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承升華中國早期優(you) 秀思想觀念

作者：王啟發（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西曆2021年10月29日

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孔廟及孔府 資料圖片

中華文化的原典時代，或許可以上溯至由《尚書(shu) 》《左傳(chuan) 》《國語》等典籍所記載又為(wei) 先秦諸子百家所追述的堯舜時代。無論作為(wei) 古老的傳(chuan) 說時代還是作為(wei) 曆史實在，自堯舜時代直到百家爭(zheng) 鳴時期，經過上千年積累與(yu) 傳(chuan) 承，最終形成了集中承載和體(ti) 現早期中國人生存方式、生活理念、精神訴求、社會(hui) 理想等多方麵的文化底蘊和豐(feng) 富內(nei) 涵。以傳(chuan) 統經典和先秦諸子著述為(wei) 載體(ti) 所集中呈現的中國早期思想觀念，無疑有著內(nei) 在的係統性和體(ti) 係化特質。其中的許多方麵，不僅(jin) 在曆史發展過程中不斷得到繼承和實踐，更在中華文明的跨越性進步過程中不斷得到升華與(yu) 揚棄。作為(wei) 人類文明進步的過程性標誌和人類共同精神財富的智慧性載體(ti) ，中國早期思想觀念中的很多內(nei) 容今天依然有著重要的傳(chuan) 承價(jia) 值和實踐意義(yi) 。

對道德有多種理解和表述

中國古人認識到人類社會(hui) 表現為(wei) 一種道德化生活的存在，並對此有著多種理解和話語表述。這是先秦時期思想觀念體(ti) 係中的一個(ge) 突出方麵。

在古代文獻中十分多見的“禮義(yi) ”一詞，作為(wei) 一種觀念，在中國早期思想中或先秦思想史上可以說是對人類的道德屬性的代表性概括，而且古人是從(cong) 天地萬(wan) 物之始這一視角出發而得出定義(yi) 的。比如《周易·序卦傳(chuan) 》中說：“有天地，然後萬(wan) 物生焉。”又所謂：“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這裏體(ti) 現出一種層次上遞進式的思維邏輯，也是對當時道德理念的集中概括。《禮記·禮運》則說：“禮義(yi) 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講信修睦而固人肌膚之會(hui) 、筋骸之束也，所以養(yang) 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達天道、順人情之大竇也。”即是說，人的道德意識與(yu) 人的體(ti) 膚存在、精神信仰、天道人情具有密切的關(guan) 聯；換言之，有道德的人，就是滿懷自我約束、有規矩地安排生活、能夠通達天道人情的人。《禮記·冠義(yi) 》所說“凡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禮義(yi) 也。禮義(yi) 之始，在於(yu) 正容體(ti) 、齊顏色、順辭令”，則是就個(ge) 體(ti) 日常生活的基本行為(wei) 所體(ti) 現的道德意識而言。可以說，“禮義(yi) ”在先秦時代已成為(wei) 各種道德的總名。

人們(men) 的道德意識總是會(hui) 表現在具體(ti) 的行為(wei) 活動中，人的行為(wei) 活動又總能體(ti) 現出一定的道德意識。人的社會(hui) 性往往集中體(ti) 現在其交往行為(wei) 和交往關(guan) 係方麵。古人的智慧往往得自經驗與(yu) 實踐，對人類道德的認識和理解也是如此。

通過教化傳(chuan) 承道德意識

道德意識的傳(chuan) 承，首先在於(yu) 教化上的傳(chuan) 播，因此孔子在對其弟子的教誨中，就有很多是在進行道德教育。比如，孔子對子路感歎說：“由！知德者鮮矣。”（《論語·衛靈公》）當子張向孔子問怎樣崇德辨惑時，孔子回答說：“主忠信徙義(yi) ，崇德也。”（《論語·顏淵》）關(guan) 於(yu) 為(wei) 人處世的基本道德，當樊遲向孔子問仁的時候，孔子回答說：“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論語·子路》）在孔子看來，恭、敬、忠所體(ti) 現出的“仁”或者說“仁”所包含的恭、敬、忠，就是通行的道德。與(yu) 此相關(guan) 聯，當子張向孔子問仁的時候，孔子回答說：“能行五者於(yu) 天下，為(wei) 仁矣。”子張說：“請問之。”孔子說，這五者就是“恭、寬、信、敏、惠”，又進而細致說明道：“恭則不侮，寬則得眾(zhong) ，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論語·陽貨》）而當子張問行，即該怎麽(me) 做的時候，孔子回答說：“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論語·衛靈公》）可以說，這些都是孔子從(cong) 具體(ti) 的生活實踐中總結出來的言行與(yu) 做人的道德準則。當樊遲再次問仁的時候，孔子的回答是：“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論語·雍也》）後世對此有解釋認為(wei) ，孔子主張先要能夠忍受和承擔一定的勞苦而後得到成功，這樣就可以體(ti) 會(hui) 和達到為(wei) 仁的境界了（《論語集解義(yi) 疏》注引孔安國說）。這也就是一種吃苦耐勞的精神吧。後來孟子則發揮說：“故天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ti) 膚，空乏其身，行拂亂(luan) 其所為(wei) ，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這樣的一種勵誌之說，也是呈現出一種道德自持自律的力量。

