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怎樣過七夕節？一起來丟(diu) 巧針、吃巧果、宴樂(le) 達旦

作者：高丹（澎湃新聞記者）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初七日己醜(chou)

          耶穌2022年8月4日

今天是農(nong) 曆七月初七，也是七夕節。

七夕節北京地區博物館也推出了近30項活動，七夕當天，北京藝術博物館將舉(ju) 辦織繡技藝體(ti) 驗活動，觀眾(zhong) 可以聽傳(chuan) 統手工藝人講授織繡技藝知識，用傳(chuan) 統拚布技藝縫製一件對魚掛飾，或是用傳(chuan) 統刺繡針法繡出二十四節氣時令花卉，乞巧祈福。在北京勵誌堂科舉(ju) 匾額博物館，觀眾(zhong) 可以體(ti) 驗拜魁星、做祛暑香丸等傳(chuan) 統習(xi) 俗。

恭王府遊魚

延續著曆史上七夕節夜遊的風俗，8月4日晚，七夕遊園會(hui) 將在北京石刻藝術博物館舉(ju) 行，北京古代建築博物館當天閉館時間也將延遲至20時，觀眾(zhong) 可以欣賞先農(nong) 壇的古建築群，參觀各種展覽，此外，周口店北京人遺址博物館也舉(ju) 辦了夜探考古之路等活動。

無人機列出七夕圖案。視覺中國資料圖

七夕節已成為(wei) 最受歡迎的傳(chuan) 統節日之一，我們(men) 將在下文呈現：它最早是怎樣形成的？牛郎織女的傳(chuan) 說是怎樣由來？古人又是怎樣過七夕的？

七夕節與(yu) 牛郎織女的際會(hui)

作為(wei) 七夕節的靈魂的牛郎織女故事要從(cong) 三千年前開始講起，《詩經·小雅·大東(dong) 》中寫(xie) ：“維天有漢，監亦有光。跂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皖彼牽牛，不以服箱。”中國最早的農(nong) 事曆書(shu) 《夏小正》記載：“七月，初昏，織女正東(dong) 向。”

清宮藏曲譜《七襄報章仕女乞巧》（總本）清

可見，牛郎與(yu) 織女最初隻是天上的兩(liang) 顆星。

及至漢代，劉邦建立都城長安時，仿天上星辰的位置來建設宮殿園囿，也擬人化地製作了牽牛、織女石像。班固《西都賦》有：“集乎豫章之宇，臨(lin) 乎昆明之池，左牽牛而右織女，似雲(yun) 漢之無涯”，李善注：“昆明池有二石人，牽牛織女像。”開了將牽牛、織女附會(hui) 為(wei) 一段愛情故事的濫觴。

《古詩十九首·迢迢牽牛星》寫(xie)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文學性地描述了一段相隔雲(yun) 漢不得相見的場景。曹植在《九詠注》中寫(xie) ：“牽牛為(wei) 夫，織女為(wei) 婦。織女、牽牛之星，各處河鼓之旁。七月七日，乃得一會(hui) ”。牽牛織女的故事在東(dong) 漢初具規模。

到了南朝梁的誌怪故事集中，殷芸寫(xie) 道：“天河之東(dong) 有織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機杼勞役，織成雲(yun) 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嫁後遂廢織紝。天帝怒，責令歸河東(dong) ，但使一年一度會(hui) 。”牽牛織女有了更詳細的身份背景。

至於(yu) 牛郎織女中另一重要的元素——鵲橋，宋代陳元靚《歲時廣記》卷二六引《淮南子》：“烏(wu) 鵲填河成橋而渡織女。”唐代韓鄂《歲華紀麗(li) ·七夕》：“鵲橋已成，織女將渡”文中引用了《風俗通》說：“織女十夕當渡河使鵲為(wei) 橋。”

