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統民本與(yu) 現代民主何以“靈犀相通”？

作者：張師偉(wei)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廿八日庚辰

          耶穌2022年7月26日

民主，是現代文明的基本意涵，也是當今世界人類的共同價(jia) 值。中國將“民主”列入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推進全過程人民民主建設。

民主對於(yu) 中國並非完全的“舶來品”，在高度成熟的中國傳(chuan) 統政治觀念體(ti) 係中，“民本”思想具有重要地位，構成中華文明根性的重要基礎。中國本土“民本”思想有何意蘊？與(yu) 西方“民主”觀念有何異同？為(wei) 中國民主建設提供了何種思想資源？近日，西北政法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張師偉(wei) 接受“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對此作出解讀。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中國傳(chuan) 統“民本”思想有何基本主張？經曆何種曆史發展過程？

張師偉(wei) ：中國在政治起源及國家形態方麵自成一體(ti) ，民本的源頭可追溯到中華文明的孕育過程中，早期國家階段的政治文獻中就已出現明確的民本思想。民本思想的基本政治主張，既提供了“民為(wei) 邦本”的價(jia) 值導向，把民確定為(wei) 國家存亡絕續的決(jue) 定性要素，也提供了重民、畏民、“聽於(yu) 民”的行政原則，以民意作為(wei) 影響國家大政方針的決(jue) 定性要素，還提供了保民、養(yang) 民、教民的目的約束，強調治國理政者務求利民，而毋圖自利。伴隨著中國傳(chuan) 統國家形態的曆史演進與(yu) 政治理論思維的逐漸發展，民本思想在西周以後逐漸擺脫了早期的神學框架，在其發展過程中，既在理論上妥當處理了與(yu) 其他政治思想內(nei) 容的關(guan) 係，並由此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其自身也形成了內(nei) 容豐(feng) 富、結構嚴(yan) 謹的理論，凸顯了以人為(wei) 本的基礎地位，不僅(jin) 用以人為(wei) 目的解釋政治與(yu) 國家，還用以人為(wei) 本指導政治實踐。

“民本”是孟子學說中的諸多政治理想之一。圖為(wei) 山東(dong) 鄒城孟廟孟府景區。記者任海霞攝

記者：“民本”思想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體(ti) 係的重要基石，體(ti) 現中國怎樣的文明特性？

張師偉(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文明以民本思想作為(wei) 重要基石，既把“民”放在了決(jue) 定國家存亡絕續的決(jue) 定地位上，也凸顯了政治的價(jia) 值目標是追求使民成為(wei) 人。民本思想體(ti) 現了中華文明的一係列獨有特性。大的方麵包括：一、以人為(wei) 本，表現在民本之民作為(wei) 抽象概念，把作為(wei) 邦本的民的範圍推及於(yu) 一切人，也表現為(wei) 民本之本既重利益分配，又重民的普遍“歸仁”，即所謂成己成人。二、共存共生，治國理政以民為(wei) 本追求和維護的目標人群，並不是民中的某部分，而是民在整體(ti) 上的共存共生。三、仁愛禮讓，民本意識裏包含了濃濃愛意，“推己及人”，愛人以德，愛人以禮，義(yi) 而非利，由此而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行為(wei) 的基本原則。

記者：中國“民本”思想與(yu) 西方“民主”思想有何異同？

張師偉(wei) ：中國傳(chuan) 統“民本”與(yu) 西方“民主”都具有悠久曆史。“民本”在中國曆史上始終是“好東(dong) 西”，但其影響主要局限在政治價(jia) 值理想及治國理政指導思想等層麵，在製度層麵影響非常有限。“民主”在西方曆史上雖然曾長期不被社會(hui) 精英視為(wei) “好東(dong) 西”，恐懼民主會(hui) 成為(wei) “多數暴政”，但它在製度層麵的影響也未曾中絕。“民本”和“民主”都強調政治的目的在民，政治要追求為(wei) 民，政治是共有的公器，以公謀私理所當然要遭受譴責。

但兩(liang) 者差異也顯而易見，即民意在政治過程中的決(jue) 定性作用能否體(ti) 現在國家治理的製度體(ti) 係中。“民本”在這方麵的表現主要集中在“聽於(yu) 民”，“聽於(yu) 民”的程度及效果卻並不取決(jue) 於(yu) 民，而取決(jue) 於(yu) 統治者為(wei) 天下興(xing) 公利及除公害的力度，由此缺乏製度的剛性保證，民治的環節由此而不足。“民本”的重心就在於(yu) 激發統治者的“公心”。“民主”在西方傳(chuan) 統中較多表現為(wei) 民治在製度層麵的剛性保障，社會(hui) 的階級結構既直接決(jue) 定政體(ti) 類型，也在根本上決(jue) 定治亂(luan) 興(xing) 衰乃至存亡絕續。西方“民主”的國家治理，更傾(qing) 向於(yu) 代表社會(hui) 中的一部分人，貫徹把政治當作利益博弈的思維方式，“公用地悲劇”在西方“民主”傳(chuan) 統中既具標誌性，也具典型性。人各得自私，各得私利；公利，莫或興(xing) 之，公害，莫或除之。“民主”的主要目的就在於(yu) 克服普遍存在的“私心”。

