當然，楊著也還有一些有待完善之處。如本書(shu) 試圖以世族為(wei) 綱，但在討論《左傳(chuan) 》世族書(shu) 寫(xie) 的文學史意義(yi) 時，相關(guan) 章節與(yu) 世族的關(guan) 係並不十分密切。作者著重探討了《左傳(chuan) 》“也”“初”等字詞與(yu) 敘事的關(guan) 係，而這些字詞同樣見於(yu) 其他文本，《左傳(chuan) 》敘事與(yu) 其他文本的異同、對其他文本的影響等問題，也有待進一步探究。我們(men) 也期待著，對《左傳(chuan) 》這部中國早期敘事文本的高峰的開掘，不斷呈現新的斬獲。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