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麵儒化與(yu) 清代大一統的形成和發展

作者：彭勇 王春偉(wei)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廿七日己卯

          耶穌2022年7月25日

我國統一多民族國家在清王朝時期得以鞏固和發展，與(yu) 統治者推行全麵的儒化政策有密切的關(guan) 係。在清朝統治的267年間，統一多民族國家的發展麵臨(lin) 前所未有的壓力，既要麵對中國傳(chuan) 統“華夷之辨”觀念對滿族統治者所倡導的大一統強有力挑戰，又要麵對近代西方列強的侵擾對中國傳(chuan) 統秩序的衝(chong) 擊。通過全麵的儒化，清朝最終完成了國家的統一、邊疆的穩定和社會(hui) 經濟的發展，多元一體(ti) 格局得到鞏固和發展。

滿族建立的清政權能成功地統一中國，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因是順應時代潮流，善於(yu) 學習(xi) 漢民族傳(chuan) 統儒家治國經驗。從(cong) 皇太極開始，曆代統治者都越來越重視對儒家文化的學習(xi) 和運用，越來越明白“滿漢一家”“天下一家”的意義(yi) ，逐步接受並把儒家製度文化與(yu) 思想文化所構建的大一統思想貫徹在治國理政各個(ge) 層麵，比如對傳(chuan) 統官僚製度的繼承，對統一國家的治理，對遼闊疆域的管理，並通過構建中華民族的文化心理結構和民族性格特征，最終形成大一統的多民族國家。

皇太極時期的“漢化”政策

努爾哈赤起兵聲討明朝，標誌著與(yu) 明朝公開決(jue) 裂，雙方關(guan) 係陡然緊張。到皇太極時，隨著政治抱負越來越明確，他開始注意到必須處理好“漢化”與(yu) “首崇滿洲”之間的關(guan) 係，他認為(wei) 漢人最了解漢人，要讓漢人舉(ju) 薦他們(men) 熟悉的漢人，為(wei) 國家效用。皇太極開始注意發揮原明朝漢族文武官員的作用，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來降，都受到皇太極隆重的禮遇，滿洲八旗之外又設立了蒙古八旗和漢軍(jun) 八旗。他稱帝後，仿照明朝設立了內(nei) 三院、六部、都察院等中央輔政機構，他仿漢製設立學校，傳(chuan) 授儒學知識，開科取仕選用漢官。在百姓管理上要“滿漢之人，均屬一體(ti) ”，緩和與(yu) 漢族、蒙古族的關(guan) 係，“朕於(yu) 滿洲、蒙古、漢人，不分新舊，視之如一”。皇太極的這些措施，為(wei) 清朝走上大一統國家奠定政治基礎，為(wei) 大一統實踐的主體(ti) 構成了強有力的集權政府，保證了國家管理所需要的知識精英，為(wei) 大一統政局提供了不竭的領導保障，也有助於(yu) 穩定由滿、蒙、漢等群體(ti) 共同構成的社會(hui) 秩序。皇太極在入關(guan) 前的漢化措施與(yu) 大一統思想的實踐，成為(wei) 清兵入關(guan) 的基礎保證。

多爾袞和順治時代“滿漢一體(ti) ”的構建

入關(guan) 初期，是清朝一統天下、安定社會(hui) 和建立統一多民族國家政權的關(guan) 鍵時期。入關(guan) 時清廷已擁有東(dong) 北地區、漠南漠北蒙古和漠西蒙古大部，以及華北和江淮的大部分疆土，在與(yu) 南明和農(nong) 民軍(jun) 餘(yu) 部角逐天下的過程中，需要穩定傳(chuan) 統中國的社會(hui) 秩序，從(cong) 理論上對清政權作出合法性解釋，入關(guan) 後必須盡快完成“滿漢一體(ti) ”的構建問題。

