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楊向奎先生訪談錄:儒學與現代化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8-08 17:56:45
標簽:儒學

原標題:儒學與(yu) 現代化——楊向奎先生訪談錄

受訪者:楊向奎

采訪者:侯樣祥(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

來源:《文史哲》1995年第3期

 

人物簡介

 

楊向奎(1910-2000),河北豐(feng) 潤人,《文史哲》雜誌首任主編,曾任山東(dong) 大學教授、中文係主任、曆史係主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清史研究室主任,第五、六屆全國政協委員。

 

 

 

楊向奎

 

侯樣祥:為(wei) 什麽(me) 在戰國時期的齊魯大地上,出現了那麽(me) 多高水平的學者和一流的思想家?儒學產(chan) 生的土壤和環境怎樣?有什麽(me) 特別的地方?

 

楊向奎:齊魯地區是我國古代最早開發的地區之一,因而也是我國古代文化中心之一,這無論在古代文獻上,或者是當地考古發掘上,都可以證明。它是我國古代夷夏等族錯居共處的地方,而夷夏(即夏商)是我國古代最先進入文明社會(hui) 的部族,也就是最早進入階級社會(hui) 而建立的國家,所以後來齊魯文化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正統文化,真可謂源遠流長。

 

齊是薑太公封地,魯是周公封地,而薑姓是炎帝後,炎帝後構成楚文化,齊之建國帶來了楚文化,老子是楚之史老,所以在《管子》一書(shu) 內(nei) ,可以看到《老子》的思想內(nei) 容。魯國則是宗周的傳(chuan) 統,保存和發展了宗周的正統文化,“周禮在魯”的記載,可以說明這一史實。儒家之產(chan) 生於(yu) 魯,法家之來源於(yu) 齊,通過上麵的簡單敘述,可以知其梗概。

 

侯樣祥:漢有漢學,宋有宋學。儒學自產(chan) 生之日起就顯示出強大的生命力,在發展中代代相傳(chuan) ,代代更新。中國曆史上,雖頻繁出現不同姓氏、不同民族的人當皇帝,但儒學仍一脈相承,未曾中斷,也未曾改變過方向。那末,這到底是因為(wei) 什麽(me) ?而且,儒學發展呈現怎樣的階段性,各階段又各具什麽(me) 樣的特色?

 

楊向奎:儒家是一個(ge) 開放的學派,它在不斷地擴大和發展中。自孔子起,已經把傳(chuan) 統的經書(shu) 納入儒家的範疇,孔子曾經刪“詩書(shu) ”,訂禮樂(le) ,又五十而讀《易》,以自己的思想納入中國傳(chuan) 統古文獻中。這些古文獻,有的是樸素的史料,有的是民間詩歌,而《易經》是古代占卜書(shu) ,其中都少有思想內(nei) 容。但儒家使這些古籍儒家化,儒家的哲學思想、道德倫(lun) 理浸潤到這些古籍內(nei) ,本來是兩(liang) 件事,合二為(wei) 一,未免格格不入。可是儒家變成正統派思想,孔子成為(wei) 聖人,這是絕對權威,教人者以此教,受教者照本受,千百年來,少有異論。不過,我們(men) 說過,儒家是開放的,它並沒有固步自封,它逐漸地接受了佛家思想、道家思想而形成宋明理學,在思想史上這是儒家最輝煌的時代,它的思想體(ti) 係、哲學範疇,可以與(yu) 佛家爭(zheng) ,可以與(yu) 道家辨,而毫無愧色。儒家思想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內(nei) 容,所以中國思想家一向自豪地說,我們(men) 是正統文化,可以與(yu) 任何異文化爭(zheng) !

