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國文物學會(hui) 原副會(hui) 長、北京曆代帝王廟保護利用促進會(hui) 會(hui) 長許偉(wei) ：曆代帝王廟如何體(ti) 現“中華統緒不絕如線”？

受訪者：許偉(wei)

采訪者：李晗雪（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位於(yu) 北京阜成門內(nei) 大街的曆代帝王廟，是明清兩(liang) 朝的皇家廟宇。中國曆史上共有460多位帝王，涵蓋上古時代的三皇五帝、夏商周時代的王和秦漢至明清時代的皇帝，廟中擇優(you) 入祀188位，其中既有華夏—漢民族帝王，也有北方民族和不同民族血統的帝王。乾隆還就此帝王譜係提出“中華統緒不絕如線”的斷言。為(wei) 何來自不同民族、曾治理中國不同地域的帝王，都被視作“中國帝王”而受祀於(yu) 同一座廟宇？如何理解“中華統緒”？“東(dong) 西問”近日獨家專(zhuan) 訪曾任中國文物學會(hui) 副會(hui) 長、北京曆代帝王廟保護利用促進會(hui) 會(hui) 長的北京市文史研究館館員許偉(wei) ，探討了上述話題。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曆代帝王廟曆經明太祖朱元璋初建至清代繼承發展，其間入祀帝王也經曆了一些調整變化，請您簡單介紹一下其中幾次主要調整。

曆代帝王廟景德崇聖殿。發受訪者供圖

許偉(wei) ：曆代帝王廟所祀帝王，以華夏—漢民族帝王為(wei) 主，也有北方民族帝王等不同民族血統的帝王，具有多元一體(ti) 的特點。

明朝為(wei) 漢族皇帝，清朝是滿族皇帝，他們(men) 能夠平等入祀不同民族血統的帝王嗎？答案是肯定的。雖然中間出現過偏向，但最後被康熙徹底糾正，使統一多民族的帝王祭祀體(ti) 係趨於(yu) 盡善，曆代帝王廟實至名歸。

朱元璋成為(wei) 明朝開國皇帝後，深感曆代帝王開基創業(ye) 來之不易，遂在京師(今南京)修建曆代帝王廟，崇祀三皇五帝和統一天下的開國帝王共16位。

難能可貴的是，開國帝王中入祀了元世祖忽必烈。朱元璋曾以“驅除胡虜，恢複中華”為(wei) 戰時口號，而推翻元朝統治、建立明朝後，又理性回歸到“胡漢一家”“華夷無間”的曆史與(yu) 現實中，肯定元世祖“治安之盛”的功德，把他列入中華正統帝係，與(yu) 三皇五帝和華夏—漢民族帝王一起祭祀。但沒有入祀秦始皇、晉武帝和隋文帝，理由是：“秦、晉及隋，視其功德，不能無愧，故斥而不與(yu) 。”此後，他們(men) 一直缺席無位。

明永樂(le) 帝遷都北京後，對曆代帝王之祭，僅(jin) 附屬於(yu) 南郊天地壇之祀。嘉靖規範禮法，北京曆代帝王廟應運而生。廟初，入祀帝王與(yu) 南京舊廟相同，唯隻設牌位不塑像。嘉靖亦親(qin) 臨(lin) 躬祭。後因蒙古韃靼部的北患之擾，朝臣強烈要求罷祀元世祖忽必烈，嘉靖未采納化幹戈為(wei) 玉帛的良策，卻倒向強硬派，同意罷祀，使民族矛盾加劇。嘉靖再建北京新廟功莫大焉，但罷祀元世祖忽必烈，則為(wei) 妄動之過。

順治是清軍(jun) 入關(guan) 後的第一位滿洲皇帝，六歲繼位，由其叔父多爾袞攝政。多爾袞為(wei) 使用明朝太廟奉祀清朝祖先，將明太祖朱元璋的牌位移入曆代帝王廟供奉，以此宣告明朝國祚終結、大清繼統開始，昭示大清朝合法的正統地位。此外，恢複對元世祖忽必烈的祭祀，新增元太祖成吉思汗、遼太祖耶律阿保機、金太祖完顏阿骨打、金世宗完顏雍入祀。

順治親(qin) 政後，勤讀史書(shu) ，崇拜朱元璋，親(qin) 臨(lin) 躬祭，“以抒景仰前徽至意”。他重視中原漢族皇帝治國安邦之法，增加商周漢宋明朝的七位“守成賢君”入祀，同時撤出多爾袞新增加的遼金元諸帝。

順治去世後，康熙八歲繼位，四位滿洲權臣輔政，否定順治帝主張，入祀帝王又回到多爾袞時期。但康熙後來以非凡的帝王經曆和史觀學識，改革曆代帝王廟祀典。康熙六十年夏，頒布諭旨，首先說明為(wei) 什麽(me) 要祭祀曆代帝王：“前代帝王，既無後裔，後之君天下者，繼其統緒，即當崇其祀典。”進而，針對入祀帝王的族屬之爭(zheng) 和隻崇祀開國帝王、不入祀治國守業(ye) 帝王的弊端，用排除法劃定入祀底線，提出“凡曾在位，除無道、被弑、亡國之主外，應盡入廟崇祀”，既大度包容，又不失標準。