多爾袞繼承了皇太極時代對滿漢關(guan) 係的闡釋，強調“天下一統，滿漢自無分別”。入關(guan) 之時打出了“底定國家，與(yu) 民休息”的旗幟，表示要繼承漢民族傳(chuan) 統儒家思想和政治倫(lun) 理，多爾袞還親(qin) 赴曲阜祭奠孔子，希望通過儒家治理思想，盡快穩定秩序，解決(jue) 棘手的問題，這從(cong) 三次科舉(ju) 考試內(nei) 容可一窺究竟。順治三年（1646年）三月壬戌首次殿試問的是王道之始；四年三月丙辰補行會(hui) 試，殿試時問的是：如何得真才，如何防止劣紳欺壓鄉(xiang) 裏，興(xing) 兵作戰與(yu) 減輕賦稅如何兩(liang) 得？第三次會(hui) 試在六年四月庚子，殿試時問的是：滿漢為(wei) 一體(ti) 問題，與(yu) 民休息之法，不動兵革何以化盜息民。說明他很關(guan) 心“王道”“滿漢一體(ti) ”等，想聽一聽讀書(shu) 人怎麽(me) 說。他重用漢官，下令明朝原來在京的內(nei) 閣、六部、都察院等衙門官員，俱以原官同滿官一體(ti) 辦事，一批漢族知識分子參與(yu) 到重要部門的工作，利用他們(men) 的聰明才智和行政經驗，儒家思想運用於(yu) 國家管理之中，多爾袞呈現出漢人保護者姿態的一麵。然而，由於(yu) 戰局的緊張和時局的複雜，入關(guan) 之初的儒化道路艱難而曲折，多爾袞的政策還招致許多滿洲貴族的冷落、懷疑甚至是反對，滿漢之間的矛盾一度激化。另一方麵，多爾袞為(wei) 了滿洲貴族特殊的利益和個(ge) 人的需要，在中原地區推行五大“惡政”（剃發、衣冠、圈地、投充和逃人），嚴(yan) 重損害了廣大百姓的利益，這引發了許多地區百姓的強烈反抗，又在一定程度上激化了民族矛盾。

順治親(qin) 政後，對多爾袞的行為(wei) 予以糾正，繼續加強滿漢關(guan) 係，順治八年（1651年），遣官祭祀五嶽、五鎮、四海、四瀆及曆代帝王陵寢，並到曲阜祭祀先師孔子。他公開宣稱清政權就是“受天明命，繼道統而新治統”，以承襲中華道統者自居，打消世人對滿洲非漢族身份而入繼大統的身份疑慮，謀得治統的合法性，滿漢一體(ti) 關(guan) 係也進一步強化。

康熙時代對“天下一家”的追求

康熙在位的61年，在清朝儒家化和大一統進程中發揮了承上啟下的作用，實現了清朝真正意義(yi) 上的疆域一統，加強了中華各民族的團結。康熙即位之初，滿漢矛盾還非常突出，在漢化、儒化之路上最高統治階層出現了反複和曲折，同時在南方有“三藩”威脅中央政權，西北有準噶爾部，東(dong) 北有沙皇俄國，東(dong) 南有台灣鄭氏政權占據台灣，這些都對清王朝的大一統政權構成了很大的威脅。

康熙的文化修養(yang) 深厚，有“理學天子”之謂。基於(yu) 對儒家文化深刻的理解，他從(cong) 理論和實踐上推動了大一統思想的發展。他在“清承明製”的基礎上，對中國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主導下職官體(ti) 係有繼承和借鑒，有創新和發展，武以戡亂(luan) ，文治太平，海內(nei) 歸一。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康熙詔諭說：“朕纘紹丕基，撫茲(zi) 方夏，恢我土宇，達於(yu) 遐方。惟是疆域錯紛，幅員遼闊，萬(wan) 裏之遠念切堂階。其間風氣群分，民情類別……”，開始編修《大清一統誌》，曆經康熙、雍正和乾隆三朝，到乾隆九年（1744年）完成，曆時58年之久。“一統誌”既是統一王朝的地理總誌，更是統一多民族國家主權和大一統格局的體(ti) 現，清以前的統一王朝多有編修，而清朝的修一統誌就是中央以疆域遼闊對大一統思想空間上的最直接闡釋，體(ti) 現王朝國家的正統性、疆域觀、民族觀、國家觀和天下觀念，其意義(yi) 在於(yu) 將大一統思想融入國家的意識形態，疆域廣闊、民族眾(zhong) 多的多元一體(ti) 的模式成為(wei) 儒家盛世的重要指標之一，完成了在政治、經濟和社會(hui) 層麵的統一。康熙實現的不僅(jin) 僅(jin) 是“滿漢一家”而是對“天下一家”的追求。