 

侯樣祥:幾乎在儒學產(chan) 生的同時,諸子百家也先後產(chan) 生。儒學在自身發展過程中曾吸收了不少諸子百家的思想,那末,應怎樣看待儒學與(yu) 諸子百家特別是與(yu) 道家、法家的關(guan) 係呢?同樣,在兩(liang) 千餘(yu) 年的發展過程中,儒學對外來異族文化也兼容並蓄,其中最典型的要算佛教文化了,以至於(yu) 今天的人們(men) 認為(wei) 佛教產(chan) 生於(yu) 印度,但佛教研究卻在中國。那麽(me) ,又應怎樣看待外來文化對儒學發展所起的作用呢?其相互關(guan) 係又怎樣呢?

 

楊向奎:春秋末以至戰國時代,在齊魯大地上及附近地區內(nei) ,除了儒家,還有孫武、墨翟、老、莊、荀、韓等大師而形成百家爭(zheng) 鳴的局麵。他們(men) 在互相辯駁與(yu) 爭(zheng) 鳴中,都是互相影響,互相滲透的。比如墨家與(yu) 名家,惠施與(yu) 墨子後學,辯論不已,都有所得。儒家的荀卿受有法家影響,而他的弟子都是著名法家。我們(men) 說過法家與(yu) 道家,思想內(nei) 容有相似處,所以在《史記》內(nei) 老子與(yu) 韓非同傳(chuan) 。

 

儒家自孔子起已經把中國古代流行的天人關(guan) 係比如“神守國”的傳(chuan) 統,改為(wei) 人際關(guan) 係,這人際關(guan) 係的理論,是使儒家免於(yu) 宗教化的有力保障,但它卻缺少追向那“終極性東(dong) 西”的內(nei) 容,也就是本體(ti) 論問題,佛家與(yu) 道家他們(men) 都是在這方麵下了功夫的,他們(men) 追向“終極”,這給儒家給啟示,它補充了儒家的思想內(nei) 容,哲學家不能不問“本體(ti) ”,不能老是固守樸素的“仁者愛人”,於(yu) 是豐(feng) 富了“仁”的內(nei) 容,使它從(cong) 人人之際,變作天人之際,自然之生生不息謂之仁。佛家思想豐(feng) 富了儒家哲學,而儒家哲學,也就是博大淵深的中國文化使佛學中國化,中國佛與(yu) 印度佛並不完全是一碼事。熊十力先生就是援佛入儒的一位大師。

 

侯樣祥: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儒學並不等於(yu) 中國文化的全部,但中國文化離不開儒學。它們(men) 之間到底是怎樣一種關(guan) 係?

 

楊向奎:所謂文化也就是一個(ge) 國家或一個(ge) 民族的生活方式的總和,在某一種文化中總會(hui) 有一種哲學思想或者是一種宗教教條在起指導作用,比如基督文化或者是佛教文化,而在中國的文化範疇內(nei) ,兩(liang) 千年來起指導作用的卻是儒家,所以我們(men) 說不是宗教而起宗教作用的是儒家,不是教主而起教主作用的是孔子。

 

在中國長期的封建社會(hui) 內(nei) ,可以想一想,人們(men) 的冠婚喪(sang) 祭以至衣食住行,那一件不受儒家思想的影響?這種曾經影響我們(men) 的倫(lun) 理規範,起初是引導人們(men) 過有序的生活,作出規範的行為(wei) 。但社會(hui) 在發展,即使在封建社會(hui) 也不是永遠凝固不動,而儒家的教條,卻沒有改動,於(yu) 是這種教條由落後變成反動,在“五四”時代,所以有“打倒孔家店”的口號,這不是偶然的。但儒家的哲學思想仍有它的精華所在,這些精華是永恒的真理,隻要存在著人類社會(hui) ,這些精華是沒法拋棄的!

 

侯樣祥:中華民族是一個(ge) 多民族雜交的大民族,這已進一步被我國近年來有關(guan) 民族血型的抽樣調查所證實,也是幾千年來多民族日益深化的結果。如此廣土民眾(zhong) ,如此偌大民族融合,如此曆史久長,到底是由一種什麽(me) 樣的文化力量和文化原因在起作用?儒學在其中又起過什麽(me) 樣的作用?它對今天世界各國的民族治理有什麽(me) 有益啟示?