在孔子的話語當中，“仁”可以說是一個(ge) 道德觀念的總名，包含著很多規範，具有比較廣泛的道德內(nei) 涵。因此，孔子才會(hui) 對具有不道德行為(wei) 的人予以批評說：“巧言令色，鮮矣仁。”（《論語·學而》）作為(wei) 對日常道德的認識和關(guan) 注，子貢向孔子請教：“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孔子回答說：“行已有恥。”按孔安國的解釋即所謂不辱使命，堪稱國士的意思（《論語集解義(yi) 疏》卷七）。子貢又問其次，孔子回答說：“宗族稱孝焉，鄉(xiang) 黨(dang) 稱弟焉。”這就是指做家中道德模範的意思。子貢再問其次，孔子回答說：“言必信，行必果。”（《論語·子路》）言行一致、表裏如一、為(wei) 人有誠信，就是對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方麵的要求。而當樊遲又一次向孔子問仁的時候，孔子便直接而簡要地回答說：“愛人。”（《論語·顏淵》）孔子還說：“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論語·裏仁》）如果一個(ge) 人以仁德為(wei) 自己的目標，就不會(hui) 有不太好的行為(wei) 。可見，仁愛的思想意識的確是孔子道德學說的關(guan) 鍵所在。後來孟子更發揮出“仁者愛人”的觀念，如其所言：“君子所以異於(yu) 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孟子·離婁下》）孟子也是從(cong) 人們(men) 的社會(hui) 交往關(guan) 係來概括人的道德意識的。而且，孟子所說的“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孟子·盡心上》），講的也是道德教化的重要性。後來荀子則更關(guan) 注禮的道德教化作用，所以他說：“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還有所謂：“將原先王，本仁義(yi) ，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荀子·勸學》）於(yu) 是禮也就有了道德標準的意義(yi) 。

墨子提出的兼愛思想也是從(cong) 愛人的觀念中發揮出“兼相愛，交相利”的主張，並且賦予一種天然的合理性：“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故曰：愛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惡人賊人者，天必禍之”。（《墨子·法儀(yi) 》）其中多少有些信仰上的意味。而且墨子是將為(wei) 天下興(xing) 利除害當成有仁德之人的一種使命，所以又說：“仁人之所以為(wei) 事者，必興(xing) 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為(wei) 事者也。”（《墨子·兼愛中》）從(cong) 而將仁德的判斷擴展到了更為(wei) 廣泛的領域。

崇尚仁德和誠信

先秦思想史上崇尚仁德，在其他諸子著述中也有體(ti) 現。比如“愛人利物之謂仁”（《莊子·天地》），“親(qin) 而不可不廣者，仁也”（《莊子·在宥》）；“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yi) 次之，仁義(yi) 已明而分守次之”（《莊子·天道》）；“仁者，謂其中心欣然愛人也”（《韓非子·解老篇》）。可見，即使在莊子學派以及韓非的著述中，也不乏對仁德的重視和闡明，體(ti) 現出具有特定時代性的關(guan) 注。

先秦時期還有仁義(yi) 禮智的道德係統表述，在孟子那裏得到了最為(wei) 突出的發揮。他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孟子·告子上》）又說：“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這就是著名的“四端說”。可見孟子更強調人類道德意識的普遍性和天然性（或者說是先天性），而重點在於(yu) 道德的實踐性即行為(wei) 表現上，所以又說：“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公孫醜(chou) 上》）能否真正地發揮人之為(wei) 人的道德本性並付諸實踐，關(guan) 乎能否在家庭生活、社會(hui) 生活乃至國家政治生活中體(ti) 現自我存在的價(jia) 值，這可說是孟子“四端說”的歸結點。

此外，在講到待人接物之心意誠信的德行方麵，則還有誠信的觀念出現。比如《管子·樞言》中有說：“先王貴誠信，誠信者，天下之結也。”孟子則說：“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孟子·離婁上》）荀子也說：“君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致誠則無它事矣，唯仁之為(wei) 守，唯義(yi) 之為(wei) 行”（《荀子·不苟》），誠信總是與(yu) 仁義(yi) 相聯係的。荀子還有“勞苦之事則爭(zheng) 先，饒樂(le) 之事則能讓，端愨誠信拘守而詳”（《荀子·修身》）這樣以誠信為(wei) 美德的說法，而且更多是在道德實踐中體(ti) 現出來的。

從(cong) 現代意義(yi) 上來說，先秦時代先賢所發現和總結的道德智慧，不僅(jin) 在跨越兩(liang) 千年的曆史上得到傳(chuan) 承，同樣也在現代社會(hui) 生活和現代道德教育中得到升華。更重要的是，還在於(yu) 人們(men) 有意識地實踐和自我反省，才能夠將人類道德的社會(hui) 性延展到人類生活的各個(ge) 方麵和各個(ge) 領域，形成切合人們(men) 現代化生活的道德規範和實踐理念。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