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蘭(lan) 與(yu) 無錫國專(zhuan)
作者:王福利 高明伊(蘇州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四月十八日辛未
耶穌2022年5月18日

唐蘭(lan) (1901—1979),又名佩蘭(lan) 、景蘭(lan) ,號立庵(立廠、立盦、立菴),曾用筆名“楚囚”“曾鳴”,齋號“亡斁”。著名古文字學家、青銅器專(zhuan) 家、曆史學家。
唐蘭(lan) 治學風格屬浙西一派,“不尚博覽,力求專(zhuan) 精”,“崇精深、窮枝葉、尚專(zhuan) 門”。其治學人生及學術成就與(yu) 無錫國專(zhuan) 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王曉清雲(yun) :“可以說,沒有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就不可能有唐蘭(lan) 的學者人生,也不可能有他後來在古文字學領域的卓越成就。”(王曉清《學者的師承與(yu) 家派》,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20頁)
唐蘭(lan) 出身貧寒,其父唐熊征先後以挑擔售賣、開小水果店謀生。少年時,唐蘭(lan) 受父命於(yu) 1912—1915年間在範古農(nong) 創立並擔任校長的嘉興(xing) 乙種商業(ye) 學校學習(xi) 經商,1915—1920年,複從(cong) 嘉興(xing) 國醫館館長陳仲南學習(xi) 中醫,並在城內(nei) 項家漾開“景蘭(lan) 醫院”。不久,又在上海作家陳栩主辦的栩園編譯社學習(xi) 詩詞。但唐蘭(lan) 對這些都興(xing) 致不高,卻在1919年對小學和古文字學產(chan) 生了濃厚興(xing) 趣,後於(yu) 1920年底考進剛剛創建的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真正開啟了他的學術門徑。
無錫國專(zhuan) 是所私立學校,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享有很高聲譽。以“國學”名義(yi) 號召民眾(zhong) 、引導青年以至成為(wei) 風氣,可追溯至晚清。章太炎1906年8月在日本東(dong) 京創辦國學講習(xi) 會(hui) ,可謂其肇端;之後,國學保存會(hui) 以及《國粹學報》盛極一時。之後,受五四運動的影響,新文化、新思想、新式教育不斷湧入。同時,胡適等一批學者倡導整理國故、保守國粹的學術運動也產(chan) 生了很大影響,無錫國專(zhuan) 便是在這一大背景下應運而生的。限於(yu) 條件,該館自1920年底開辦至1927年學校改製,除作為(wei) 館長的唐文治親(qin) 自授課外,僅(jin) 聘專(zhuan) 任教師3人:朱文熊、陳柱任教習(xi) ,陸景周任助教。初在無錫、南京、上海分設考點,後因報考者踴躍,不得不在北京、上海、武漢、廣州四地開設考場,報考人數以千計。但每屆隻能招收36名學生,四屆以後,招收人數才逐漸有所突破。(錢仲聯《無錫國專(zhuan) 與(yu) 唐文治先生》,《錢仲聯學述》,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0頁)所以,能考取無錫國專(zhuan) 也是相當不易的。
館長唐文治(1865—1954),字穎侯,號蔚芝,太倉(cang) 人,出身晚清書(shu) 香世家,6—14歲間,在名師指導下飽讀《孝經》《論語》《孟子》《詩經》《尚書(shu) 》《周易》《禮記》《左傳(chuan) 》等經典,打下了堅實的國學功底。1907年9月,唐文治出任上海高等實業(ye) 學堂(上海交通大學前身)監督,並於(yu) 該校增設航海、電機、輪機等專(zhuan) 科,將所有精力投入到高等教育上。唐文治專(zhuan) 攻經學、理學,以桐城古文派為(wei) 文學正宗。無錫國專(zhuan) 的校訓即張載的“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其辦學旨在“研究本國曆代之文化,明體(ti) 達用,發揚光大,期於(yu) 世界文化有所貢獻”。
