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錢穆先生:他帶著失望離開這世界
作者:齊邦媛
來源:齊邦媛著《巨流河》,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6年

齊邦媛(1924~),女,漢族,遼寧鐵嶺人,武漢大學外文係畢業(ye) ,1947年到台灣,1968年美國印第安納大學研究,1969年出任中興(xing) 大學新成立之外文係係主任,1988年從(cong) 台灣大學外文係教授任內(nei) 退休,受聘為(wei) 台大榮譽教授迄今。曾任美國聖瑪麗(li) 學院、舊金山加州州立大學訪問教授,德國柏林自由大學客座教授。教學、著作,論述嚴(yan) 謹;編選、翻譯、出版文學評論多種,對引介西方文學到台灣,將台灣代表性文學作品英譯推介至西方世界,卓有貢獻。
01我與(yu) 錢穆先生
有一次,在陳述編書(shu) 理想時,我終於(yu) 有勇氣麵對錢穆先生這個(ge) 人,而不是他“國學大師”的盛名。他麵容溫和,傾(qing) 聽人說話的時候,常常有一種沉思的寧靜。也是一種鼓勵。
那時之前,我原是為(wei) 公事去爬素書(shu) 樓的石階,送稿、送書(shu) 、請益,去得很勤。之後,錢先生知道我是朱光潛老師的學生,談到他三十年前去四川樂(le) 山為(wei) 武大講學之事。
我告訴他,我聽學長們(men) 談到,清晨持火把去禮堂上他的課的情景。因此,有時錢先生也留我坐談當年事。
沒有公事時,逢年過節和他壽誕前我仍去看他,直到他被迫離開素書(shu) 樓。
十八年間我在那石階上下近百次,階旁兩(liang) 排楓樹長得很高了。一九八五年我車禍住院時,錢師母去看我,說老師很惦念。一年後我再去看他,慢慢爬上石階時,才看到路旁小溝裏積滿了台灣少見的紅楓葉。
那些年,錢先生的眼睛已漸漸不能看書(shu) 了。
和錢先生真正談得上話以後,雖然時時感到他自然具有的尊嚴(yan) ,也感到一種寬容和溫熙,也許我沒有曆史學問的背景,也就不知道什麽(me) 是不能越過的界限。
當他問我坊間有什麽(me) 新書(shu) 時,我有時會(hui) 以外文係的知識,冒冒失失、糊裏胡塗地帶給他館裏出版的書(shu) ,也買(mai) 些坊間話題論著,如柏楊的書(shu) ,送給他。
我回台大之後,也常與(yu) 他談到我用作教材的一些書(shu) ,譬如最早先用《美麗(li) 新世界》、《一九八四》和《黑暗之心》英文本時學生的反應,談得最多的是《寂寞的追尋》。對於(yu) 追尋寂寞這種文化現象,錢先生感到相當“有趣”(他的無錫發音至今難忘)。
其實,一九八三年他親(qin) 自贈我的《八十憶雙親(qin) 與(yu) 師友雜憶》書(shu) 中,錢先生回憶他一生重要著作多在園林獨處的寂寞中構思完成,尤其詳述任教於(yu) 抗戰初遷昆明之西南聯大時,在雲(yun) 南宜良北山岩泉下寺中,獨居小樓一年,在“寂寞不耐亦得耐”的情境下完成《國史大綱》,七十年來此書(shu) 仍是許多人必讀之書(shu) 。
隻是他那種中式文人之寂寞和西方社會(hui) 意義(yi) 的孤獨,情境大不相同。
02 曆史動蕩中的文人
當然,1975年後,錢先生麵對種種變局,憶及抗戰前後中國之動蕩,以史學家的心情觀察,感慨更自深沉,他一直盼望而終於(yu) 失望的是一個(ge) 安定的中國。
《國史大綱》完成之時,昆明、重慶在日本轟炸下,前線將士血戰不休,該書(shu) 《引論》說:
“以我國人今日之不肖,文化之墮落,而猶可以言抗戰,猶可以言建國,則以我全民文化傳(chuan) 統猶未全息絕故。”
此段文章使我更具體(ti) 地了解他為(wei) 什麽(me) 肯舍香港而來台灣定居,以為(wei) 可以安度餘(yu) 年,因為(wei) 他也和那時所有中國人一樣,有八年之久相信抗日救國的必要,有捍衛華夏文化的擔當。
我不敢進入史學範疇,但是對於(yu) 文化史極有興(xing) 趣,尤其注意知識分子對社會(hui) 變局的反應,國民中學國文教科書(shu) 部編本,以及高中《中國文化史》的新編,每件事都是新聞的焦點。
