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與(yu) 常識(2):培養(yang) 好奇心
作者:王小塞 提摩西·威廉姆森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王小塞、提摩西·威廉姆森討論了好奇心和常識的關(guan) 係。
深入挖掘還是遠處探尋?
王小塞
提摩西·威廉姆森認為(wei) 好奇心自然會(hui) 帶領我們(men) 進行各種形式的探索,包括很快就會(hui) 涉及到原型哲學和原型科學的那些抽象問題。有關(guan) 此類問題和典型的提問形式,他給出的例子是:水是什麽(me) ?土地是什麽(me) ?空氣是什麽(me) ?光是什麽(me) ?空間是什麽(me) ?時間是什麽(me) ?生是什麽(me) ?死是什麽(me) ?威廉姆森指出,最開始人們(men) 感覺不到原型哲學和原型科學問題的區分,很多實際上兼而有之(如時間是什麽(me) ),接著,他轉向一旦哲學研究開始之後,常識便可能發揮的作用問題。
曾經觀察到“好奇心驅使我們(men) 提出這些問題,即使我們(men) 還不知道如何回答它們(men) (如時間是什麽(me) ),”威廉姆森注意到,“常識似乎是阻止哲學陷入瘋狂的好方法。”他拒絕了激進的懷疑主義(yi) ---我們(men) 並不真正知道這個(ge) 立場究竟是什麽(me) ---以及現象學家的觀點---所有證據隻是主觀性的表象(現象)構成的,在我看來,在我的視野之內(nei) 似乎有紅色的東(dong) 西,對應交通燈是紅色的事實。在此基礎上,他提出了貌似有道理的假說(他在著作中進行詳細的辯護):一位受試者的證據恰恰就是他們(men) 的知識。由此,任何已知的東(dong) 西在原則上都可以被用作哲學證據的明顯事實,他得出的結論是常識性知識可以被如此使用。
雖然在這個(ge) 觀點看,常識中隻有我們(men) 的證據包括的那部分是常識性知識,實際上常識性觀念也在發揮作用。這是因為(wei) 某個(ge) 個(ge) 人或許知道某些東(dong) 西,卻並不知道他們(men) 已經知道(包括常識性知識),這個(ge) 人或許不知道某些東(dong) 西,但錯誤地以為(wei) 他們(men) 知道(包括常識性觀念)。籠統來說,威廉姆森認為(wei) 並不存在絕對可靠、萬(wan) 無一失的證據之源。他說,
不是要不可救藥地尋找絕對可靠、萬(wan) 無一失的證據之源,我們(men) 應該集中精力培養(yang) 能夠辨認出自己錯誤的能力,我們(men) 可能錯誤地將某些東(dong) 西當作證據的一部分。我們(men) 接受了有時候犯錯的不可避免性,並願意改正錯誤。
在這些問題上我完全讚同威廉姆森的觀點。因此,我想提出常識和好奇心之間的適當混合體(ti) 是什麽(me) 以便更深入地探索這個(ge) 問題。我想以威廉姆森就哲學起源提問的同樣方式提出這個(ge) 問題,一邊針對個(ge) 人,一邊針對文化。
假設我們(men) 的思考基本上是常識聲音和好奇心聲音之間的協商:比如,當好奇心聲音推動某人進行越來越抽象地理論思考,其他聲音將敦促人們(men) 抗拒得出任何可能與(yu) 常識不相符的結論,而任何特定的抗拒反過來遵循好奇心聲音的指導也受到嚴(yan) 格審視,偶爾可能被推翻。現在,假設一個(ge) 人處於(yu) 相對孤立的狀態,威廉姆森的描述顯然推薦他在任何時候都維持兩(liang) 者之間或多或少的平衡。對於(yu) 作為(wei) 整體(ti) 的文化而言,你自然可能希望同樣的結果。有趣的問題是,如果從(cong) 文化角度看,我們(men) 應該對於(yu) 個(ge) 體(ti) 說些什麽(me) 呢?
