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炎帝傳(chuan) 說看中國上古史

作者：周建剛

來源：“湖湘讀書(shu) ”微信公眾(zhong) 號

周建剛：江蘇蘇州人，哲學博士，湖南科技學院國學院院長，教授，著有《周敦頤與(yu) 宋明理學》《中國佛教史考論》等。

中國人的古史觀念，可以用“三皇五帝”一詞概括。從(cong) 先秦諸子開始，此觀念逐漸醞釀形成，司馬遷的《史記》以《五帝本紀》為(wei) 開端，此後又有人補作《三皇本紀》。

“三皇”指燧人、伏羲、神農(nong) ，也有說是伏羲、女媧、神農(nong) ，“三皇”之說近於(yu) 神話，此處不予討論。“五帝”是黃帝、顓頊、帝嚳、堯、舜。司馬遷將其作為(wei) 曆史人物對待，反映了中華文明早期起源的一些真實情況，故有必要認真對待。

一、“族團”與(yu) “帝係”——“黃帝王朝”存在嗎？

司馬遷說：“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故黃帝為(wei) 有熊，帝顓頊為(wei) 高陽，帝嚳為(wei) 高辛，帝堯為(wei) 陶唐，帝舜為(wei) 有虞。帝禹為(wei) 夏後而別氏，姓姒氏。契為(wei) 商，姓子氏。棄為(wei) 周，姓姬氏。”（《五帝本紀》）

司馬遷此說源出自《大戴禮記》的《帝係篇》，為(wei) 儒家的古史傳(chuan) 說，太史公原樣照抄下來。按照司馬遷所記，黃帝二子玄囂、昌意，帝嚳和堯出自玄囂一係，顓頊、舜、禹出自昌意一係，五帝皆為(wei) 黃帝後裔，則“五帝”時期實為(wei) 世襲一統的“黃帝王朝”。

我們(men) 推想華夏文明的初期，必無如後世秦漢一樣的統一王朝。所謂“黃帝王朝”，是戰國以後至秦漢的人，熟悉於(yu) 中央王朝大一統的趨勢，以此構想古史而得出的結果。

民國史學家，如“古史辨”派的顧頡剛等人，對此完全否認，認為(wei) 這類古史是“層累造成的古史”，經過了後人（主要是先秦諸子）的添油加醋，所以完全不可信。胡適在北京大學講“中國哲學史”，直接從(cong) “《詩經》時代”開始，傅斯年等人稱為(wei) “截斷源流”，北大的青年學子皆為(wei) 之群情振奮，有耳目一新之感，對新文化運動有很大影響。顧頡剛、胡適等人對傳(chuan) 統古史觀念的懷疑，並非沒有理由，其實清代學者崔述的《考信錄》，已經提出對古史的懷疑。因為(wei) 從(cong) 客觀的學術立場來看，認定五帝一係的“黃帝王朝”，出現在距今四五千年以前，由此而夏商周，秦漢隋唐，“五德終始”，王朝循環，這種宏大敘事，看起來終究不像真實的古史，而更接近於(yu) 秦漢以後的曆史想象。

古史傳(chuan) 說雖然不可信，但仔細辨析，結合考古材料，可以發現其中也有現實的一絲(si) 影子，並非完全向壁虛構。

“古史辨”派是一種破壞力量，破壞了傳(chuan) 統古史觀念中不可信的部分，但目的並非摧毀古史，而在於(yu) 重建真實的古史。重建古史，除了文獻以外，更重要的是考古學發現的地下出土材料。王國維稱之為(wei) “二重證據法”。

“二重證據法”最重要的應用，是利用殷墟出土的甲骨文材料，證明《史記》中《殷本紀》王係的正確性。王國維用甲骨文材料與(yu) 《殷本紀》互證，寫(xie) 出名文《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將中國曆史的可靠源頭推展至殷商，為(wei) 國際學術界普遍承認。

殷商之前的夏呢？乃至夏以前的五帝時期，如要得到確證，還是需要有明確過硬的考古學發現。目前的二裏頭、陶寺遺址考古，就是企圖找到“夏”和“唐堯”。

在質疑“三皇五帝”的過程中，也有學者提出，所謂“五帝”，其實是早期各個(ge) “族團”的代表人物。傅斯年提出“夷夏東(dong) 西說”，蒙文通提出早期有“河洛民族、海岱民族、江漢民族”，徐旭生則說“古代中國部族的分野，大致可分為(wei) 華夏、東(dong) 夷與(yu) 苗蠻三大集團”。各個(ge) “族團”的鬥爭(zheng) 和融合，最終凝結為(wei) 上古的華夏族。而各個(ge) “族團”中的領袖和英雄人物，演化為(wei) “三皇五帝”的各種傳(chuan) 說，在春秋戰國以後，人們(men) 對於(yu) “族團”的記憶已經模糊，遂按照當時人們(men) 的曆史觀，將這些人物認為(wei) 是一個(ge) 世代相承的王朝體(ti) 係，這就是司馬遷《五帝本紀》中“黃帝王朝”的來曆。