 

楊向奎:儒家思想對於(yu) 中華民族來說是一種凝聚力量,尤其是“公羊派”的大一統思想更起著無比的凝聚作用。自從(cong) 經學變成儒家經典後,後來分作今文古文兩(liang) 個(ge) 體(ti) 係,“公羊”屬於(yu) 今文,與(yu) 齊學與(yu) 法家思想接近,其中最輝煌的理論是“大一統”學說。在魯隱公元年,它開宗明義(yi) 地說:“曷為(wei) 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公羊”有三世說,以傳(chuan) 聞世為(wei) 據亂(luan) 世,所聞世為(wei) 升平世,而所見世為(wei) 太平世。在據亂(luan) 世,“中國”、諸夏、夷狄有別;在太平世才是“王者無外而夷狄進於(yu) 爵”。這層次是清楚的,以“中國”為(wei) 中心,而諸夏而夷狄,然後完成“大一統”。我們(men) 不必擔心它的夏夷之分,它的界限是以文化為(wei) 準,達標者夷狄進為(wei) 諸夏,諸夏進為(wei) 中國,反之則中國退為(wei) 夏,夏退為(wei) 夷。它沒有民族或者是種族界限,唯一的界限是文化水平,這真是最偉(wei) 大的思想體(ti) 係,它為(wei) 中華民族這“大一統”起了無比的推動作用。

 

侯樣祥:儒學幾千年伴隨著中國曆史的發展。在中國曆史上曾出現過漢唐盛世,這與(yu) 儒學的作用是分不開的。但不可否認的是中國曆史也曾出現過衰微時期,這裏我們(men) 沒有必要來討論這一衰微到底是始於(yu) 宋,始於(yu) 元,還是始於(yu) 明,始於(yu) 清,但從(cong) 此我們(men) 是否也可以這樣說,儒學並不是拯救社會(hui) 衰微的靈丹妙藥,它與(yu) 社會(hui) 衰微難道沒有一點關(guan) 係,它對社會(hui) 衰微難道沒有一點責任?

 

楊向奎:我國曆史上的興(xing) 衰,不必與(yu) 儒家思想緊密地聯係起來,因為(wei) 儒家思想對曆史上的政治家、軍(jun) 事家起不了決(jue) 定性作用。秦末的項羽、劉邦,哪一位是儒家?你說得對,儒學不是拯救國家危亡、民族興(xing) 衰的靈丹妙藥。話又說回來,假使我們(men) 沒有儒學,我們(men) 幾千年不斷的燦爛文明,可能延續不下來。在曆史上任何一個(ge) 少數民族統治中國也必以儒家的思想為(wei) 正統思想,儒學實在不僅(jin) 屬於(yu) 漢族,它是中華民族文化和文明的核心。這一點不必多談,在世界上有許多文明古國,試問哪一國的古代文明延續不斷地傳(chuan) 下來?

 

在中國封建社會(hui) 末期,儒家思想也的確起了障礙作用,所以有“五四”時期的怒吼。但儒家也在發展,它不是一個(ge) 封閉學派,現在不是有許多新儒家產(chan) 生?雖然我們(men) 以為(wei) 他們(men) 不夠新,包括大師馮(feng) 友蘭(lan) 及熊十力先生,我們(men) 希望具有更新思想、現代科學思想的大師產(chan) 生,以應付即將到來的異文化的挑戰!

 

侯樣祥:近年來,隨著國際形勢的劇變,民族矛盾逐漸取代政治意識形態方麵的鬥爭(zheng) 而成為(wei) 世界動蕩不安的主要因素之一。中國是個(ge) 多民族大家庭,長時間以來各民族團結友好,和平相處,其間當然儒學起過不可估量的作用。在新的曆史時期,儒學在民族融合方麵是否能繼續發揮它曾經起過的作用?其作用的力度怎樣估量?