請考慮專(zhuan) 業(ye) 哲學的當前文化(或者附屬文化),它在很多方麵都是高度專(zhuan) 業(ye) 化的學科。鑒於(yu) 若非全部至少重要哲學議題的規模和複雜性,依據勞動分工將專(zhuan) 業(ye) 哲學家們(men) 組織起來似乎是合適的。其中包括這種區分,即一邊是代表常識聲音者,一邊是代表在任何問題上都表現出好奇心聲音者。在很多情況下,後者對應熟悉的對立立場,包括保守主義(yi) 、教條主義(yi) 、現實主義(yi) 、傳(chuan) 統主義(yi) 等等,這在常識一邊;而反現實主義(yi) 、進步主義(yi) 、激進主義(yi) 、懷疑主義(yi) 等在好奇心一邊。籠統地說,與(yu) 常識發生衝(chong) 突的各種觀點和理論都可以說屬於(yu) 好奇心一邊,對立的那邊屬於(yu) 常識。從(cong) 原則上說,沿著常識對好奇心的維度進行的更頻繁和更極端的勞動分工---因此有更頻繁和更極端的個(ge) 體(ti) 專(zhuan) 業(ye) 化---似乎是值得向往的。與(yu) 此同時,極端主義(yi) 文化自然要求溫和化。因此,應該可能有沿著反對所有極端(除了極端溫和化之外)的同樣維度而實現的第三種專(zhuan) 業(ye) 化。
因此,對於(yu) 在任何特定問題上誰代表常識聲音和誰代表好奇心聲音的問題,在總體(ti) 上似乎完全平衡的極端專(zhuan) 業(ye) 化哲學文化仍然存在一種需要,即從(cong) 個(ge) 體(ti) 上說平衡的哲學家相互交流,哪怕僅(jin) 僅(jin) 是要確保極端之間的有效溝通。事實上,沿著任何維度進行專(zhuan) 業(ye) 化的要點在總體(ti) 上似乎說得通。最近和遙遠過去的很多最傑出哲學家並不像當今大部分專(zhuan) 業(ye) 哲學家那樣專(zhuan) 業(ye) 化,也比他們(men) 當時代的很多人更少專(zhuan) 業(ye) 化,這或許並非巧合。不過,這意味著哲學係應該開始積極地試圖形成普遍主義(yi) (或者說“普遍主義(yi) 者的專(zhuan) 業(ye) 化”)來抗拒盛行的、無疑在很多方麵存在問題的、狹隘的專(zhuan) 業(ye) 化趨勢嗎?還是為(wei) 了扮演溫和化角色,哲學學科要麽(me) 依靠罕見的天才個(ge) 體(ti) 的自然供應要麽(me) 依靠自然習(xi) 得充分廣泛學科知識的實踐者?
好奇心、饑餓和一切
提摩西·威廉姆森
在“深入挖掘還是遠處探尋”中,王小塞將常識和好奇心呈現為(wei) 兩(liang) 個(ge) 對立的聲音。在他看來,常識表達的是保守派和教條主義(yi) 的聲音,好奇心代表的是激進主義(yi) 和懷疑主義(yi) ,我們(men) 應該尋求一種介於(yu) 這些極端之間的快樂(le) 中間派。
這不是我看待好奇心和常識之間關(guan) 係的方式。我理解的好奇心是對知識的渴望,常識是廣泛共享的認知。因此,獲得知識的廣泛共享方式---如感性知覺(sense perception)---是常識方法,通常帶來常識性知識,雖然出問題時可能造成虛假的常識觀念。比如,就像很多其他動物物種,我們(men) 通過視角獲得環境知識,但當我們(men) 經曆視力幻覺時也能獲得虛假觀念。因此,常識是我們(men) 滿足好奇心的廣泛共享的方式。換句話說,好奇心提出問題,常識給出答案。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是合作性而非競爭(zheng) 性的。它們(men) 怎麽(me) 成對立趨勢呢?P
請考慮這個(ge) 類比。饑餓是對食物的欲望。解決(jue) 饑餓問題的通常方式就是吃。那麽(me) ,饑餓和吃怎麽(me) 是對立趨勢呢?顯然,饑餓和吃是兩(liang) 個(ge) 階段,但饑餓不反對吃,它支持吃。這裏,饑餓對應好奇心,食物對應知識,吃對應依靠常識辦法的探索。正如饑餓的功能是讓我們(men) 消化食物,吃是人類消化食物正常方式一樣,好奇心的功能是讓我們(men) 獲得知識,依靠常識性方法進行探索是人類獲得知識的常規方式。
