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漢代畫像看時人的倫(lun) 理觀念

作者：宋豔萍（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初一日癸未

          耶穌2022年5月30日

漢代畫像包括畫像石、畫像磚、壁畫、漆畫、帛畫等，是研究漢代曆史的重要史料，著名曆史學家翦伯讚稱之為(wei) “繡像的漢代史”。通過漢代畫像，可以洞悉漢代人的倫(lun) 理觀念。三綱六紀是人倫(lun) 關(guan) 係的重要內(nei) 容，在漢代畫像中皆有充分體(ti) 現。

漢代畫像中的君臣觀念

在漢代畫像中，君君臣臣嚴(yan) 格的等級製度，主要通過“周公輔成王”圖表現出來。周武王去世前，將年幼的成王托付於(yu) 其弟周公。周公不負重托，竭盡全力輔助成王，使西周初期呈現出天下太平的大治局麵。山東(dong) 、河南等地都有“周公輔成王”畫像出現。如山東(dong) 嘉祥武氏祠文物保管所藏畫像，刻畫了三個(ge) 人物：中間為(wei) 一小孩，左右皆有一老者。左邊之人持一把華蓋傘(san) ，躬身而立，侍奉著中間的孩子；右邊之人拄曲杖，亦躬身而立。三者皆有榜題：中間孩子的榜題為(wei) “成王”，左邊之人為(wei) “周公”，右邊之人為(wei) “召公”。從(cong) 榜題可知，這幅圖刻畫的是“周公輔成王”的故事。“周公輔成王”畫像透露出來的信息為(wei) ：天子雖小，但代表著皇權，為(wei) 尊為(wei) 陽；臣下雖老，但為(wei) 卑為(wei) 陰，必須恪守君臣之道。

除了“周公輔成王”圖以外，漢代畫像中的刺客及複仇畫像也反映了君臣倫(lun) 理觀念。山東(dong) 嘉祥武梁祠畫像，描繪了六位刺客的故事：曹子劫桓、專(zhuan) 諸刺吳王、荊軻刺秦王、要離刺慶忌、豫讓刺趙襄子、聶政刺韓王。六位刺客中，曹子、專(zhuan) 諸、荊軻、要離都表現出忠臣之道。要離行刺慶忌的目的，是為(wei) 國君消除隱患；曹子為(wei) 了國家利益，不惜以身涉險，劫持齊桓公，要回了被侵占的魯國土地；荊軻刺秦王，一是為(wei) 燕國消除禍患，二是為(wei) 太子丹複仇；專(zhuan) 諸是奉未來國君之命，為(wei) 其清除障礙。曹子、專(zhuan) 諸、荊軻和要離，都是以臣的身份，受托於(yu) 君，是對“臣事君以忠”的最好詮釋。

無論是“周公輔成王”畫像，還是曹子、荊軻等刺客畫像，皆體(ti) 現了臣下對君主的“忠”，是漢代人君臣倫(lun) 常觀念的重要表達方式。

漢代畫像中的父子觀念

體(ti) 現父子觀念的畫像，主要是“孝子圖”。漢代畫像中，“孝子圖”大量出現。山東(dong) 嘉祥武梁祠中，刻畫了丁蘭(lan) 刻木、老萊子娛親(qin) 、閔子騫禦車失棰、曾母投杼、孝孫原轂、趙口屠、孝子魏湯、義(yi) 漿楊伯雍、三州孝人、“騎都尉”金日磾、李善撫孤、孝義(yi) 朱明、董永侍父、邢渠哺父、柏榆傷(shang) 親(qin) 等孝子圖。每一位孝子，皆有著感人的孝道故事，是漢代重孝的直接體(ti) 現。山東(dong) 、四川等地出現了很多“董永侍父圖”，說明董永侍父應該是漢代人耳熟能詳的孝子故事，故被刻成畫像，以垂範世人。

“七女為(wei) 父報仇”畫像，亦反映了漢代人的孝道觀念。內(nei) 蒙古和林格爾出土的漢代壁畫中，有“七女為(wei) 父報仇”的畫像，上麵刻有“七女為(wei) 父報仇”的榜題。山東(dong) 莒縣東(dong) 莞鎮、山東(dong) 嘉祥武梁祠，亦出現了相同母題的畫像。“七女為(wei) 父報仇”，植根於(yu) 漢代複仇風氣熾盛的社會(hui) 環境之中，成為(wei) “孝”的典範。