雖然今天提到七夕節必須要談牽牛織女的故事，但是七夕節最初與(yu) 這個(ge) 故事並不相關(guan) 。

《荊州府誌·歲時》記載：“七夕《事始》雲(yun) 楚懷王初置七夕，婦女是日以彩縷等七孔針，陳瓜果於(yu) 庭，以乞巧，有喜子網瓜上為(wei) 得巧之驗。”漢代筆記小說集《西京雜記》中寫(xie) ：“漢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針於(yu) 開襟樓，俱以習(xi) 之。”“戚夫人侍兒(er) 賈佩蘭(lan) ，後出為(wei) 扶風人段儒妻。說在宮內(nei) 時，至七月七日臨(lin) 百子池。作於(yu) 闐樂(le) ，樂(le) 畢，以五色縷相羈，謂為(wei) 相連愛。……戚夫人死，侍兒(er) 皆複為(wei) 民妻也。”當時太液池西邊建有“曝衣樓”，專(zhuan) 供宮女七月七日晾曬衣服之用。到晉朝時，民間出現了向牛女二神祈求賜福的活動，學者們(men) 認為(wei) ，這些就是後來“乞巧”活動的萌芽狀態。

同樣指涉愛情，又因織女星最初出現的時間就是七月等種種機緣，發展至東(dong) 漢和之後的南北朝時期，七月七日已經成為(wei) 了民間廣為(wei) 人知的神仙相會(hui) 和乞巧的日子，牛郎織女與(yu) 七夕節也就從(cong) 此融為(wei) 一體(ti) ，並流傳(chuan) 至今。

唐代的宮廷七夕：動清商之曲，宴樂(le) 達旦

緊隨著魏晉南北朝而來的隋唐，給予了七夕節很高的“待遇”。

《唐六典》將七月七日規定為(wei) 官方節日，“七月七日，進七孔金細針”作為(wei) 節日禮物，七夕最重要的官方活動是祭祀機杼。唐代有織染署，“掌供冠冕、組綬及織絍、色染。……七月七日，祭杼。”《歲時廣記》引用《考工記》的注文對此祭杼活動進行了解釋：“織染署每七月七日祭杼。”又《考工記》注雲(yun) ：“以織女星之祥，因祭機之杼以求工巧。”《考工記》中認為(wei) ，唐代把織女星作為(wei) 機杼的征祥，而織染署通過七夕祭杼的活動可以乞求工巧。

律法中的記載因為(wei) 政治意味而顯得有些枯燥，《開元天寶遺事》對於(yu) 乞巧有更生動的記載：

宮中以錦結成樓殿，高百尺，上可以勝數十人，陳以瓜果、酒炙，設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嬪妃各以九孔針、五色線向月穿之，過者為(wei) 得巧之候。動清商之曲，宴樂(le) 達旦。士民之家皆效之。

除了這種對著七夕的月亮穿針引線乞求自己能有一雙巧手、能夠縫織出好的衣裳、能夠有美好的愛情以外，唐代詩人沈佺期《曝衣篇》中寫(xie) ：“此夜星繁河正白，人傳(chuan) 織女牽牛客。宮中擾擾曝衣樓，天上娥娥紅粉席”，杜甫《牽牛織女》中：“曝衣遍天下，曳月揚微風。蛛絲(si) 小人態，曲綴瓜果中。”的描寫(xie) 也揭示，漢代七夕曝衣的習(xi) 俗也被唐代沿襲。

有鄭重的乞巧，也有玩鬧的鬥巧，《致虛雜俎》中記載高宗時宮中有所謂“鬥巧”的活動：

七夕，徐婕妤，雕鏤菱藕，作奇花異鳥，攢於(yu) 水晶盤中以進上，極其精巧。（高宗）上大稱賞，賜以珍寶無數。上對之竟日，喜不可言。至定昏時，上以散置宮中幾上，令宮人暗中摸取，以多寡精粗為(wei) 勝負，謂之鬥巧，以為(wei) 歡笑。

七夕節在唐代最著名的愛情故事——唐玄宗與(yu) 楊貴妃的故事中也是絕對不能缺席的，七夕節成全了其中最恩愛甜蜜、也最具悲劇性的橋段：

陳鴻撰《長恨歌傳(chuan) 》中寫(xie) ：

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之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是夜張錦繡，陳飲食，樹瓜華，焚香於(yu) 庭，號為(wei) 乞巧。宮掖間尤尚之。夜殆半，休侍衛於(yu) 東(dong) 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wei) 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

《開元天寶遺事》記載：

帝與(yu) 貴妃每至七月七日夜，在華清宮遊宴。時宮女輩陳瓜花酒饌列於(yu) 庭中，求恩於(yu) 牽牛、織女星也。又各捉蜘蛛於(yu) 小合中，至曉開視蛛網稀密，以為(wei) 得巧之候。密者言巧多，稀者言巧少。民間亦效之。