讓我們(men) 將類比再往前走一步。人能吃的東(dong) 西未必都是食物。比如,我們(men) 能吃紙張、青草、毒蘑菇,但任何一種都不是食物,因為(wei) 它們(men) 不能給我們(men) 營養(yang) 。從(cong) 生物學上說,饑餓的功能不是讓我們(men) 吃任何舊東(dong) 西而是讓我們(men) 吃食物,因為(wei) 它們(men) 給我們(men) 營養(yang) 。有些東(dong) 西看起來像是食物,甚至味道像食物,但實際上並非食物。從(cong) 生物學上說,好奇心的功能不是讓我們(men) 相信任何舊東(dong) 西,但讓我們(men) 習(xi) 得知識,因為(wei) 它對我們(men) 有好處。相反,如果上當受騙,獲得感覺像是知識的錯誤觀念,它們(men) 對我們(men) 不好。知道你能在哪裏有喝的將幫助你獲得一杯飲料,而有關(guan) 你能在哪裏獲得飲料的虛假觀念則無法讓你如願以償(chang) 。
當然,我在描述籠統趨勢,可能有例外。虛假觀念未必造成傷(shang) 害;過高估計你的潛能將給你取得成功的自信心。知識未必總有幫助;如果你和黑手黨(dang) 有交往,知道得太多能夠讓你喪(sang) 命。同樣,吃了並非食物的東(dong) 西未必對你有傷(shang) 害;間諜可能吞下寫(xie) 有她身份的紙條而挽救自己性命。吃食物未必總有好處,當你患病時,可能存在消化問題。不過,通常情況下,給你營養(yang) 的是食物,依據知識采取行動是有好處的。
王小塞將好奇心放在懷疑主義(yi) 一邊。他的激進懷疑觀認為(wei) 我們(men) 不能獲得知識。這相當於(yu) 有人認為(wei) 我們(men) 不能獲得食物。但是,饑餓並不支持這個(ge) 觀念。如果食物得不到,饑餓就是徒勞的。同樣,如果知識得不到,好奇心就是徒勞的。激進懷疑主義(yi) 導致人們(men) 缺乏好奇心。這與(yu) 我的親(qin) 身體(ti) 驗相吻合:激進懷疑主義(yi) 支持者理直氣壯地宣稱,他們(men) 思想開放,但對學習(xi) 任何新東(dong) 西或不一樣的東(dong) 西缺乏真正興(xing) 趣---因為(wei) 學習(xi) 是在獲得知識,而激進懷疑主義(yi) 意味著學習(xi) 也是不可能的。好奇心反對激進懷疑主義(yi) 。
如果沒有懷疑主義(yi) ,好奇心怎麽(me) 能讓我們(men) 認識到常識的錯誤和局限性呢?這個(ge) 問題聽起來比實際情況更困難,因為(wei) “懷疑主義(yi) ”這個(ge) 詞的意義(yi) 模糊不清。王小塞將激進懷疑主義(yi) 定義(yi) 為(wei) “我們(men) 不能真正知道任何東(dong) 西的立場”。那是全球性懷疑主義(yi) ,其實這對承認常識的錯誤和局限性毫無用處,因為(wei) 它意味著我們(men) 不知道它們(men) 是什麽(me) 。相反,當我們(men) 承認常識的具體(ti) 錯誤和局限性時,那隻是地方性懷疑主義(yi) ,是有關(guan) 具體(ti) 的常識的。如果選準目標,地方性懷疑主義(yi) 能夠滿足好奇心的目標,而全球性懷疑主義(yi) 則是思想上的死胡同。
太陽每天都圍繞著地球轉的觀念曾經是常識---人們(men) 廣泛擁有的常識。其實,該信念被廣泛認為(wei) 是知識。它被拋棄不是因為(wei) 人們(men) 覺得它可疑而對它產(chan) 生了懷疑。它被拋棄是因為(wei) 好奇心(和其他理由)驅使人們(men) 提出越來越準確的天體(ti) 運動理論;那些理論與(yu) 常識性觀念產(chan) 生衝(chong) 突,並把它們(men) 趕出去了。廣泛擁有的準知識所暴露出來的不是普遍的懷疑主義(yi) 而是對新知識的探索,這常常造成新舊知識的不一致。
雖然有不一致之處,新知識的探索未必完全與(yu) 常識水火不容。包括天文學在內(nei) 的自然科學依靠觀察,這本身就是一種常識方法。科學家的推理方法是他們(men) 想到的無論什麽(me) 假說隻要能最好地解釋他們(men) 的觀察就行,這與(yu) 石器時代的獵人在推斷動物活動時想到的無論什麽(me) 假說隻要能最好地解釋他們(men) 對地上蹤跡和植被的觀察就行的推理方式沒有什麽(me) 不同,隻不過更加精致化而已。雖然有明顯的錯誤,好奇心和常識的結合擁有相當程度的潛能來進行自我矯正。