雍正和乾隆時期大一統新格局的完成

康雍乾時期被認為(wei) 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最後的盛世——“康乾盛世”，這一時期從(cong) 恩蠲救濟、發展生產(chan) ，到攤丁入地、永不加賦，再到改土歸流、安定邊疆，全國範圍內(nei) 實現了人口的快速增長和社會(hui) 經濟的持續發展，它們(men) 是統一多民族國家發展的基礎和保障。然而，在思想和文化領域，清代的大一統仍然麵臨(lin) 強有力的挑戰。盡管清入關(guan) 後無論是對道統、治統的倡導與(yu) 實踐，還是在廣闊疆域上，對大一統思想都有充分闡釋與(yu) 實踐，但中國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中對“華夷之辨”這一重要命題的闡釋，是滿族統治者麵臨(lin) 的重大難題。

清朝建立之後，努力重建王朝的正統觀，誠如楊念群在《“天命”如何轉移：清朝大一統觀再詮釋》中所講，清廷是以“統一”中國的業(ye) 績消解和克服宋明“夷夏之辨”歧視北方異族的思想傾(qing) 向。康、雍、乾三朝均致力全國各民族的統一，清廷統治的正統性思想得到不斷強化。康熙帝明確說“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這份自信很大程度上來自他的功業(ye) 。雍正旗幟鮮明地就“夷夏觀”話題與(yu) 漢族儒士曾靜“公開”辯論，充分吸收並發展了儒學思想“華夷一家”的內(nei) 涵、本質和要義(yi) ；他從(cong) 孔子的文化論出發，認為(wei) 地域遠近不是人與(yu) 禽獸(shou) 分野，而文化倫(lun) 理綱常才是人與(yu) 禽獸(shou) 的界限，對其大一統思想作了更為(wei) 全麵的闡釋。雍正說，“中國之一統始於(yu) 秦，塞外之一統始於(yu) 元，而極盛於(yu) 我朝。自古中外一家，幅員極廣，未有如我朝者也”。雍正還將《大義(yi) 覺迷錄》公開刊發，他主張摒棄“華夷之辨”，合中外為(wei) 一家，為(wei) 世人展示了清朝統治者對大一統思想的理解和運用更加成熟和包容。

清朝在思想文化領域的大一統構建，一直持續到乾隆朝，乾隆時下令查禁了《大義(yi) 覺迷錄》，再興(xing) 文字獄案，纂修了浩大的《四庫全書(shu) 》等文化工程，以強有力的政治手段和極具擴張性的文化手段，掌控了儒家經典論著的解釋權，建構新的大一統思想認識，完全主導了社會(hui) 價(jia) 值觀，對儒家思想文化體(ti) 係的重塑和改造也最終完成，從(cong) 而完成了大一統新體(ti) 係的構建。

整體(ti) 論之，清代的大一統思想是在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以及曆代統治者的解釋上產(chan) 生、發展起來的。比較而言，清朝統治者“累朝之統緒相承”的思路，比前代更強調繼道統而新治統。清代的帝王以承中華民族道統者自居，以示自己承繼了道統和治統，論證統治的合法性。清朝統治儒家化，實現了以儒學統攝四方、安撫天下的目標，構建了大一統的多元社會(hui) ，很好地解決(jue) 了中央與(yu) 邊疆的統一問題，也實現了真正意義(yi) 上的邊疆民族大一統。清代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形成和發展，奠定了近代中國疆域基礎，促進了中華民族的大發展。雍正倡導的“摒棄華夷之辨，強調合中外為(wei) 一家”的大一統民族觀念，體(ti) 現了“和而不同”的儒家核心觀念，承認不同民族之間的差異性，能尊重這種多樣性，尋找不同文化之間的平衡，理順了政治關(guan) 係，從(cong) 而維護了國家和民族的統一性。在遼闊的疆土上，中華各民族相互交往、相互交流，不斷融合，增進了中華文明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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