在那一段時期,我身兼人文社會(hui) 組和教科書(shu) 組主任的雙重責任,隨時有去住“保安大飯店”的可能,幸好生長在我那樣的家庭,經曆過許多大風大浪,父兄常常幽默地說,你當了這麽(me) 芝麻大的官,卻惹上了天天上報的麻煩,必須記住文告裏指示的,應當時時“莊敬自強”、“處變不驚”。
爸爸以前曾說:“我這個(ge) 女兒(er) 膽子小,經常“處變大驚”。
想不到,1970年代的國立編譯館竟是我的“壯膽研究所”。其實,輿論界也不是一麵倒,民間希望學術中立的革新理想者人數並不少。大學時代《國史大綱》曾是我們(men) 的教科書(shu) ,在人生許多不同階段也曾重讀。
近日知《國史大綱》在大陸又成必讀之書(shu) ,果真如此,書(shu) 中首頁“凡讀本書(shu) 請先具下列諸信念”的要求:
“所謂對其本國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曆史之溫情與(yu) 敬意。”
對國家半世紀動蕩,飽受摧殘的人性應該有增加溫厚自尊的影響吧。
如今回憶近二十年,隔著小方桌,聽錢先生說話,如同他的《引論》,曾以不同方式,在不同變局中,對中國文化重作剖析。
錢先生說話有時平靜,有時激昂憤慨,在座有時僅(jin) 我一人,有時和錢師母三個(ge) 人。他的無錫話多半圍繞著這個(ge) 心思意念,並不難懂。
我記得後來一次談到中國現代化轉折對文化人的打擊。錢先生說,那場動蕩結束後,五十歲左右的人仍會(hui) 保存一些國粹,他們(men) 有說話的一天,中國文化仍有延續的希望。
那些年錢先生也常談到台北的政局,尤其是文人對變動政局的態度。談到抗戰勝利後,西南聯大由昆明遷回平津,還鄉(xiang) 者幾乎行李尚未安頓,戰禍又起,人心惶惶。
文人和一般百姓一樣,亦不知何去何從(cong) 。
錢先生回到無錫家鄉(xiang) ,在太湖畔之江南大學,教中國思想史等課,兼任文學院長。
他在《師友雜憶》中回憶當時:
“學校風潮時起,蓋群認為(wei) 不鬧事,即落伍,為(wei) 可恥,風氣已成,一時甚難化解。”
每日湖裏泛舟,或村裏慢步,心憂家國,以五彩筆纂集莊子各家注,於(yu) 一九五一年出版《莊子纂箋》。後來幸存已屬不易,中國學術研究至此幾乎形成斷層。
03 失望並不絕望
1950年錢先生由廣州去香港,與(yu) 友人創辦新亞(ya) 學院(”必記本“注:港中大前身),最早隻有數十個(ge) 學生,第一屆畢業(ye) 生隻有三人,其中最傑出的餘(yu) 英時在《猶記風吹水上鱗》文中談當年簡陋艱困的情況和師生的“患難之交”,他對老師重要的著作和做學問開放的態度有扼要的見解。
1970年錢先生遷居台北,政府禮遇學人,助其在陽明山管理局賓館預定地上建一小樓,名“素書(shu) 樓”,可以安居,講學著述,頤養(yang) 天年。
他萬(wan) 萬(wan) 想不到的是,晚年“歸”來定居的台灣竟也到了沒有溫情與(yu) 敬意的一天,使他在九十六歲的高齡,1990年6月底,為(wei) 尊嚴(yan) ,倉(cang) 皇地搬出了台北外雙溪的素書(shu) 樓,落腳在杭州南路一所小公寓,兩(liang) 個(ge) 月後逝世。
當年的繼任者,沒有意願維護前任對歸來學人的禮遇,舉(ju) 國將一代大儒掃地出門的莽撞無識,其不尊重學術的景況,為(wei) 台灣悲。
十二年後,2002年3月,台北市長主持開啟“錢穆故居”典禮,將它開放作為(wei) 中國文史哲學研究之用。距我初登石階整整三十年,如今腳步何等沉重。
石階上的院子搭了一個(ge) 小篷子,典禮下午開始時春雨下得豐(feng) 沛,小篷子遮不住雨,場麵相當淩亂(luan) 。我進去後,在後排找到個(ge) 可以不被人發現的位子,可以聽聽,仔細想想這三十年間事,錢師母的心情更可想而知。
當初議會(hui) 叫囂收回市產(chan) 的時候,仍有一些史學研究的年輕學者前往素書(shu) 樓探視,且為(wei) 他整理、校訂舊作。
錢先生問他們(men) :“這些人急著要這房子做什麽(me) ?”他們(men) 說:“要做紀念館。”他說:“我活著不讓我住,死了紀念我什麽(me) ?”