王小塞注意到哲學越來越專(zhuan) 業(ye) 化的趨勢,暗示了好奇心專(zhuan) 家和常識專(zhuan) 家之間的平衡。按我的術語,這將是提出問題的專(zhuan) 家和回答問題的專(zhuan) 家的平衡。很多孩子擅長提出“為(wei) 什麽(me) ?”,而有些成年人擅長不耐煩地回答問題。但是,在科學中這兩(liang) 種角色不可能很容易地區分開來。進步不是來自不停地提出任意性問題的人,而是來自提出有成效的問題,至少是從(cong) 當前探索狀況下可用的思想和其他資源情況下能夠部分回答的問題。而且,是那些提出問題者往往成為(wei) 擁有最強烈動機來回答這些問題的人。伊薩克·牛頓(Isaac Newton)不是因為(wei) 提出“蘋果為(wei) 什麽(me) 從(cong) 樹上掉下來”,並將其留給別人去尋找答案而成為(wei) 偉(wei) 大科學家的,是他自己找到了答案。
因為(wei) 很多人哀歎哲學的專(zhuan) 業(ye) 化程度越來越高,我們(men) 值得就此議題說點什麽(me) ,雖然王小塞本人對勞動分工的好處也保持警惕的態度。顯然,專(zhuan) 業(ye) 化程度越來越高不僅(jin) 限於(yu) 哲學;也出現在幾乎所有積極的思想學科,這也反映出研究成果越來越多。若要研究某個(ge) 話題,人們(men) 必須了解眾(zhong) 多的近期研究,這占用太多時間,人們(men) 不得不將注意力集中在有限的若幹話題上。但是,越來越高的專(zhuan) 業(ye) 化程度與(yu) 哲學家首先是從(cong) 整體(ti) 上看待事物的常規觀念格格不入。
責難常常歸咎於(yu) 現代學界職業(ye) 強加的人為(wei) 壓力,但是,這個(ge) 輕率的診斷忽略了真正的好奇心驅使下的壓力而更加偏愛專(zhuan) 業(ye) 化。當你提出簡單的、籠統的問題時,不能保證這個(ge) 答案將不依靠眾(zhong) 多從(cong) 屬問題,隻能依靠基於(yu) 專(zhuan) 業(ye) 知識的適當理解才能回答。
在沒有任何限製的情況下,一下子將一切都籠統化是否有意義(yi) 呢?有些邏輯悖論,與(yu) 羅素集合論的悖論密切相關(guan) ,似乎在顯示答案是“否”。作為(wei) 回應,我的答案是“是”,相反觀點會(hui) 導致更糟糕的悖論。嚴(yan) 肅的思想家已經提出很多精巧的、極富創造性的其他選擇。要對他們(men) 的優(you) 勢和劣勢進行探索和對比就要求困難的、技術性的邏輯工作。隻有自戀者才會(hui) 完全忽略他人的途徑,隻關(guan) 注自身。辯論將繼續存在,無論誰取得勝利,這都是勢均力敵的比賽。這不是非真實的玩遊戲。最簡單的、看起來最自然的途徑結果成為(wei) 邏輯上的矛盾。一致的途徑要更加複雜得多,涉及到對能說的話看似不自然的限製。這就是受到好奇心驅使而發生的情況,你試圖提出簡單和籠統的問題,接著去認真思考你究竟在做什麽(me) 。
譯自:Philosophy and Common Sense 2: Cultivating Curiosesity by Sebastian Sunday-Grève and Timothy Williamson
https://www.philosophersmag.com/essays/278-philosophy-and-common-sense-2-cultivating-curiosesity
作者簡介:
王小塞(Sebastian Sunday-Grève),德國哲學家,在牛津受的教育目前在北京擔任北大副教授,是外國哲學研究所研究員,2020-2021博古睿中國研究中心研究員,從(cong) 事人工智能哲學問題。
提摩西·威廉姆森(Timothy Williamson),牛津大學邏輯學教授,耶魯大學訪問教授。最近新書(shu) 包括《哲學方法簡史》(牛津2020),《哲學哲學》(威利2021)。除了邏輯學之外,他還研究認識論、形而上學和語言哲學。
有興(xing) 趣的讀者請參考:
王小塞 提摩西·威廉姆森 “哲學與(yu) 常識”《伟德线上平台》2022-01-08
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22327
本文得到作者的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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