這種培養(yang) 人才的思路和願望,從(cong) 其早期招生宣傳(chuan) 中也可窺見。1920年11月27日起,《新無錫》等報連續刊登招生廣告雲(yun) :“本館慨國學之淪胥,傷(shang) 斯文之失墜,數年而後,恐吾中國人將無複有通中國文字者……爰於(yu) 北京設立專(zhuan) 修館,並定先在江蘇無錫設立分館,開辦師範班,專(zhuan) 以造就國學人才為(wei) 惟一宗旨。”(陳國安、錢萬(wan) 裏、王國平編《無錫國專(zhuan) 史料選輯》,蘇州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6頁)唐文治將傳(chuan) 承和弘揚國學視為(wei) 救國救民之根本途徑,他說:“此時為(wei) 學,必當以‘正人心,救民命’為(wei) 惟一主旨。務望諸生勉為(wei) 聖賢豪傑,其次,亦當為(wei) 鄉(xiang) 黨(dang) 自好之士,預貯地方自治之才……他日救吾國、救吾民,是區區平日之誌願也。”唐蘭(lan) 正是接受唐文治這種國學思想之熏染,才學有專(zhuan) 攻,成就大器的。當時,無錫國專(zhuan) “主要講授‘五經’、‘四書(shu) ’、宋明理學、桐城派古文、舊體(ti) 詩詞,旁及《說文》、《通鑒》以及先秦諸子等”。(錢仲聯《無錫國專(zhuan) 與(yu) 唐文治先生》,《錢仲聯學述》,第12頁)其教學特點有六:一是教書(shu) 又育人,不拘一格,主要強調品德修養(yang) 。二是重在教古籍原書(shu) 。三是重在自學。一天隻有四課時。學生在學好課堂講授內(nei) 容的基礎上,各就自己的愛好主動自學。四是重在啟發,老師講解原書(shu) ,同學能舉(ju) 一反三,自學時大得其力,不斷增加自己的創獲。五是重寫(xie) 作,寫(xie) 與(yu) 學相互促進。六是“將在精而不在多”。

■《唐蘭(lan) 先生金文論集》
1920年,唐蘭(lan) 與(yu) 摯友王蘧常相偕赴滬應考。報載錄取名第,唐、王分列第五名和第七名,成為(wei) 無錫國專(zhuan) 第一屆高才生。二人同鄉(xiang) 同庚,進而同窗,甚為(wei) 相得,交契益深。榜發後,冒著大風雪,先期偕往無錫,叩謁心儀(yi) 已久的唐文治先生。
無錫國專(zhuan) 的一切對於(yu) 年輕的唐蘭(lan) 來講,都是新鮮的,使其眼界大開。在這樣一個(ge) 人才濟濟的地方,也讓他有了彌補自身不足的方向標。他曾說:“同學有熟悉段注《說文》者,餘(yu) 由是發憤治小學,漸及群經。居錫三年,成《說文注》四卷,《卦變發微》《禮經注箋》《孝經鄭注正義(yi) 》《棟宇考》《閫閾考》各一卷。嚴(yan) 可均、王筠之治《說文》多援引彝銘,餘(yu) 作注亦頗采用吳氏之《古籀補》,因漸留意於(yu) 款識之學。及讀孫詒讓之《古籀拾遺》及《名原》,見其分析偏旁,精密過於(yu) 前人,大好之,為(wei) 《古籀通釋》二卷,《款識文字考》一卷。”(王曉清《學者的師承與(yu) 家派》,第221頁;劉雨《唐蘭(lan) 先生的治學之路》,《故宮博物院院刊》2015年第5期)這位熟悉段注《說文》的同學極可能是吳其昌。吳其昌是浙江海寧人,小唐蘭(lan) 3歲,家境也很貧寒。但他治學刻苦,博覽群書(shu) ,很早就研讀過王引之的《經義(yi) 述聞》。國專(zhuan) 畢業(ye) 後考入清華國學研究院,師從(cong) 王國維研究甲骨文、鍾鼎文字,對商周史也很有研究。曾在《燕京學報》發表《卜辭所見殷先公先王三續考》等。他對唐蘭(lan) 論天下學人時曾說:“當代學者稱得上博及群書(shu) 者,一個(ge) 是梁任公,一個(ge) 是陳寅恪,一個(ge) 你,一個(ge) 我。”(周一良《周一良學術文化隨筆》,中國青年出版社1998年版,第138頁)所以如此推崇梁任公者,蓋因其清華國學院論文《宋代學術史》是由梁啟超指導的。