 

楊向奎:近年來在國外一些地區發生了劇烈的民族矛盾,比如盧旺達。前不久,有關(guan) 報紙轉引了美國《新聞周刊》8月1日的文章,其中說:“非洲國家獨立後,西方幹預一直未停,這也導致了一些最嚴(yan) 重的部族暴行。……在利比裏亞(ya) 、索馬裏、盧旺達和紮伊爾這樣業(ye) 已分崩離析的國度,你可以發現,獨裁統治長期受到某個(ge) 超級大國的支持。那時間,這些政權助長並加劇了部族緊張。”這篇文章的標題是《誰把非洲推進苦海?》答題是“帝國主義(yi) ”。我們(men) 是多民族國家,也有帝國主義(yi) 給留下的禍根。但我們(men) 在解放以來,因為(wei) 民族政策的適宜,加上曆史上傳(chuan) 統的民族凝聚力,各民族凝聚力指的是儒家的“大一統”精神,這種精神深入人心,背叛它,就會(hui) 是“千夫所指”!

 

侯樣祥:1997年香港回歸祖國,雖然原因諸多,但從(cong) 曆史文化心理上講,從(cong) 儒家大一統思想上講,是否可將這一回歸視為(wei) 曆史的文化的必然?這裏麵該如何認定儒學所起的作用?

 

另外,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台獨”勢力也很猖獗。從(cong) 儒家思想的角度上講,“台獨”可不可說沒有文化思想基礎,不可能得逞?據說台灣小島上僅(jin) 神農(nong) 廟就有150餘(yu) 座,這是否說明儒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台灣的影響已根深蒂固。進而言之,隻要兩(liang) 岸還共同認同儒學這一文化心理傳(chuan) 統,台灣就根本不存在回不回歸問題,隻是時間早晚問題,這樣理解對嗎?

 

楊向奎:這兩(liang) 個(ge) 題目性質相近。上麵我們(men) 已經談到香港問題,台灣“民進”問題,都有外麵力量作祟。但我們(men) 有信心,任何分裂陰謀都不會(hui) 得逞。一方麵多數華人都有具向心力,這凝聚的力量是沒法瓦解的。我們(men) 當然不是把這種力量完全推之於(yu) 儒家的影響,至少“五四”以來,儒家思想逐漸在我們(men) 身邊有些淡化,但兩(liang) 千年來的浸潤使中華民族具有一種性格,用一句成語說,就是“極高明而道中庸”,我們(men) 在曆史上的貢獻,我們(men) 的四大發明,我們(men) 的孔子、孫子、墨子在哲學、軍(jun) 事、科學方麵的成就都是舉(ju) 世無雙的,但我們(men) 民族的性格中庸,從(cong) 來不搞極端,保持平衡。當我們(men) 在強大的時候,比如漢、唐,軍(jun) 事上始終處於(yu) 防禦,沒有侵略。漢武帝時,衛青、霍去病之對匈奴;唐太宗時李靖、李勣之對突厥都是防禦;至於(yu) 蒙古之西征與(yu) 上述情況不同,大家都知道,我們(men) 另有解釋。

 

隻要我們(men) 富強起來,這凝聚力就更加凝固,向心力就更加向心。儒家思想使你在衰弱時期,不會(hui) 失掉信心;在富強時期,也不會(hui) 得意忘形,幾千年的曆史可以作證。這就是所謂“平衡”,自然的構造是平衡的,最明顯的證據是“宇稱守衡”,人類的社會(hui) 也應當“守衡”,這就是“中庸”。

 

我們(men) 說,自“五四”以來,儒家的力量已經削弱,這也不能怪外部原因,儒家本身思想的落後當負主要責任。有識之士遂努力創造新儒學體(ti) 係,我們(men) 以為(wei) 這新儒學體(ti) 係應當發揮三種作用:

 

(1)指導人生,所謂“人生哲學”。

 

(2)調節人際關(guan) 係,使人人之際更加諧和,更加有序,從(cong) 而使人人的行為(wei) 規範化,在規範內(nei) 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3)探索天人之際的理論,“天人之際”不是玄學,人離不開自然;自然離開人生,將蒙昧自處,永遠混沌。人類的智慧添加了自然的透明度,自然的透明度又改進了人類的智慧。彼此互補,這是新的“天人之學”。