漢代非常重視“孝”，“孝”一直被統治者所注重和宣揚，成為(wei) 指導政治生活的準則，甚至滲透到法治領域。《孝經》成為(wei) 學校的必學之書(shu) ，尤其是作為(wei) 未來之君的太子，更是將《孝經》作為(wei) 學習(xi) 的重要內(nei) 容。隨著《孝經》被日漸重視與(yu) 推廣，“孝”成為(wei) 漢代被廣泛接受的觀念。最高統治者以身作則，在其稱號中冠以“孝”字，並通過學校教育、三老教化等方式，使“孝”逐漸向下層百姓滲透。在向百姓講解“孝”時，有策書(shu) 、明白大扁書(shu) 、扁書(shu) 、壁書(shu) 、口諭等不同方式。此外，圖像也是重要的表達途徑。很多百姓不識字，圖像以最直觀的表達方式，讓他們(men) 能一目了然地看懂其中內(nei) 容。所以，對於(yu) 普通百姓而言，這種教化方式效果應該最好。

董永侍父、邢渠哺父、丁蘭(lan) 刻木、老萊子娛親(qin) 、七女為(wei) 父報仇等孝子故事，是漢代人最喜歡刻畫的內(nei) 容之一，充分體(ti) 現了漢代人的孝道觀念。

漢代畫像中的夫婦觀念

夫婦之道是三綱之一。董仲舒認為(wei) 妻受命於(yu) 夫，夫為(wei) 天，妻為(wei) 地，夫尊妻卑，妻要絕對服從(cong) 於(yu) 夫。在漢代畫像中，這種倫(lun) 理觀念有充分體(ti) 現。如山東(dong) 微山縣兩(liang) 城鎮出土的畫像，一對夫婦坐於(yu) 廳堂之上，男主人坐於(yu) 右邊，而女主人坐於(yu) 左邊。漢代尚右，以右為(wei) 尊，男主人所坐位置顯然為(wei) 尊位。在漢代人觀念中，夫為(wei) 尊，所以坐於(yu) 尊位；妻從(cong) 夫，所以坐於(yu) 卑位。安徽靈璧縣出土的畫像，亦體(ti) 現了這一觀念。從(cong) 漢代畫像中夫婦的座次，即可洞悉漢代夫婦的地位和倫(lun) 常觀念。

在漢代畫像中，不僅(jin) 現實生活中的夫婦遵循倫(lun) 理觀念，神仙世界亦是如此。山東(dong) 嘉祥武梁祠西壁古帝王畫像中，最早的帝王為(wei) 伏羲、女媧，兩(liang) 者被刻畫於(yu) 一個(ge) 格中，皆人首蛇身，尾部緊緊纏繞，為(wei) 夫妻形象。伏羲被刻畫在右邊，女媧被刻畫在左邊，遵循了夫尊妻卑的倫(lun) 理觀念。

不僅(jin) 伏羲、女媧如此，而且日神、月神亦是如此。河南唐河畫像石，有兩(liang) 個(ge) 人首蛇身的神靈形象，皆手托圓球，裏麵分別為(wei) 三足烏(wu) 和蟾蜍，說明他們(men) 是日神、月神形象。日神、月神尾部相交，看來漢代人將兩(liang) 者視為(wei) 夫妻。四川簡陽三號石棺畫像，有兩(liang) 個(ge) 人首蛇身的神靈形象，從(cong) 榜題“日月”可知，男性形象為(wei) 日神，女性形象為(wei) 月神。兩(liang) 者所處位置為(wei) ：日神在右邊，月神在左邊，充分體(ti) 現了夫為(wei) 妻綱的倫(lun) 常觀念。

牽牛、織女是起於(yu) 先秦的神話傳(chuan) 說人物，兩(liang) 者為(wei) 夫妻關(guan) 係。陝西西安鹹寧路西漢晚期墓彩色星圖中，有牽牛、織女畫像。牽牛在右，織女在左，與(yu) 現實生活中的夫妻以及神仙世界中伏羲女媧、日神月神的所處位置相一致，皆反映了漢代夫為(wei) 妻綱的倫(lun) 常觀念。

在漢代人的觀念中，西王母和東(dong) 王公的關(guan) 係為(wei) 夫妻。在河南南陽熊營畫像、陝西米脂黨(dang) 家溝墓門框畫像中，西王母和東(dong) 王公並排而坐，東(dong) 王公在右，西王母在左。在漢代，盡管西王母在人們(men) 心目中的地位要比東(dong) 王公高，但畫工在刻畫兩(liang) 者時，深受夫為(wei) 妻綱的倫(lun) 常觀念影響，不自覺地將兩(liang) 者按照現實世界中普通夫妻的座次進行安排：東(dong) 王公在右邊，而西王母則屈居左邊。可見，在漢代畫像中，無論現實世界還是神仙世界，夫妻關(guan) 係都遵循著夫為(wei) 妻綱、男尊女卑的倫(lun) 常觀念。

