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華錄：宋朝女孩子的嫁妝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節選自 吳鉤新書(shu) 《宋潮：變革中的大宋文明》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十九日辛醜(chou)

          耶穌2022年6月17日

昨天播出的新一集《夢華錄》講到，半遮麵茶坊的小姑娘說她要努力工作、多賺點嫁妝，“要想過得好，嫁妝就得多”。嫁妝多是不是就可以過得好，這因人而異，但宋人嫁女兒(er) 確實非常看重嫁妝，這嫁妝，宋人習(xi) 慣稱為(wei) “奩產(chan) ”。

宋代厚嫁之風極盛，陪嫁的奩產(chan) 不僅(jin) 有“首飾、金銀、珠翠、寶器”等財物，還包括“隨嫁田土、屋業(ye) 、田園”等不動產(chan) 。宋理宗朝時，一位鄭姓大戶送給女兒(er) 的奩產(chan) 是“奩租五百畝(mu) 、奩具一十萬(wan) 貫、締姻五千貫”；又有一個(ge) 叫做虞艾的縣丞之子，“娶陳氏，得妻家標撥田一百二十種，與(yu) 之隨嫁”。即便是貧窮之家，也要銖累寸積，為(wei) 女兒(er) 留點嫁資，恰如一首宋詩所形容：“十年辛苦寸粒積，倒篋傾(qing) 囊資女適。”

宋代女性的奩產(chan) ，實際上就是她從(cong) 父母那裏繼承到的財產(chan) ，是女性財產(chan) 繼承權的體(ti) 現，隻不過嫁妝的形式出現罷了。

按宋人婚俗，男女在議定婚姻之時，男方要給女方送“定帖”，帖中寫(xie) 明“男家三代官品、職位、名諱，議親(qin) 第幾位男，及官職年甲月日吉時生，父母或在堂或不在堂，或書(shu) 主婚何位尊長”，如果是入贅，則列明所帶入女家的財產(chan) 名單，“將帶金銀、田土、財產(chan) 、宅舍、房廊、山園，俱列帖子內(nei) ”；女主也要給男方回“定帖”，除了說明“議親(qin) 第幾位娘子，年甲月日吉時生”，還要“具列房奩、首飾、金銀、珠翠、寶器、動用、帳幔等物，及隨嫁田土、屋業(ye) 、山園等”奩產(chan) 。

這個(ge) “定帖”具有“婚前財產(chan) 證明”的效力，可以用來證明哪些財產(chan) 是新娘子帶來的奩產(chan) 。區分是否為(wei) 奩產(chan) ，從(cong) 法律上來講，很重要。因為(wei) 宋朝法律規定，“妻家所得之財，不在分限”，意思是說，兄弟分家，妻子帶來的奩產(chan) 屬於(yu) 小兩(liang) 口的私產(chan) ，並不是大家庭的公產(chan) ，不需要拿出來分割。我們(men) 來看南宋的一起民事訴訟案：

有一戶人家，戶主叫做陳圭，起訴兒(er) 子陳仲龍與(yu) 兒(er) 媳蔡氏將陳家田產(chan) 盜賣給了蔡仁。經法官查證，事實是陳仲龍用妻子蔡氏的奩產(chan) 購置了田產(chan) ，然後典給蔡仁耕種。法官認為(wei) ，“在法：妻家所得之財，不在分限。又法：婦人財產(chan) ，並同夫為(wei) 主。今陳仲龍自典其妻裝奩田，乃是正行交關(guan) ”，不存在盜賣的行為(wei) 。不過，法官又查實，蔡仁乃蔡氏之弟，瓜田李下，形跡可疑，如今陳圭既然有詞，蔡仁於(yu) 理不宜久占奩田，且蔡仁在法庭上也表示願意將田業(ye) 退還給姐姐。

因此，法官作出裁決(jue) ：蔡仁退典，“若是陳圭願備錢還蔡氏，而業(ye) 當歸眾(zhong) ，在將來兄弟分析數內(nei) ；如陳圭不出贖錢，則業(ye) 歸蔡氏，自依隨嫁田法矣”。亦即裁定爭(zheng) 議田產(chan) 的所有權歸蔡氏，陳圭若想取得產(chan) 權，必須備贖錢給兒(er) 媳蔡氏。