 

侯樣祥:以儒學為(wei) 主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外來文化始終存在著對立與(yu) 統一兩(liang) 個(ge) 方麵,它們(men) 既對立、矛盾,又互補、借鑒。這在中國文化史上一直是個(ge) 爭(zheng) 論不休的大課題。僅(jin) 近代以來就存在著三個(ge) 不同階段:第一階段是“抵製”西洋文化(“扶清滅洋”,有中無洋);第二階段是“限製”西洋文化(“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以洋補中);第三階段是“利用”西洋文化(“洋為(wei) 中用”)。而實際上,就像西方文化從(cong) 來也沒有停止過吸收東(dong) 方文化一樣,在中國曆史上也從(cong) 來沒有停止過對外來文化的吸收,如佛教文化、伊斯蘭(lan) 教文化、基督教文化以及近代科學技術文化等。今天,在東(dong) 西文化碰撞期間,儒學文化是博采眾(zhong) 長、融鑄百家呢?還是固步自封、封閉保守呢?這一問題能否解決(jue) 好,應該說是新的曆史時期能否建構好新的民族文化的大問題。

 

楊向奎:一個(ge) 國家有一個(ge) 國家的文化體(ti) 係,一個(ge) 民族有一個(ge) 民族的文化傳(chuan) 統。我國自鴉片戰爭(zheng) 後,西方的文化隨軍(jun) 艦而俱來,不同文化體(ti) 係之間引起了劇烈的碰撞,“義(yi) 和團”才應運而生。民國初年,五四運動對於(yu) 傳(chuan) 統的中國文化,尤其是儒家思想作了清算,西洋文化取得了暫時的勝利,以胡適先生為(wei) 代表的西化派,提出了“充分西化”的理論,也就是全盤西化。他低估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以為(wei)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既無科學,也無民主,於(yu) 是向西洋學科學,學民主。要科學民主在當時來說是對症下藥,但因之而貶低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認為(wei) 應該全部否定,重新作起,不僅(jin) 偏激,而且極端錯誤。

 

儒家思想並沒有固步自封,此後新的儒家興(xing) 起。隨著東(dong) 西方各國經濟的振興(xing) ,儒家思想在這一較大範圍內(nei) 也蓬勃發展起來,於(yu) 是有所謂“儒家文化圈”,引起西洋人的驚訝,被他們(men) 壓迫已久的東(dong) 方,忽然崛起,驚訝是免不了的。

 

侯樣祥:同樣,儒學也存在著一個(ge) 如何麵對自己過去的問題。毫無疑問,儒學曾有過輝煌的過去,甚至出現過不可一世的時期。在新的曆史時期,儒學是墨守成規、不思進取呢?還是棄其糟粕,推陳出新呢?這裏有兩(liang) 個(ge) 奇怪的現象不能回避:一是近幾年興(xing) 起的“國學熱”,以北京大學為(wei) 主,有人稱之為(wei) “中國的文化複興(xing) ”。如何看待這個(ge) “熱”?它與(yu) 儒學在新時期的發展與(yu) 完善將會(hui) 產(chan) 生怎樣的關(guan) 係?一是近年來各名牌大學甚至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的“文史哲”幾乎無人問津,沒有“文史哲”就無從(cong) 談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也就無從(cong) 談儒學,難道我們(men) 要等到經濟高度發達時再回過頭來補“文化”的課嗎?