餘(yu) 英時追悼錢先生寫(xie) 了一副挽聯:
一生為(wei) 故國招魂,當時搗麝成塵,未學齋中香不散。
萬(wan) 裏曾家山入夢,此日騎鯨渡海,素書(shu) 樓外月初寒。
他在《一生為(wei) 故國招魂》文中想用這副挽聯來象征錢先生的最終極也是最後的關(guan) 懷。
“未學齋”是以前錢先生書(shu) 房之名,是他苦學自修的心情,素書(shu) 樓“今天已不複存在了。”
這大概是餘(yu) 先生以國際史學家的身外,厚道的說法。
錢先生自十六歲(1910年)讀到梁啟超《中國前途乏希望與(yu) 國民責任》,深深為(wei) 梁氏曆史論證所吸引,一生研究曆史,希望更深入地找尋中國不會(hui) 亡的根據。他希望國家社會(hui) 能在安定中求進步,而不是悍於(yu) 求變,以戾氣損傷(shang) 文化。
餘(yu) 英時說:
“錢先生無疑是帶著很深的失望離開這世界的,然而他並沒有絕望……他所追求的從(cong) 來不是中國舊魂原封不動地還陽,而是舊魂引生新魂。今天已有更多的人會(hui) 同意這個(ge) 看法。”
我初見錢先生的時候,已是他的紅葉階段,深秋季節,思考的葉片已由綠色轉為(wei) 一種祥和的綺爛,再幾番風雨,即將落了。他八十歲生辰南遊,在梨山武陵農(nong) 場寫(xie) 成《八十憶雙親(qin) 》一文:
“此乃常縈餘(yu) 一生之懷想中者。亦可謂餘(yu) 生命中最有意義(yi) 價(jia) 值之所在。”
此文後與(yu) 《師友雜憶》合集,充滿了家人、友情溫暖的回憶,也充滿了他那一代文人在亂(luan) 世,顛沛聚散的感歎:
“餘(yu) 亦豈關(guan) 門獨坐自成其一生乎,此亦時代造成,而餘(yu) 亦豈能背時代而為(wei) 學者。惟涉筆追憶,乃遠自餘(yu) 之十幾童齡始。能追憶者,此始是吾生命之虞。”
忘不了的人和事,才是真生命。這也是寫(xie)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的錢穆先生說的話。
04 學者不能太急於(yu) 自售
我近年遷居,目前的書(shu) 房正壁上掛著一幅錢先生贈我的墨寶,錄明儒高景逸先生的五言絕句五首,開始一首即說出他在外雙溪定居的隱逸心情:
“開窗北山下,日出竹光朗;樓中人兀然,鳥雀時來往。”
署名“丙辰重九錢穆時年八十有二”。那時他視力已差。這幅字更是珍貴。在它對麵牆上,掛著莊靈所攝的一棵兀然挺立的闊葉樹,上麵的枝葉明晰地投射在光影交錯的山岩上——這也是我企望的情境。
想念那些年,錢先生為(wei) 什麽(me) 願意與(yu) 我談話?
他是學術思想史家,在製度史、沿革地理,以至社會(hui) 經濟各方麵都下過苦功,而且都有專(zhuan) 門著述,到台灣後又著手《朱子新學案》、《古史地理論叢(cong) 》等整理工作,由台大中文係戴景賢、何澤恒等協助校閱。
他與(yu) 我談話,從(cong) 不論及更學研究,但談人生,如他在《八十憶雙親(qin) 》書(shu) 中說:
“退出聯合國,消息頻傳(chuan) ,心情不安,不能寧靜讀書(shu) ,乃日誦邵康節、陳白沙詩聊作消遣。繼朱子詩續選兩(liang) 集,又增王陽明、高景逸、陸檸亭三家,編成理學六家詩鈔一書(shu) 。竊謂理學家主要吃緊人生,而吟詩乃人生中一要項。餘(yu) 愛吟詩,但不能詩。吟他人詩,如出自己肺腑”
由讀詩談人生,談文人在亂(luan) 世生存之道,他認為(wei) 書(shu) 生報國,當不負一己之才性與(yu) 能力,應自定取舍,力避紛擾,所以抗戰勝利之後不去京滬平津各校,回到家鄉(xiang) 太湖畔讀書(shu) ,再由雲(yun) 南去香港,來台灣,至少保住了不說話,更不必丟(diu) 失的尊嚴(yan) 。
到台灣後應文化學院(”必記本“注:現為(wei) 文化大學)曆史研究所聘,每周兩(liang) 小時由學生到外雙溪上課,並任故宮博物院特聘研究員,生活得以安排,從(cong) 未發表任何政治言論,如餘(yu) 英時文中說:
“時間老人最後還是公平的。所以在他的談話中,他總是強調學者不能太急於(yu) 自售,致為(wei) 時代風氣卷去,變成吸塵器中的灰塵。”
自1990年8月30日錢先生逝世,我都念著,有生之年能寫(xie) 此記憶。因為(wei) 對曆史的溫情與(yu) 敬意,世界上仍有忘不了的人和事。
【下一篇】第七屆河北儒學論壇征稿啟事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