由於(yu) 法律將奩產(chan) 列為(wei) 一項獨立的財產(chan) ，有一些存了私心的人，便利用這一立法，“作妻名置產(chan) ”，將家庭的一部分公共財產(chan) 登記成妻子的奩產(chan) ，這樣，將來兄弟分家的時候，便能多占財產(chan) 。按宋人袁采的說法，這種情況“多矣”。

說到這裏，我們(men) 可以知道，宋朝女性的奩產(chan) 在取得之後，便不容親(qin) 族兄弟侵占；成婚之後，即便是奩產(chan) 的賦予人——娘家父母也無權追回；夫家的其他成員（包括丈夫的父親(qin) ）也不可染指。

那麽(me) 丈夫本人呢？依宋朝法律，“諸婦人隨嫁資及承戶絕財產(chan) ，並同夫為(wei) 主”；“女適人，以奩錢置產(chan) ，仍以夫為(wei) 戶”。看起來似乎妻子的奩產(chan) 歸丈夫所有，或者說，是丈夫占主導權的夫妻共同財產(chan) 。事實是不是這樣呢？通過考察宋代的事例，我們(men) 相信，“同夫為(wei) 主”、“以夫為(wei) 戶”的規定，乃是因為(wei) 按當時的戶口—賦稅製度，一戶隻能立一個(ge) 戶主，戶主隻能登記為(wei) 丈夫之名（孀婦方可立為(wei) 女戶），並不意味著丈夫取得了對妻子奩產(chan) 的支配權。

我們(men) 來看一個(ge) 事例：南宋末婺州的樓約與(yu) 妻子王氏，生育有女兒(er) 樓妙清。“王氏愛妙清甚，乃於(yu) 湖塘上造屋一十七間，別置薪山若幹畝(mu) ，蔬畦若幹畝(mu) ，腴田若幹畝(mu) ，召妙清夫婦，謂曰：‘此皆吾捐嫁貲所營，毫發不以煩樓氏，今悉畀爾主之，爾其慎哉。’”其後樓妙清年老，又將繼承自母親(qin) 的產(chan) 業(ye) 全部送給外孫王野仙：“吾二人（指樓妙清與(yu) 丈夫）耄矣，不幸無子，今甥野仙，文而有守，又妻吾侄之女，此而非親(qin) ，將誰親(qin) 乎？吾母氏所畀之業(ye) ，宜具授之。”在這個(ge) 例子，不管是王氏，還是樓妙清，她們(men) 對自己的奩產(chan) ，都具有完全的支配權，丈夫對此也沒有表示異議。

另一個(ge) 案例則顯示妻子對奩產(chan) 的支配權乃受法律保護：南宋有一個(ge) 叫江濱臾的讀書(shu) 人，為(wei) 休掉妻子虞氏，先是誣告妻子與(yu) 人通奸，又檢控虞氏“曾令妾搬去房奩器皿”，是盜竊江家財物。換言之，“虞氏盜與(yu) 奸俱有”，按古禮，“淫佚”與(yu) “盜竊”都是“七出”的要件。但法官審理發現，虞氏所搬走的均是她的奩產(chan) ，不構成盜竊。最後法官作出裁決(jue) ：“江濱臾撰造事端，以鳥獸(shou) 之行誣其妻，虞氏亦人爾，尚何麵目複歸其家？虞士海（虞氏之父兄，替虞氏到庭應訴）既稱情義(yi) 有虧(kui) ，不願複合，官司難以強之，合與(yu) 聽離。虞士海先放，江濱臾勘杖八十。”法官懲罰了誣告的江濱臾，並承認其妻擁有對奩產(chan) 的支配權。

女性對奩產(chan) 的支配權還體(ti) 現為(wei) ：如果改嫁，她可以將帶來的奩產(chan) 隨身帶走。改嫁分兩(liang) 種情況，一是離婚改嫁，一是夫亡改嫁。