李零還推測，“族團”是從(cong) “帝係”推演。古代帝係，因地區不同，帝係也不同，所以《世本》、《大戴禮記》、《五帝本紀》中“五帝”與(yu) 《封禪書(shu) 》的“五帝”不同。前者代表中原和中原偏北地區的“族團”，以姬姓為(wei) 主，是周人的帝係，表示周人融合了這些“族團”。後者代表西北地區的“族團”，以嬴姓為(wei) 主，風姓次之，包括姬、薑二姓，這是秦人的帝係，表示秦人在西北融合了以上“族團”。

在李零所說的“帝係”中，炎帝為(wei) 薑姓。炎黃之爭(zheng) 後，炎帝集團融入黃帝集團，為(wei) 華夏族的前身。黃帝為(wei) 姬姓，周人也是姬姓。姬薑集團始終合作，西周的王後大多出於(yu) 薑姓。春秋時的薑姓國，有申、呂、許、齊。這些諸侯國，都是炎帝集團的後裔。

二、炎帝神農(nong) 氏與(yu) 中國新石器時代文化

中國的新石器時代文化，考古所見，從(cong) 公元前5900年左右的裴李崗文化開始，已經有農(nong) 業(ye) 出現。這也符合中國古史中關(guan) 於(yu) “神農(nong) 氏”的記載。此後的中原仰韶文化（公元前5150—2960年）、河南龍山文化（公元前2590—2150年），農(nong) 業(ye) 一直在持續發展。龍山文化時期，糧食供應充足穩定，導致人口溢出擴散，有河南龍山、陝西龍山、山東(dong) 龍山等各個(ge) 支係。河南龍山文化是中原仰韶文化的直係後裔，農(nong) 產(chan) 品以粟、稷為(wei) 主，收獲量增多，有木工製作的農(nong) 具，村落有圍牆自衛，村落與(yu) 村落之間有戰爭(zheng) ，坑穴中有埋藏的傷(shang) 殘骸骨。公元前1900年至1600年，出現了二裏頭文化。二裏頭文化直接接上了晚期的河南龍山文化。據李學勤等人的《夏商周斷代工程1996—2000階段成果報告》，二裏頭文化基本可以認定為(wei) 夏文化。

新石器時代的中國南方，也出現了大量農(nong) 業(ye) 文明。考古發現的最早稻作栽培，在長江中遊的湖南道縣玉蟾岩遺址，距今1.4萬(wan) 年。此外還有長江下遊的梁柱文化。但在距今4000年前，中國南方的文化出現了衰敗跡象，村落縮小，人口減少，文化水平降低。良渚文化一度向北推移，但似乎不太成功。而北方、東(dong) 方的文化，如山東(dong) 大汶口文化，則試圖南下。南北文化有交流融合的趨勢。

根據以上的考古學發現，我們(men) 可以推測，中國北方，在距今8000年到5000年左右的裴李崗文化和中原仰韶文化期間，也就是新石器時代的早期和中期，農(nong) 業(ye) 族群已經出現，這大致相當於(yu) 古史傳(chuan) 說中的“神農(nong) 氏”時期。而到了距今5000年到4000左右的龍山文化時期，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有了長足進步，並且出現了戰爭(zheng) 與(yu) 宗教，這大致相當於(yu) 傳(chuan) 說中從(cong) 黃帝到堯舜的五帝時期。距今4000年左右的二裏頭文化，則進入了“三代”（夏商周）的夏文化時期。

在這個(ge) 過程中，早期“神農(nong) 氏”農(nong) 業(ye) 族群的後裔，領袖稱為(wei) 炎帝，大約在距今5000年的龍山文化早期，與(yu) 黃帝集團發生戰爭(zheng) 。黃帝族群，據《史記》記載，以師兵為(wei) 營衛，往來遷徙不定，可能是北方的遊牧集團。炎黃之間的戰爭(zheng) ，是早期牧人和農(nong) 夫的戰爭(zheng) 。古史傳(chuan) 說中，黃帝在涿鹿、阪泉有過兩(liang) 次重要戰役，這兩(liang) 處都在今天的河北北部，是曆史上農(nong) 耕區和牧區的交疊、衝(chong) 突前哨地區，直到魏晉隋唐時期，農(nong) 耕民族和遊牧民族的進退依舊在這一線推移。炎黃之爭(zheng) 後，炎帝集團和黃帝集團融為(wei) 一體(ti) ，成為(wei) 華夏族的前身。