 

楊向奎:所謂現代的“國學熱”,其實還沒有真正熱起來,真正熱起來,要有高水平的從(cong) 業(ye) 人員,有計劃有目的從(cong) 事專(zhuan) 業(ye) 活動。這使我們(men) 想起了“乾嘉學派”,他們(men) 從(cong) 事於(yu) 國學整理工作,主要是經學的整理。在乾隆時代修的《四庫全書(shu) 》是一項卓越工程,這對於(yu) 保存中國文化的載體(ti) 起了無比的作用。《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更是一部好書(shu) ,我常對個(ge) 別青年同誌說,讀一遍《總目提要》勝於(yu) 讀不嚴(yan) 肅的“中國學術思想史”一類書(shu) ,雖然其中也有缺點,比如分類不宜以及取舍不當等等。後來這一派人作了經書(shu) 正義(yi) 的重修工作,胡培翬的《儀(yi) 禮正義(yi) 》,孫詒讓的《周禮正義(yi) 》,劉寶楠的《論語正義(yi) 》以及焦循的《孟子正義(yi) 》都是《正義(yi) 》中的最佳著作。而且孫詒讓的《墨子閑詁》更是成績空前。可以說這一次的國學熱的確獲得輝煌的成果,我們(men) 可以說這是儒學在長期封建社會(hui) 發展的最末階段,又一個(ge) “經學時代”!

 

現在上海在顧起潛前輩主持下,編輯《續修四庫全書(shu) 》,北京在季羨林教授主持下編輯《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這都是好的開端,我們(men) 預祝他們(men) 成功。

 

至於(yu) 在大學中文史哲各科沒有人願意學,其實何止文史哲,理科的理論物理、純數學也是冷門。“相對論”與(yu) “數論”賺不來錢,誰還去學它。我曾經向一位主持科研的同誌說,“不論我們(men) 怎樣窮,理論物理、純數學與(yu) 文、史、哲各科也得辦下去!沒有數、理,沒有文、史、哲等於(yu) 沒有文化。我們(men) 是有幾千年傳(chuan) 統文明的國家,不能變成沒有文化的國家。”

 

精神文明的發展,與(yu) 之相伴當然要有物質文明,我們(men) 不能在物質文明方麵稍有成就,就放鬆了精神文明,這是“一物二體(ti) ”,缺一不可。“向錢看”不如“向前看”,沒有文化的國家是沒有前途的!

 

侯樣祥:與(yu) 舊中國時期不同,今天的世界對儒學產(chan) 生了特殊濃厚的興(xing) 趣,如:美國學者亨廷頓在《文明的衝(chong) 突》中警告西方世界,伊斯蘭(lan) 文化和儒家文化將是他們(men) 的主要敵人;現代新儒學預言,以儒學為(wei) 核心的東(dong) 方文明將取代西方文明的主導地位。怎樣看待這兩(liang) 家說法?它與(yu) 幾百年來的西方中心論有何關(guan) 係?

 

楊向奎:中國是一個(ge) 大國,當我們(men) 最強威的時代也是束身自愛的,不要說用我們(men) 的光輝文化去進行侵略。儒家最是和平主義(yi) 者,它的一統的大同主張,它的張三世的文化演進,都是要通過哲學思想來教育人們(men) ,使他們(men) 取得共識後團結在一起。所謂“夷狄”不是指與(yu) 己不同的異民族,而是指比較落後遲滯的群體(ti) ,而“諸夏”、“中國”並不專(zhuan) 指某一個(ge) 民族,某一個(ge) 國家,是指達到某種境界的群體(ti) ,以此為(wei) 標準共同進入大同的理想世界。

 

我們(men) 這樣說,並不想以它來代替科學的社會(hui) 主義(yi) 學說,隻是說儒家的理想是輝煌的,絕不陝隘,它沒有種族主義(yi) 或狹隘的民族主義(yi) 。因此它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兩(liang) 千年來,他在不同的文化體(ti) 係共處中,從(cong) 來沒有消失。亨廷頓的《文明的衝(chong) 突》中以儒家為(wei) 敵對目標,可以說他對儒家有一定認識,但儒家從(cong) 來沒有在異文化的旗幟下低過頭!