隻是這一切隨著馬嵬坡之變而煙消雲(yun) 散，在白居易的《長恨歌》中，唐玄宗“上窮碧落下黃泉”尋得楊貴妃的魂魄，悲涼地憶起“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明仇英《乞巧圖》局部

宋代的七夕夜：車馬嗔咽、相次壅遏、至夜方散

宋代的七夕節熱鬧非凡，《歲時廣記》《東(dong) 京夢華錄》《夢粱錄》《武林舊事》中都有很多記載。

《東(dong) 京夢華錄》中寫(xie) ：

七月七夕，潘樓街東(dong) 宋門外瓦子、州西梁門外瓦子、北門外、南朱雀門外街及馬行街內(nei) ，皆賣磨喝樂(le) ，乃小塑土偶耳。悉以雕木彩裝欄座，或用紅紗碧籠，或飾以金珠牙翠，有一對直數千者。禁中及貴家與(yu) 士庶為(wei) 時物追陪。又以黃蠟鑄為(wei) 鳧、雁、鴛鴦、鸂鶒、龜、魚之類，彩畫金縷，謂之“水上浮”。又以小板上傅土，旋種粟令生苗，置小茅屋花木，作田舍家小人物，皆村落之態，謂之“穀板”。又以瓜雕刻成花樣，謂之“花瓜”。又以油麵糖蜜造為(wei) 笑靨兒(er) ，謂之“果食”，花樣奇巧百端，如捺香方勝之類。若買(mai) 一斤，數內(nei) 有一對被介冑者如門神之像，蓋自來風流，不知其從(cong) ，謂之“果食將軍(jun) ”。又以菉豆、小豆、小麥於(yu) 磁器內(nei) ，以水浸之，生芽數寸，以紅藍彩縷束之，謂之“種生”。皆於(yu) 街心彩幕帳設出絡貨賣。

七夕前三五日，車馬盈市，羅綺滿街。旋折未開荷花，都人善假做雙頭蓮，取玩一時，提攜而歸，路人往往嗟愛。又小兒(er) 須買(mai) 新荷葉執之，蓋效顰磨喝樂(le) 。兒(er) 童輩特地新妝，競誇鮮麗(li) 。至初六日、七日晚，貴家多結彩樓於(yu) 庭，謂之“乞巧樓”，鋪陳磨喝樂(le) 、花瓜、酒炙、筆硯、針線，或兒(er) 童裁詩，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謂之“乞巧”。婦女望月穿針，或以小蜘蛛安合子內(nei) ，次日看之，若網圓正，謂之“得巧”。裏巷與(yu) 妓館，往往列之門首，爭(zheng) 以侈靡相尚。

並蒂蓮

大家對潘樓街在七夕節的熱鬧非凡印象深刻，宋人羅燁《醉翁談錄》記載：“七夕，潘樓前買(mai) 賣乞巧物。自七月一日，車馬嗔咽，至七夕前三日，車馬不通行，相次壅遏，不複得出，至夜方散。嘉祐中，有以私忿易乞巧市乘馬行者，開封尹得其人，竄之遠方。自後再就潘樓。其次麗(li) 景、保康諸門及睦親(qin) 門外，亦有乞巧市，然終不及潘樓之繁盛也。”北宋司馬光《和公達過潘樓觀七夕市》對潘樓七夕市場盛況描寫(xie) ：“帝城秋色新，滿市翠帟張。偽(wei) 物逾百種，爛漫侵數坊。誰家油壁車，金碧照麵光。土偶長尺餘(yu) ，買(mai) 之珠一囊。”

《歲時雜記》也談到，除了東(dong) 京汴梁潘樓等處，王公貴戚們(men) 也會(hui) 搭建乞巧樓，庶民百姓則用竹木或麻稈編結乞巧棚。

民間的各種乞巧製品也充分體(ti) 現了勞動人民的聰明才智和樸素的審美情趣。“仙樓”是剪五彩紙為(wei) 層樓，“仙橋”是剪紙為(wei) 橋，上有牛郎、織婦及仙侍從(cong) 。“花瓜”是在瓜上刻花紋。“種生”是以綠豆、小麥、小豆等在瓷器內(nei) 用水泡浸，長出數寸長的綠芽，用紅藍彩條束起。李樸《乞巧》詩寫(xie) 道：“處處香筵拂綺羅，為(wei) 傳(chuan) 神女渡天河。”孔仲平《七夕》詩寫(xie) 道：“高列瓜華結彩樓，半空燈燭照清秋。”