炎帝集團的後裔，一直在華夏族中發揮巨大作用。堯舜禹時期的“四嶽”，是共工氏的從(cong) 孫，薑姓，是炎帝的後裔。西周時期，姬姓和薑姓有密切的關(guan) 係，西周的王後，大多數是薑姓。西周的諸侯國中，著名的異姓國，如申、呂、齊、許四國，都是薑姓諸侯國。《國語》說：“申、呂雖衰，齊、許猶在。”申、呂、齊、許即“四嶽”的後代，特別是齊國，在春秋時發展成為(wei) “五霸”之一，聲勢浩大。申、呂、許在今河南地區，齊國在今山東(dong) 地區，西周時期，炎帝後裔的勢力在當時已經進入東(dong) 方。

此外，《左傳(chuan) 》中還有紀、向、州等國，也是炎帝後裔。當時還有一種“薑姓之戎”，《左傳(chuan) 》記載，襄公十四年，晉國的範宣子稱戎子駒支為(wei) “薑戎氏”，戎子駒支對曰：“昔秦人負恃其眾(zhong) ，貪於(yu) 土地，逐我諸戎。（晉）惠公蠲其大德，謂我諸戎是四嶽之裔胄也，毋是翦棄，賜我南鄙之田。”薑姓之戎雖然是“戎”而不是華夏族，但他們(men) 是“四嶽”的後裔，也是炎帝的後裔，這為(wei) 當時的中原諸侯所公認。

三、炎帝神農(nong) 氏與(yu) 南方文化

炎帝集團除了在北方留存有眾(zhong) 多的諸侯國，甚至包括華夏族之外的戎人族群，也有部分族群向南發展。

《山海經》記載，炎帝之後有祝融氏。而戰國時的楚人以祝融為(wei) 祖先。《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六年說：“夔子不祀祝融與(yu) 鬻熊，楚人讓之。”夔國與(yu) 楚國是同姓國，夔國的君主不祭祀祝融，遭到楚國的譴責，可見楚人以祝融為(wei) 自己的祖先。祝融氏有所謂“祝融八姓”，楚國王室的羋姓是“祝融八姓”之一。在夏商時期，祝融氏原居於(yu) 河南，後來南下到洞庭湖一帶，將當地的三苗部落排擠出去。祝融氏的後裔，與(yu) 當地土著民族融合，並成為(wei) 當地的統治族群，此後形成了楚國、夔國等江漢地區的諸侯國。這些諸侯國，奉祝融為(wei) 祖先，而實際上就是炎帝集團的後裔。在新石器時代，長江中下遊的南方地區就有培植水稻的農(nong) 業(ye) 文明，炎帝族群中的祝融氏南下後，可能就與(yu) 這些南方的古文明結合為(wei) 一體(ti) ，衍生出南方的“炎帝神農(nong) 氏”傳(chuan) 說，比如湖北隨州的“烈山氏”，原本是南方農(nong) 業(ye) 文明的一個(ge) 象征人物，後來也被稱為(wei) “神農(nong) 氏”。

在戰國後期到秦漢時期，由於(yu) 陰陽五行學說盛行，逐漸出現了“五方帝”的概念。“五方帝”是一個(ge) 宗教神學概念，以五帝分配五行、五方，其中炎帝被分配為(wei) 南方之帝。在南方各地的民間傳(chuan) 說中，炎帝神農(nong) 氏成了南方文明的靈魂人物。

甚至在越南的古史傳(chuan) 說中，也相傳(chuan) 炎帝為(wei) 越南人的始祖。越南古史傳(chuan) 說中有鴻龐氏開國稱王的故事，《鴻龐氏傳(chuan) 》中說“炎帝神農(nong) 氏三世孫帝明，生帝宜，南巡狩至五嶺，得騖仙之女，納而歸，生祿續，容貌端正，聰明夙成。……封祿續為(wei) 涇陽王，以治南方，號為(wei) 赤鬼國。”越南古代教授兒(er) 童的蒙書(shu) 《天南四字經》，略相當於(yu) 我國的《三字經》，其中講述本國的曆史說：“自鴻龐氏，曰涇陽王，係出神農(nong) ，首肇封疆。”越南人對神農(nong) 炎帝的記憶非常深刻，自認為(wei) 炎帝神農(nong) 之後，並以此為(wei) 自己區別於(yu) “夷”的根據。清代時的越南文人潘叔直在其《國史遺編》中記載：道光年間，越南使者李文馥奉使北京，清人處以“越夷會(hui) 館”，李文馥乃作《辨夷論》雲(yun) ：“越南原聖帝神農(nong) 氏之後，華也，非夷也。”可見在當時越南人的認識中，他們(men) 是炎帝神農(nong) 氏後裔，屬於(yu) 廣義(yi) 的“華夏族”而非“夷”。由此也可見，炎帝神農(nong) 氏對於(yu) 南方文化的重要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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