 

侯樣祥:從(cong) 鴉片戰爭(zheng) 至今的150年來,可以說中華民族集中力量辦了一件大事,即把中國引向現代化,為(wei) 中國的現代化探尋出路。今天,中國經濟確實得到了快速發展,計劃要到下世紀中葉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然而,與(yu) 經濟發展相比,文化發展特別是傳(chuan) 統文化的發展極不相稱。傳(chuan) 統文化雖不能直接創造產(chan) 值,但是否就可由此而采取功利主義(yi) 的否定傳(chuan) 統文化的做法呢?相反,在東(dong) 南亞(ya) ,在日本,對儒學卻呈現出極大的熱情,甚至“儒學成了不是宗教的宗教,孔子成了不是教主的教主”。結果是國民素質迅速提高,整個(ge) 社會(hui) 呈現出既清廉有序,又進取不息的良性狀態。反之,青少年犯罪率則急劇上升,政府官員貪贓枉法屢見不鮮。由此看來,對待儒學態度問題涉及到的是傳(chuan) 統文化對經濟發展、對現代化建設到底能起到什麽(me) 樣(直接或間接)的作用,能起到哪方麵作用的實質性問題了。

 

楊向奎:這個(ge) 題目,其實我們(men) 在上麵已經談過了。儒家的理想是建立一個(ge) 有序的社會(hui) ,這是合乎自然的,因為(wei) 自然界也在有序地發展著,這就是理學家大程一派所歌頌的充滿生機的和諧與(yu) 自然。我們(men) 的物質建設發展了,越是富足的社會(hui) ,越需要有序,一個(ge) 沒有秩序的社會(hui) 不會(hui) 有發達的建設,也不會(hui) 有精神文明。“有序”就是儒家之所謂“倫(lun) 理”,在“五四”時代,好像一提倫(lun) 理,就等於(yu) 吃人的野獸(shou) ,其實沒有倫(lun) 理才會(hui) 野獸(shou) 橫行。當然儒家的倫(lun) 理有過時的東(dong) 西,但它的“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我們(men) 給它再加一句“己欲富而富人”,你說這也過了時?隻要有人類,這永遠不過時,隻有那極端個(ge) 人主義(yi) 的國家地區,他們(men) 才認為(wei) 過時。

 

侯樣祥:當今世界,不少人對前途憂心忡忡,很有點六神無主,群龍無首,拿不出辦法來的樣子。英國史學家湯因比曾說過:“中華民族的傳(chuan) 統美德,無與(yu) 倫(lun) 比的凝聚力,不遜於(yu) 任何民族的創造力,對於(yu) 全世界的穩定和發展繁榮和興(xing) 盛,是一種極其寶貴的精神財富。”那末,您認為(wei) 應怎樣從(cong) 世界的角度來看待中國文化,看待儒學?儒學在建立新的全球社會(hui) 時應做和能做些什麽(me) ?儒學能為(wei) 21世紀的人類提供點什麽(me) ?

 

楊向奎:湯因比的話是對的,現在我們(men) 隻就“不遜於(yu) 任何民族的創造力”來說,我過去說過:“我們(men) 先秦時代墨家在科學方麵的成就,可以頂上整個(ge) 古希臘!”兩(liang) 千年來墨學失傳(chuan) ,《墨經》原文錯簡、錯位,失落字句不知有多少,經過乾嘉學派以至近代孫詒讓大師及我的老友高亨先生的整理,這4篇經約略可讀了,其中的科學成就實在驚人,在《經說下》的“非斮半,進前取也。前則中無為(wei) 半,猶端也。前後取則端中也。斮非半,無與(yu) 非半,不可斮也”,我曾經有過較詳細的解釋(見《墨經數理研究》,山東(dong) 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114—118頁),以為(wei) 他們(men) 運用了“區間套”的定理,解決(jue) 了這一曾經困擾了名家惠施等人的難題。在時間空間問題上,他們(men) 以時間隸屬於(yu) 空間,不同空間有不同的時間,這一前“相對論”的理論的出現,實在出人意料。中國人的性格是“極高明而道中庸”,高明所以他有驚人的智慧,中庸所以能長期守衡,守衡才能使社會(hui) 穩定發展。民族性格是由民族文化陶冶而成,我們(men) 相信中華民族有光輝的前途,也相信中華文化在全世界會(hui) 發揮作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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