《明皇遊月宮圖》扇頁，明，周臣繪

明清，牛郎織女成為(wei) 民間的神明

到了明清，七夕的乞巧習(xi) 俗發展得更加完備，精彩紛呈。

清初《帝京歲時紀勝》曰:“街市賣巧果，人家設宴，兒(er) 女對銀河拜，鹹為(wei) 乞巧。”明清七夕，人們(men) 除了談論牛郎織女的愛情故事之外，還將二人升格為(wei) 民間祭拜乞巧的神明。明《熙朝樂(le) 事》雲(yun) ：“七夕，人家盛設瓜果酒肴於(yu) 庭心或樓台之上，談牛女渡河事。”清《帝京歲時紀勝》記載:“七夕前數日，種麥於(yu) 小瓦器，為(wei) 牽牛星之神，謂之五生盆。”

以《紅樓夢》為(wei) 例，出現乞巧、七夕、七月初七日、牛郎織女等說法的回目先後涉及第十七至十八回、第四十回、第四十二回、第七十六回與(yu) 第七十八回：第十七至十八回，元妃賞戲之名《乞巧》;第四十回與(yu) 第七十六回，薛姨媽所對酒令與(yu) 黛玉所聯中秋詩句，均提到了七夕與(yu) 牛郎織女的關(guan) 聯；第四十二回，大姐生在七月初七日，鳳姐與(yu) 劉姥姥均認為(wei) 生於(yu) 此日並不好；第七十八回，寶玉所作芙蓉誄，道出了七夕節另一項重要的民間俗尚乞巧之針。

其中乞巧之針很有特點，明代起初是保留了宋代以來的七夕習(xi) 俗，如《熙朝樂(le) 事》談到七夕時，仍言“婦女對月穿針，謂之‘乞巧’。”但伴隨著時間的演進，明代的七夕乞巧之針，在時間上漸漸從(cong) 夜晚轉換到了白天，位置也從(cong) 月下轉移到了日下。劉侗《帝京景物略》中寫(xie) ：

七月七日之午，丟(diu) 巧針，婦女曝盎水中。頃之，水膜生麵，繡針投之則浮，則看水底針影。有成雲(yun) 物、花頭、鳥獸(shou) 影者，有成鞋及剪刀水茄影者，謂乞得巧；其影粗如槌、細如絲(si) 、直如軸蠟，此拙征矣，婦或歎，女有泣者。

清初《帝京歲時紀勝》中也寫(xie) ：“幼女以盂水曝日下，各投小針，浮之水麵，徐視水底日影，或散如花，動如雲(yun) ，細如線，觕如椎，因以卜女之巧。”《紅樓夢》中，晴雯含冤而逝，寶玉所作《芙蓉誄》中，就提到的“樓空鳷鵲，徒懸七夕之針”，就是說斯人已逝，這些女性用來探知自己命運的物什從(cong) 此也將蒙塵。

另外，《清稗類鈔》之“宮廷七夕”條載：七夕，宮中設果桌祭牛女，皇後親(qin) 行拜祭禮，其神牌曰“牽牛河鼓天貴星君”，“天孫織女富德星君”。也可見在清代，七夕節規格之高、之隆重。

清代很多畫作繪製了七夕節的圖景，如故宮博物院藏的《胤禛十二月景行樂(le) 圖》中描繪了宮廷女性丟(diu) 巧針的場景：

《胤禛十二月景行樂(le) 圖》七月

《月曼清遊圖》七夕冊(ce) 頁

清代畫家陳枚的《月曼清遊圖》中繪有七夕之夜，眾(zhong) 佳麗(li) 們(men) 按照習(xi) 俗，以碗裝水置於(yu) 庭院，然後將一束針散放其中，爭(zheng) 相觀看針在水中呈現的圖案，她們(men) 一爭(zheng) 高下，尋找圖案形狀優(you) 者，勝者預示著放針者的雙手最靈巧。

參考：
 
王世峰：《<紅樓夢>之乞巧節禮俗探究》
 
趙洋：《乞巧與狂歡——製度與民俗互動下的唐代七夕乞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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