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史記》”批評與(yu) 《史記》的經典化

作者：劉彥青（陝西師範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四月廿三日丙子

          耶穌2022年5月23日

【青年學者論壇】

“擬史”批評是中國文學批評中的一種特殊現象，是以“史”的視角觀照其他作家作品，表現為(wei) 將作家作品比擬為(wei) 史傳(chuan) 進行闡釋與(yu) 批評。在中國古代文學“擬史”批評中，“擬《史記》”批評由於(yu) 其發生的頻繁性、廣泛性，已經從(cong) 一種文學現象上升為(wei) 文學觀念，對中國文學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

“擬史”批評根源於(yu) 儒家文化深刻的宗經重史思想。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裏即流露出“竊比《春秋》”的擬《春秋》動機，這使得《史記》在思想內(nei) 容上具有了更加宏厚深遠的寄托意義(yi) 。其後因單篇流布，《史記》多有亡逸。西漢元成年間褚先生仿《史記》體(ti) 例補寫(xie) 亡篇，可視為(wei) 最有代表性的擬《史記》創作。其後班氏父子補《史記》記事所未及，斷西漢一朝為(wei) 限以成《漢書(shu) 》，開創了斷代史的先例，成後世史書(shu) 不易之體(ti) 。然《漢書(shu) 》仍以《史記》紀傳(chuan) 體(ti) 為(wei) 祖，未泯滅司馬遷發凡起例之功，故而後世多有將傑出的史書(shu) 比擬為(wei) 《史記》的現象。明代歸有光甚至提出了“二十史皆為(wei) 《史記》”的說法。

唐代古文運動奠定了《史記》的文學經典地位，此後，其他文體(ti) 中“擬《史記》”批評現象層出不窮。散文領域，《新唐書(shu) ·柳宗元傳(chuan) 》談到韓愈評柳宗元的文章“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而柳宗元作的《答韋珩示韓愈相推以文墨事書(shu) 》中也說“遷與(yu) 退之，固相上下”。到宋代，蘇軾評價(jia) 歐陽修“記事似司馬遷”。蘇洵《上歐陽內(nei) 翰第二書(shu) 》中提到張方平見蘇洵之文“以為(wei) 似司馬子長”。唐宋八大家多有被比擬為(wei) 司馬遷的現象，即便被時人稱“不好《史記》”的蘇軾，王安石也稱其所作《表忠觀碑》“似司馬遷”。元代楊維楨《吊謝皋父》中稱謝皋羽“詩似二李，文似太史公”。明代前後七子文學複古以《史記》為(wei) 旗幟，相關(guan) 文論更是將“擬《史記》”批評發揮到極致。明代黃省曾《與(yu) 李獻吉書(shu) 》稱李夢陽“古文奇氣俊度、跌宕激昂，不異司馬子長”，張治道《翰林院修撰康公海行狀》稱康海“議論如孟軻，為(wei) 文類馬遷”，康海在《渼陂先生集序》中稱讚王九思“敘事似司馬子長，而不屑於(yu) 言語之末”。與(yu) 複古派相對的唐宋派茅坤在《與(yu) 蔡白石太守論文書(shu) 》中自述“少喜為(wei) 文，每謂當跌宕激射似司馬子長，字而比之，句而億(yi) 之”；歸有光在《五嶽山人前集序》中稱自己“性獨好《史記》，勉而為(wei) 文”。清人唐鑒在《法鏡野先生》中稱讚“天下言文者歸太史公，而明歸熙甫。學之，為(wei) 能神似”。“歸震川似《史記》”是明清學者的共識。到清代，桐城派先驅戴名世對《史記》文法表現出濃厚的興(xing) 趣，徐宗亮《南山集後序》稱“當時固有稱其文得太史公逸氣者”。姚瑩將姚鼐擬作司馬遷，在《識小錄》中曰：“惜抱軒詩文，皆得古人精意，文品峻潔似柳子厚，筆勢奇縱似太史公。”由此可見，“擬《史記》”批評作為(wei) 散文領域的一個(ge) 重要觀念，代不乏人，對文學創作與(yu) 審美都有著重要影響，甚至影響到國外作品。近代黃遵憲評價(jia) 日本古賀精裏《贈茶博士某序》曰：“敘述茶事甚詳，而抉剔弊竇，曲盡情狀，如太史公《貨殖傳(chuan) 》《平準書(shu) 》。”