康熙也指出特例：明朝亡國並非崇禎之過，亡國禍根在萬(wan) 曆、泰昌、天啟三朝，崇禎“雖勵精圖治，終不能補救也”，故可祀崇禎，不祀萬(wan) 曆、泰昌、天啟三帝。

康熙六十一年夏，禮部上報入祀164位帝王方案，主要是三皇五帝和夏商周及兩(liang) 漢唐宋元明等大一統王朝的創業(ye) 與(yu) 守成之君，並入祀遼、金帝王。

乾隆時，認為(wei) 當年禮部所報入祀名單中，中央王朝之外隻入祀遼、金帝王，有明顯缺失。乾隆特別提出北魏的鮮卑族帝王，結束戰亂(luan) ，雄踞黃河以北，勤思政理、講學興(xing) 農(nong) ，確為(wei) 英主，安可置而不論，祀典有缺。遂增加東(dong) 晉、南朝之宋齊陳、北朝之北魏、五代之後唐、後周等帝王入祀，終使入祀帝王達到188位。

曆代帝王廟景德崇聖殿內(nei) 7開間龕位與(yu) 188位入祀帝王牌位。發受訪者供圖

至此，明清皇帝共同構建了統一多民族帝王的祭祀體(ti) 係。帝王廟景德崇聖大殿內(nei) ，三皇五帝、華夏—漢民族帝王和北魏鮮卑族、遼國契丹族、金國女真族、元朝蒙古族等主要北方民族帝王，齊聚一堂，同享崇祀，肅穆莊嚴(yan) 。

記者：您曾撰文談到，曆代帝王廟最終成為(wei) 了“中華統緒不絕如線”的標誌與(yu) 象征。請問如何理解？

許偉(wei) ：明清皇帝選擇入祀帝王時，唯有乾隆皇帝在更高層次上，明確提出了自己的統緒觀，即“中華統緒不絕如線”，這句乾隆四十九年“命廷臣更議曆代帝王廟祀典諭”是對中華治統(帝係)一脈相傳(chuan) 的別樣表達。乾隆用筆在心，用詞考究，緒字與(yu) 線字對稱，指中華治統(帝係)從(cong) 緒端開始，就像一條完整的線條，從(cong) 來不曾中斷。這條線由華夏—漢民族帝王和北方民族帝王及其他民族血統帝王共同連成，缺一不可。乾隆以此眼光，敏銳察覺到入祀帝王的缺失，增加了北魏鮮卑族帝王和其他英主入祀，最大限度彰顯了中華帝係的一脈相傳(chuan) 。

乾隆皇帝禦筆“中華統緒不絕如線”。摘自乾隆四十九年“命廷臣更議曆代帝王廟祀典諭”。發受訪者供圖

乾隆皇帝的統緒觀思想還表現在其他方麵。乾隆二十九年，乾隆為(wei) 曆代帝王廟賦詩立碑，首句“三皇五帝道功崇，曆代君王懋建中”，頌揚了三皇五帝的思想與(yu) 功德無比崇高，是曆代帝王勉勵自己建功立業(ye) 的楷模，說出了三皇五帝在中華統緒傳(chuan) 承中具有正能量作用。

乾隆讚譽朱元璋入祀元世祖，“猶有一統帝係之公”，指責嘉靖罷祀元世祖，是“置一統帝係於(yu) 不問矣”。乾隆所說的“一統帝係”，即指中華統緒一脈相傳(chuan) 的完整性，強調“自古帝王統緒相傳(chuan) ”“非南北中外所得私”。

“中華統緒不絕如線”的統緒觀，作為(wei) 點睛之筆，為(wei) 曆代帝王廟留下了寶貴遺產(chan) 。

記者：您認為(wei) ，今天前去曆代帝王廟參觀，有哪些值得仔細體(ti) 會(hui) 的思想遺產(chan) ？

許偉(wei) ：中華文明擁有五千多年未曾中斷的曆史，曆代帝王所代表的中華治統之一脈相傳(chuan) ，即重要見證。乾隆皇帝將其表述為(wei) “中華統緒不絕如線”，極為(wei) 精當。

中華文明曆史悠久。雖然朝代屢經更迭，但以曆代帝王為(wei) 象征的主權與(yu) 治權始終延續，創業(ye) 與(yu) 守成相沿，多元與(yu) 一統相係。

中華文明崇尚功德。尊崇三皇五帝為(wei) 恩澤華夏的治統之首，曆代帝王崇祀有功德於(yu) 民者，且以“法戒兼資，古可為(wei) 鑒”為(wei) 祭祀要義(yi) 。

曆代帝王廟景德崇聖殿內(nei) 景匾額與(yu) 楹聯。發受訪者供圖

曆代帝王廟極具中國特色，中國風格和中國氣派，在世界各文明古國中獨樹一幟，舉(ju) 世無雙。

受訪者簡介：

許偉(wei) ，1949年生，1976年畢業(ye) 於(yu) 吉林大學曆史係考古專(zhuan) 業(ye) ，曾任吉林大學考古係副教授，係副主任。1992年按知青政策返京，曆任北京市西城區文化文物局副局長、文化委員會(hui) 主任、西城區政府副區長、政協副主席等職，其間主持曆代帝王廟、李大釗故居、萬(wan) 鬆老人塔等文物保護單位的騰退、保護與(yu) 研究工作。原中國文物學會(hui) 副會(hui) 長，現任北京市文史研究館館員。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