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塑孔子像，別指望塑大學精神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深圳商報》2008年4月18日

辦任何事兒(er) ，都要有個(ge) 名堂。比如給誰塑像，你就要給個(ge) 理由，為(wei) 了個(ge) 啥。北大張祥龍教授提議給孔子在北大塑個(ge) 像，就給了三個(ge) 理由，這三個(ge) 理由個(ge) 個(ge) 都紮實瓷實，我覺得根本不需要三個(ge) 理由，有其中一條就夠給孔子塑個(ge) 像的，孔子還不值當中國最好的大學給他立個(ge) 像嗎？這個(ge) 事兒(er) 還需要爭(zheng) 論和研究嗎？作為(wei) 北京大學，確實應該為(wei) 孔子塑一尊像。

問題是，大學精神要重塑，可不是像塑像那麽(me) 容易的。所謂塑造什麽(me) 精神，不過是個(ge) 比喻，就跟這幾年嚷嚷打造啥一樣，神州大地你打造他打造處處打造，啥都打造，結果啥東(dong) 西被打造成了？啥也沒有！就是打造成了“打造”這個(ge) 詞兒(er) 。重塑大學精神這句話，也被提了好多年了，誰也沒有異議，看上去誰都支持，問題就來了：誰都支持重塑大學精神，咋大學精神老重塑不起來呢？

當今的大學出了問題，問題就在大學精神的失落上。不單是北大精神失落了，所有大學精神都失落了。說實在的，當今的所謂重點非重點大學，實質上區別已經不大，區別在於(yu) 現有教育資源的分配上，並不在大學之精神上。不信，你把政府給名牌大學的資源分配給非名牌大學，一兩(liang) 年下來，你再看所謂名牌大學還是名牌嗎？說大學是大師之大學，非大樓之大學。可現實恰恰是大樓之大學，而非大師之大學。就像孫中山對中山大學的遺訓：要立誌做大事，不要立誌做大官。結果立誌做大官的都成功了，立誌做大事的都墊底兒(er) 了。如今，名牌大學的畢業(ye) 證確實還可以用來忽悠社會(hui) ，那隻不過是一種全社會(hui) 的共同默契，大家還需要名牌和重點的泡沫，可以利用這個(ge) 泡沫。你看看當今的大學教授們(men) 將教授兩(liang) 個(ge) 字的內(nei) 涵變成什麽(me) 了？就說北大，有一些出名的、活躍的所謂北大教授，都是些啥貨色？我在十幾年前和北京作家靳飛遊未名湖，我是小地方人，到了這種地方，眼裏不免流露卑怯之色，靳飛卻不，他說：我敬重的北大是蔡元培的北大、是誰誰的北大。現在的北大，憑什麽(me) ？我現在才理解他的話。

不獨北大，其他大學也一樣。人們(men) 關(guan) 心關(guan) 注北大，評論北大也比較刻薄難聽，這是因為(wei) 人們(men) 對中國大學精神的整體(ti) 失落，感到普遍不甘心，很需要一個(ge) 如北大這樣的大學替大家完成人們(men) 心中某種類似古老的願望和情愫。大家批評北大、苛責北大，恰恰是因為(wei) 很需要北大，很需要心中這一個(ge) 象征，並且不希望這個(ge) 象征像自己眼前的許多東(dong) 西一樣繼續墮落下去。就是說，大家都是好心。

張祥龍教授提議北大塑孔子像，就無疑更是好心了。北大為(wei) 那麽(me) 多人塑了像，給孔子塑個(ge) 像，算什麽(me) ？這還需要爭(zheng) 論才是個(ge) 事兒(er) 呢！塑像是塑像，原本是希望將某種精神的象征，通過一座塑像釋放出來，以化育環境中的每一個(ge) 分子即每一個(ge) 人。但是，現在的塑像，好像其意義(yi) 已經變異蛻化成單純的對某人的表彰一樣。同時，塑像的作用其實看不出來，北大塑了老子像、塞萬(wan) 提斯像、蘇格拉底像，難道北大人已經被老子了？被塞萬(wan) 提斯了？被蘇格拉底了？看不出來嘛。塑像就是辜鴻銘說辮子：腦袋後麵的辮子好剪，腦袋裏的辮子不好剪。塑像容易，讓精神塑在人的心裏，不容易。所以，為(wei) 孔子塑像，其作用不要看得太大，不要抱太大的指望。

中國大學的問題，其實人人心裏都清楚，就是教育行政化和行政萬(wan) 能的問題。許多年來，人們(men) 探討大學之路、研究大學問題、談大學精神的失落、大師為(wei) 何越來越少、為(wei) 什麽(me) 現在的教授沒有風骨、為(wei) 什麽(me) 現在的大學不出逸事、為(wei) 什麽(me) 現在的大學畢業(ye) 生成色越來越差，甚至先有大學還是先有精神……等等等等，都是在這個(ge) 最實際的問題周圍兜風，不願意也進入不了問題的實質。

在目前的教育體(ti) 製和社會(hui) 體(ti) 製下，給誰塑像都像是表彰。我們(men) 隻能樂(le) 觀地寄希望於(yu) 思想解放和社會(hui) 的進步，先塑像，將塑像所攜帶蘊含的精神內(nei) 涵暫時儲(chu) 存起來，等待釋放和發揮作用。

發現了問題的實質，但缺少解決(jue) 問題的勇氣和辦法，使許多討論變成無意義(yi) 的討論。無意義(yi) 的討論，其危害往往是把許多不成問題的東(dong) 西當成大問題，煞有其事地認真耗費討論資源和傳(chuan) 媒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