在詩歌領域“擬《史記》”批評同樣影響廣泛。宋代蘇軾首先提出“杜甫似司馬遷”的議題。楊萬(wan) 裏在《江西宗派詩序》曰：“江西宗派詩者，詩江西也，人非皆江西也。人非皆江西而詩曰江西者何？係之也。係之者何？以味不以形也。東(dong) 坡雲(yun) ：‘江瑤柱似荔子。’又雲(yun) ：‘杜詩似《太史公書(shu) 》。’不惟當時聞者嘸然，陽應曰‘諾’而已，今猶嘸然也。非嘸然者之罪也，舍風味而論形似，故應嘸然也，行焉而已矣。”強調了“以味不以形”的邏輯思維，對“杜甫似司馬遷”的解讀重在風味而非形似。劉克莊《跋鄭大年文卷》曰：“餘(yu) 嚐謂作文難，論文尤難，貌似者不若意似。……意似者，杜詩之似《史記》也。”此說著眼在杜詩與(yu) 《史記》的“意似”而非“貌似”，與(yu) 楊萬(wan) 裏“以味不以形”之說名異實同，皆是對蘇軾之論的深度解說，而其實質則側(ce) 重的是杜詩的詩史價(jia) 值。這一觀點在注重辨體(ti) 的明代受到批判，楊慎《升庵詩話》曰：“宋人以杜子美能以韻語紀時事，謂之‘詩史’。鄙哉宋人之見，不足以論詩也。”謝肇淛《小草齋詩話》中也認為(wei) ：“少陵以史為(wei) 詩，已非風雅本色。”基於(yu) 此，清代學者對此題進行修正。沈德潛《說詩晬語》曰：“五言長篇，固須節次分明，一氣連屬。然有意本連屬，而轉似不相連屬者：敘事未了，忽然頓斷，插入旁議，忽然聯續，轉接無象，莫測端倪。此運《左》《史》法於(yu) 韻語中，不以常格拘也。千古以來，且讓少陵獨步。”將“杜甫似司馬遷”的討論局限在五言長篇。王士禛又著眼於(yu) 七言歌行，其《漁陽詩話》曰：“七言歌行，杜子美似《史記》。”方東(dong) 樹《昭昧詹言》中也總結七古曰：“詩莫難於(yu) 七古。七古以才氣為(wei) 主，縱橫變化，雄奇渾顥，亦由天授，不可強能。杜公、太白，天地元氣，直與(yu) 《史記》相埒，二千年來，隻此二人。”並由此深入杜詩敘事的研究：“欲知插敘、逆敘、倒敘、補敘，必真解史遷脈法乃悟，以此為(wei) 律令。”至清末劉熙載《藝概》總括而言：“杜陵五七古敘事，節次波瀾，離合斷續，從(cong) 《史記》得來，而蒼莽雄直之氣，亦逼近之。畢仲遊但謂杜甫似司馬遷，而不係一辭，正欲使人自得耳。”最終完成了對宋人“杜甫似司馬遷”論題的修正，使得其被限定在五七言古體(ti) 詩領域，成為(wei) 中國詩學史上的重要命題。

詩文是中國古代文學的主流文體(ti) 。詩文之外，其他文體(ti) 作品中“擬《史記》”批評也層出不窮。小說領域，明代金聖歎提出“《水滸傳(chuan) 》方法都從(cong) 《史記》出來”的重要觀點，將《水滸傳(chuan) 》擬作《史記》進行敘事、寫(xie) 人等文法方麵的評點，其後清代毛宗崗在《讀三國誌法》中說：“《三國》敘事之佳，直與(yu) 《史記》仿佛。”張竹坡評點《金瓶梅》也將《金瓶梅》與(yu) 《史記》比擬，認為(wei) “惟《金瓶梅》純是太史公筆法”。戚蓼生《石頭記序》將《紅樓夢》與(yu) 《史記》比擬，稱《紅樓夢》“殆稗官野史中之盲左、腐遷”。馮(feng) 鎮巒《讀聊齋雜說》曰“此書(shu) 即史家列傳(chuan) 體(ti) 也，以班、馬之筆，降格而通其例於(yu) 小說”，並認為(wei) “《聊齋》以傳(chuan) 記體(ti) 敘小說之事，仿《史》《漢》遺法，一書(shu) 兼二體(ti) ”。擬《史記》評點現象在明清小說評點中不勝枚舉(ju) ，成為(wei) 小說評點的重要觀念。

此外，辭賦領域，宋代羅大經《鶴林玉露》曰：“太史公《伯夷傳(chuan) 》，蘇東(dong) 坡《赤壁賦》，文章絕唱也。其機軸略同……東(dong) 坡步驟太史公者也。”將《赤壁賦》與(yu) 《伯夷列傳(chuan) 》類比。清代王芑孫將庾信《哀江南賦》比擬為(wei) 《太史公自序》，曰：“以庾子山《哀江南》而論，其悲壯雄俊，沉鬱頓挫，為(wei) 六朝以來所僅(jin) 見，後人謂其神似《太史公自序》。”戲曲領域，明代韓邦奇最早將關(guan) 漢卿與(yu) 司馬遷並舉(ju) ，胡應麟《少室山房曲考》談到“今王實甫《西廂記》為(wei) 傳(chuan) 奇冠，北人以並司馬子長”；金聖歎同樣將《西廂記》列入“六才子書(shu) ”，用與(yu) 《史記》“一副手眼”進行評點；晚明孟稱舜稱讚元人武漢臣《天賜老生兒(er) 》曰：“如此劇與(yu) 《趙氏孤兒(er) 》等白，直欲與(yu) 太史公《史記》列傳(chuan) 同工矣。”可見“擬《史記》”批評在戲曲領域同樣影響深刻。

“擬《史記》”作為(wei) 中國古代重要的文學觀念，具有深刻的思想文化價(jia) 值。正如清代尤侗在《艮齋續說》中評價(jia) 詩歌領域的“擬《史記》”時所言“杜詩似《史記》，不但為(wei) 太史公增價(jia) ，並為(wei) 工部雪冤矣”。“杜詩似《史記》”的論題，對《史記》與(yu) 杜詩的經典建構皆有價(jia) 值。不同文體(ti) 領域共有的“擬《史記》”批評反映了《史記》傳(chuan) 播的廣度與(yu) 文學影響的深度。不同文體(ti) 在文學功用、接受群體(ti) 、審美特征等方麵皆有區別，而不同領域的“擬《史記》”批評都將《史記》視為(wei) 重要的文學經典而樹立，反映出《史記》在不同維度的經典化過程。同樣，依賴“擬《史記》”批評，不同文體(ti) 尋找到彼此間的共通之處，從(cong) 而為(wei) 文體(ti) 之間相互滲透與(yu) 學習(xi) 提供了可能，進而推動了中國古代文體(ti) 的進一步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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