除唐文治親(qin) 授經學、理學外,唐蘭(lan) 經學方麵的研究、治學境界的拓展,還應與(yu) 外聘的學者曹元弼有關(guan) 。曹元弼一生研究禮學,藏書(shu) 2萬(wan) 餘(yu) 卷。治學以古文經學為(wei) 宗,以考據為(wei) 緯,著有《箋注十三經》《禮經校釋》《周易集解補釋》《經學開宗》《周易學》《孝經學》《周易鄭注箋釋》《古文尚書(shu) 鄭注箋釋》等。尤以《箋注十三經》最受推崇,王謇說他“萬(wan) 卷藏書(shu) 填戶牖,十三經注訓蒙童”。唐文治於(yu) 1923年1月、4月、5月、6月間多次致函曹元弼,安排唐蘭(lan) 等同學赴其蘇州府第,請其講授《儀(yi) 禮》《孝經》《周易》,進行學術訓練,並以其著述作為(wei) 國專(zhuan) 教材。之後,唐文治高興(xing) 地致函曹元弼說:“諸生自被訓誨,頗能領悟大義(yi) ,每次無不歡欣鼓舞而返。感荷教思,實無涯涘。”(劉桂秋《唐文治年譜長編》,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675、677、681—683頁)
唐蘭(lan) 主要成就在古文字學。他曾回憶說:“餘(yu) 治古文字學,始民國八年,最服膺孫君仲容之術。”唐蘭(lan) 深受孫詒讓《古籀拾遺》《名原》從(cong) 漢字結構偏旁入手,層層推進、絲(si) 絲(si) 入扣的論述法啟示,且因此知道了甲骨文的存在。他據羅振玉對甲骨文的解釋,依《說文解字》順序對其進行編輯、考釋,反過來再論證《說文》。遇有疑惑,便向羅振玉寫(xie) 信求教,深得羅振玉賞識,並經羅振玉介紹結識了王國維。羅、王二人可謂甲骨文研究先驅,也代表了20世紀20年代學術界的最高水平,能請益於(yu) 這樣兩(liang) 位大師,自然把唐蘭(lan) 的古文字研究推上了一個(ge) 新境界。
王國維在給商承祚《殷虛文字類編》所作《序》中說:“今世弱冠治古文字學者,餘(yu) 所見得四人焉。曰嘉興(xing) 唐立庵蘭(lan) ,曰東(dong) 莞容希白庚,曰膠州柯純卿昌濟,曰番禺商錫永承祚。立庵孤學,於(yu) 書(shu) 無所不窺,嚐據古書(shu) 古器以校《說文解字》。”該書(shu) 於(yu) 1923年刊刻。其時,唐蘭(lan) 或剛從(cong) 無錫國專(zhuan) 畢業(ye) 。可見,王國維是很器重這位小他24歲小同鄉(xiang) 的古文字研究的。由於(yu) 有無錫國專(zhuan) 的基礎訓練,在國學專(zhuan) 門領域確有自己的心得體(ti) 悟,此時的唐蘭(lan) 竟也大著膽子,就《觀堂集林》中有關(guan) 《生魄考》存在的問題提出七條意見與(yu) 王國維商榷討論。(吳澤主編,劉寅生、袁英光編《王國維全集·書(shu) 信》,中華書(shu) 局1984年版,第343頁)有關(guan) 音韻學著作、先秦古籍版本及清人讀書(shu) 劄記版刻等方麵的問題,唐蘭(lan) 也都向王國維請教,王也一一作答。1927年,王國維離世,唐蘭(lan) 將與(yu) 之交流的八通信函發表在《將來》雜誌上,說這些信函“雖斷篇零紙,亦間與(yu) 學術有關(guan) ,搜羅先生遺文者,或將有取於(yu) 是也”。可見,“20世紀20年代,是唐蘭(lan) 夯實學問基石而嶄露頭角的時期;因為(wei) 羅振玉、王國維的推重,他在古文字學領域已小有名氣。1929年他在編輯《商報》文學周刊時撰寫(xie) 了敦煌學、甲骨文字、秦漢封泥、古籍校釋等方麵的考證文章10多篇,引起學術界的注意”。(王曉清《學者的師承與(yu) 家派》,第223—224頁)
30年代,唐蘭(lan) 治學日趨成熟,“初應高亨之邀,講《尚書(shu) 》於(yu) 東(dong) 北大學,繼而代顧頡剛授《尚書(shu) 》於(yu) 北大,又代董作賓開甲骨文字課。並受清華、輔仁、中國等多所大學之請,執教古文字及詩、書(shu) 、三禮。還和郭沫若學術通訊頻繁,替郭老撰《兩(liang) 周金文辭大係序》。足征他在而立之年,學術造詣何等深厚”。(陳左高《唐蘭(lan) 二三事》,載陳國安、錢萬(wan) 裏、王國平編《無錫國專(zhuan) 史料選輯》,第302頁)
(本文係貴州省2019年度哲學社會(hui) 科學規劃國學單列課題(19GZGX01)、蘇州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項目團隊(NH33712220)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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