漢代畫像中的列女圖，亦折射出漢代人的倫(lun) 常觀念。列女畫像在西漢後期到東(dong) 漢時期深受人們(men) 推崇，人們(men) 將其畫於(yu) 牆壁、屏風、墓室、簡帛中，一是起到教育世人的目的，二是具有欣賞價(jia) 值。在出土的漢代畫像中，有不少列女圖像。山東(dong) 嘉祥武梁祠畫像刻畫了八位列女的故事：京師節女、齊義(yi) 繼母、梁節姑姊、楚昭貞薑、無鹽醜(chou) 女、魯義(yi) 姑姊、秋胡妻、梁高行。八幅列女圖中，有四幅畫像反映出夫婦倫(lun) 常觀念：第一幅是京師節女。京師節女替夫受死，體(ti) 現了妻對夫的忠與(yu) 義(yi) 。第二幅是梁高行。梁高行在丈夫去世後，堅決(jue) 拒絕梁王求婚，不惜割鼻毀容，體(ti) 現了妻對夫的忠貞。第三幅是齊義(yi) 繼母。齊義(yi) 繼母所體(ti) 現的，一是對亡夫遺願的堅守，是婦對夫的忠和義(yi) ；二是大義(yi) 滅親(qin) 的偉(wei) 大人格。第四幅是秋胡妻。秋胡妻在丈夫外出時恪守婦道，麵對男子調戲引誘時堅決(jue) 拒絕，表現出婦對夫的忠貞和守身如玉的貞潔。

漢代畫像中所刻畫的夫妻，以及梁高行、齊義(yi) 繼母等列女圖，皆反映出漢代夫為(wei) 妻綱的倫(lun) 常觀念。《白虎通義(yi) 》給“夫婦”下的定義(yi) 為(wei) ：“夫婦者，何謂也？夫者，扶也，以道扶接也。婦者，服也，以禮屈服也。”夫是扶，婦是屈服，夫婦便是夫去扶屈服的婦。這種倫(lun) 理觀念在漢代畫像中被充分體(ti) 現出來。

漢代畫像中的六紀觀念

所謂六紀，就是除去君臣、父子、夫婦之外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即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最理想的六紀關(guan) 係為(wei) ：“諸父有善，諸舅有義(yi) ，族人有序，昆弟有親(qin) ，師長有尊，朋友有舊。”維係六紀關(guan) 係的基礎是“義(yi) ”，對諸父、諸舅、族人、昆弟等直係親(qin) 屬或姻親(qin) 要遵循“義(yi) ”，對師長、朋友亦要以“義(yi) ”相待。

山東(dong) 嘉祥武梁祠畫像中，豫讓刺趙襄子、聶政刺韓王，表現了為(wei) 知己複仇的精神。豫讓刺趙襄子，是為(wei) 報智伯的知遇之恩，表現了“士為(wei) 知己者死”的“義(yi) ”。聶政為(wei) 感謝嚴(yan) 仲子的知遇之恩，隻身前去刺殺韓王。豫讓和聶政，皆為(wei) 報知遇之恩而替知己複仇，即使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這種俠(xia) 義(yi) 精神為(wei) 漢代人所景慕。

山東(dong) 嘉祥武梁祠八幅列女圖中，有兩(liang) 幅與(yu) 六紀相關(guan) 。第一幅是東(dong) 壁的梁節姑姊。為(wei) 了捍衛兄弟之“義(yi) ”，梁節姑姊不惜投火自焚，以明己誌。第二幅畫像是後壁的魯義(yi) 姑姊。在齊軍(jun) 壓境，麵臨(lin) 生死抉擇時，魯義(yi) 姑姊毫不猶豫地選擇放棄己子，保全兄子。“一婦為(wei) 義(yi) ，齊兵遂止”，成為(wei) 曆史佳話。梁節姑姊和魯義(yi) 姑姊，盡管故事情節不同，但兩(liang) 位女子所表現出來的內(nei) 在精神卻是一致的，皆是在生死關(guan) 頭捍衛了對兄弟的“義(yi) ”。

漢代畫像中所刻畫的忠臣、孝子、夫婦、列女以及複仇圖，構成漢代畫像的重要內(nei) 容。臣對君的忠、子對父的孝、婦對夫的從(cong) 以及六紀的“義(yi) ”，皆在漢代畫像中得以充分體(ti) 現。通過這些畫像，我們(men) 可以洞悉儒家文化對漢代社會(hui) 風氣的影響，窺知倫(lun) 常在漢代人觀念中的地位與(yu) 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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