遊客遊覽北京故宮。記者盛佳鵬攝

記者：“民本”與(yu) “民主”在近代中國經曆了怎樣的對話、交匯、互融過程？

張師偉(wei) ：中國傳(chuan) 統“民本”與(yu) 西方“民主”在近代中國“兩(liang) 極相逢”。從(cong) 治理效果上看，資產(chan) 階級時代的“民主”在整體(ti) 上優(you) 於(yu) 地主階級時代的“民本”，強大的資產(chan) 階級以“民主”駕馭國家機器，走向全球，殖民全球，造成東(dong) 方依附西方的不平等國際格局。中國士大夫由於(yu) 國家受淩辱而下“師夷之長技”的決(jue) 心，並以傳(chuan) 統“民本”之心度西方“民主”之腹，立足民本，把“民主”當作“夷之長技”，造成中國傳(chuan) 統“民本”與(yu) 西方“民主”的對話、交匯與(yu) 互融。

中國傳(chuan) 統“民本”在與(yu) 西方“民主”的對話、交匯與(yu) 互融的過程中，居於(yu) 某種主動地位，點點滴滴，漸進吸納西方“民主”，改造了自己，最終形成中國化的民主理論與(yu) 民主製度。當然，中國傳(chuan) 統“民本”並非自然自願地吸納西方“民主”。在歐風美雨下，中國傳(chuan) 統士大夫經曆了心靈巨大變化，傳(chuan) 統“民本”的理論大廈漸成碎片，移植西方“民主”大廈一度成為(wei) 中國先進分子的共同選擇。但西方“民主”移植到中國又不能不受已飄落成泥的“民本”的影響。“民本”中的優(you) 秀成分對移植來的“民主”進行了濡染與(yu) 改造，使西方“民主”中國化，傳(chuan) 統“民本”在此過程中也被改造，發生傳(chuan) 統優(you) 秀文化的現代化。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民主就是將中國傳(chuan) 統“民本”與(yu) 西方“民主”相結合的產(chan) 物，其中包含一係列理論和製度創新。

記者：中國現代民主思想和民主建設的發展過程中，“民本”提供了怎樣的思想資源？

張師偉(wei) ：中國現代民主思想和民主建設的發展，客觀上包含傳(chuan) 統“民本”的現代化和西方“民主”的中國化，二者缺其一，中國現代民主思想和民主建設的發展就無從(cong) 談起。

首先，傳(chuan) 統“民本”與(yu) 西方“民主”在內(nei) 涵及訴求上有重民及為(wei) 民的共同點，使兩(liang) 者能在實踐上結合，客觀上提供了西方“民主”在近代中國的落足點，並由此成為(wei) 中國現代民主思想和民主建設的成長起點。中國先進分子能接受西方“民主”，就是看到了兩(liang) 者共同點。

其次，傳(chuan) 統“民本”因為(wei) 更注重作為(wei) 價(jia) 值根本的民之整體(ti) ，在一定程度上矯正了作為(wei) 不同群體(ti) 利益博弈的西方“民主”的偏頗。由此，在中國現代民主思想與(yu) 民主建設中傳(chuan) 承發展了共存共生的政治理念。

再次，傳(chuan) 統“民本”對政治的影響是全麵的，中國現代民主思想和民主建設受其影響，也將民主看作貫徹政治各環節、各方麵的存在，超越了西方“民主”集中在選舉(ju) 環節的局限，既實現了民主理論創新，又豐(feng) 富了民主實踐。

上海中共一大紀念館內(nei) 的“德先生和賽先生”浮雕。“德先生和賽先生”意為(wei) “民主和科學”，是中國新文化運動期間的兩(liang) 麵旗幟。發周升輝攝

記者：當下，全過程人民民主建設應如何吸收借鑒傳(chuan) 統“民本”思想精華？

張師偉(wei) ：全過程人民民主既是一種全新的民主理論，也是一種全新的民主形態。全過程人民民主的理論與(yu) 實踐孕育、形成於(yu) 中國，包含了傳(chuan) 統“民本”的精華。但全過程人民民主作為(wei) 一種全新的民主理論與(yu) 實踐，即使對於(yu) “民本”精華也采取了辯證分析的態度，既強調對優(you) 秀精華內(nei) 容的繼承，又強調繼承方法及過程的批判，將傳(chuan) 統民本的優(you) 秀內(nei) 容轉換為(wei) 中國現代民主的精華內(nei) 容。中國傳(chuan) 統“民本”的精華，還會(hui) 繼續滋養(yang) 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持續創新發展，並對人類日新月異的民主發展，提供中國的智慧貢獻。(完)

受訪者簡介：

張師偉(wei) ，西北政法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教授、人權研究中心研究員，校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政治學一級學科首席專(zhuan) 家。兼任中國政治學會(hui) 第八、第九屆常務理事(2014年至今)及第六、七、八、九屆副秘書(shu) 長(2006年至今)，中國政治學會(hui) 中國政治思想史研究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副會(hui) 長，陝西省政治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主要研究中國政治思想史、中國政治哲學、當代中國政治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