先來看第一種情況。南宋有一名姓周的民婦，初嫁曾氏，並生子曾岩叟；再嫁趙副將；於(yu) 開禧二年（1206）三嫁京宣義(yi) ，但成婚未及一年，周氏就因為(wei) 京宣義(yi) 寵溺嬖妾，離開京家，投奔兒(er) 子曾岩叟。四年後，周氏去世，留下一筆奩產(chan) 。京宣義(yi) 貪圖這筆奩產(chan) ，便訴官要求周氏歸葬。但這一訴求被法官駁回：“在法：夫出外三年不歸者，其妻聽改嫁”，京宣義(yi) 棄妻於(yu) 曾家數年，婚姻已宣告失效，自是沒有權利“取妻歸葬”，更沒有權利繼承周氏的遺產(chan) 。周氏之喪(sang) “聽從(cong) 曾岩叟安葬”，京宣義(yi) “不得更有詞訴”。你看，周氏數次離婚、改嫁，卻一直保有自己的奩產(chan) 。

再來看第二種情況。大約宋寧宗嘉定十二年（1219），一名叫做吳汝求的年輕人，跑到法院控告繼母王氏侵吞了他父親(qin) 的財產(chan) 。原來，這吳汝求的父親(qin) 叫吳和中，是一位貢士，家道也算殷實，隻是結發妻子早逝，留下一子，即吳汝求。在兒(er) 子七歲時，吳和中娶了王氏為(wei) 繼室。老夫少妻，吳和中自然對王氏很是疼惜，並依著她的主意，購置了不少田產(chan) 、房產(chan) ，都以王氏奩產(chan) 的名義(yi) 立契。

嘉定九年（1216）九月，吳和中去世，未久王氏便帶著“自隨田二十三種、以妝奩置到田四十七種”，改嫁他人。此時吳汝求已長大成人，卻是一個(ge) “狂蕩弗檢”之徒，不消幾年，便將父親(qin) 留給他的財產(chan) 揮霍殆盡，房產(chan) 都賣光了，連個(ge) 棲身之所都沒有。吳汝求這才想起，繼母王氏在父親(qin) 生前，多次教唆父親(qin) 以她的名義(yi) 購置物業(ye) ，父親(qin) 一死，她又很快將名下的財產(chan) 全部帶走，這分明是蓄謀已久要侵奪吳家的家產(chan) 。因此，吳汝求將繼母王氏告上了法庭。

受理此案的法官認為(wei) ，盡管吳汝求自陳“王氏所置四十七種之田，係其故夫己財置到”，但打官司講的是證據，“官憑文書(shu) ，索出契照，既作王氏名成契，尚複何說”？法官隻能裁定這些財產(chan) 歸王氏合法擁有。這是對法律與(yu) 契約的尊重。同時，考慮到吳汝求“一身無歸，亦為(wei) 可念”，“請王氏以前夫為(wei) 念，將所置到劉縣尉屋子業(ye) 與(yu) 吳汝求居住，仍仰吳汝求不得典賣，庶幾夫婦、子母之間不至斷絕，生者既得相安，死者亦有以自慰於(yu) 地下矣”。法官請求王氏，將吳和中生前給她購置的其中一份物業(ye) 給予吳汝求居住，但所有權仍歸王氏，吳汝求不得典賣物業(ye) 。如此，王氏的財產(chan) 權依法得到保護，而子母的情份也得以兼顧。

丈夫去世、妻子攜產(chan) 改嫁的事情，在宋代是很常見的，因為(wei) 宋人自己說，“膏粱士俗之家，夫始屬纊，已欲括奩結橐、求他偶而適者，多矣。”前麵我們(men) 提到宋代有不少人“作妻名置產(chan) ”，袁采告誡家人：千萬(wan) 不要這麽(me) 做，因為(wei) 這世上，“有作妻名置產(chan) ，身死而妻改嫁，舉(ju) 以自隨者，亦多矣”。袁采的忠告，其實正好反映了宋代女性改嫁之時有權帶走奩產(chan) 的普遍性事實。

隻有在一種情況下，孀婦帶走奩產(chan) 的權利才會(hui) 受到限製，那就是在兒(er) 女年幼、需要撫養(yang) 的情況下。孀婦若未生育，那麽(me) 她帶著奩產(chan) 改嫁，或者帶回娘家，都被視為(wei) 是天經地義(yi) 的。

如果孀婦守誌不改嫁呢？根據法律規定，她將是丈夫全部財產(chan) 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在法：諸分財產(chan) ，兄弟亡者，子承父分；寡妻守誌而無男者，承夫分。妻得承夫分財產(chan) ，妻之財產(chan)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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