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溯源】一部新見迭出的孟學史力作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2-04-26 16:37:30
標簽:孟學史

一部新見迭出的孟學史力作

作者:周溯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曆史研究院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十三日丙申

          耶穌2022年4月13日

 

 

 

《先秦漢唐孟學研究》,周淑萍著,中華書(shu) 局2020年11月第一版,98.00元

 

孟子是儒家“亞(ya) 聖”,孟子學說對中華民族性格的塑造、對国际1946伟德的發展演變,影響巨大而深遠。曆史上學人對孟子的研究從(cong) 未停歇,成果如雨後春筍,形成了堪與(yu) 孔學、老學、易學比肩的孟學。近年來,孟學研究成果迭出,而新近出版的周淑萍教授所著《先秦漢唐孟學研究》當屬其中的一部力作。該書(shu) 是陝西師範大學中國語言文學“世界一流學科建設”成果,也是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中國孟學史”(11ZDA056)結項成果之一。

 

 

在先秦漢唐時期孟學史上,告子駁孟、荀子非孟、司馬遷《孟子傳(chuan) 》、王充《刺孟》、趙岐《孟子章句》、韓愈推孟子入道統等等,都是重要的研究議題,該書(shu) 在總結相關(guan) 研究的基礎上,對這些議題作了進一步的考察與(yu) 研究,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例如,司馬遷是中國曆史上全麵肯定孟子的第一人,明確肯定孟子為(wei) 承繼孔子的第一人;司馬遷所寫(xie) 《孟子荀卿列傳(chuan) 》是曆史上第一篇關(guan) 於(yu) 孟子的傳(chuan) 記,對孟子的生平、學術師承、思想淵源、學說主旨、政治境遇都做了考察評判,其觀點和結論深遠地影響了後來的孟子研究者,所以司馬遷《孟子荀卿列傳(chuan) 》是研究孟學的一座豐(feng) 碑。然而奇怪的是,在《孟子荀卿列傳(chuan) 》中還有淳於(yu) 髡、鄒衍、鄒忌、田駢等十七人的小傳(chuan) ,而淳於(yu) 髡、鄒衍等與(yu) 孟子、荀子並非同一国际1946伟德陣營,且傳(chuan) 主雖是孟子、荀子,但對孟子、荀子的敘寫(xie) 字數卻遠遠少於(yu) 淳於(yu) 髡、鄒衍等人,敘寫(xie) 鄒衍的字數超過敘寫(xie) 孟子的字數三倍以上。寫(xie) 法奇特,是何原因?學界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該書(shu) 認為(wei) ,司馬遷這樣寫(xie) ,是要用鄒衍、淳於(yu) 髡等襯托孟子。鄒衍、淳於(yu) 髡與(yu) 孟子的遊曆非常相近,都曾遊說齊梁,都曾向梁惠王、齊宣王進言。可是鄒衍進言的方式是先迎合其意,“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淳於(yu) 髡進言的方式是“承意觀色”,隨機應變,二人都獲得了豐(feng) 厚的物質回報。而孟子始終不阿世、不苟合。司馬遷以鄒衍、淳於(yu) 髡的迎合、“承意觀色”來襯托孟子誌於(yu) 仁義(yi) 不苟合取榮的高風傲骨,同時為(wei) 孟子學說辯護和正名,肯定孟子之說並不是“迂遠而闊於(yu) 事情”,而是“方枘圓鑿”,不逢其時,故而其說在當時難行。這個(ge) 分析是有見地的。

 

再如東(dong) 漢趙岐的《孟子章句》,是現存最早的《孟子》注本,後合於(yu) 《十三經注疏》,在孟學史上十分重要。《孟子章句》采用了漢代經學家注經的體(ti) 例,分章析句,注解語詞、名物、典故、製度,章末概括本章大義(yi) 。趙岐對《孟子》語詞名物的訓詁受到廣泛肯定,因而學界對《孟子章句》的訓詁學成就的研究者眾(zhong) 多。可是,《孟子章句》是趙岐躲避宦官追殺、藏於(yu) 友人屋宅複壁(即夾牆之間的暗室)時所寫(xie) ,他自述寫(xie) 作動因是“係誌於(yu) 翰墨”,也就是借作《孟子章句》表達自己的人生感悟和思想主張。因此,書(shu) 中趙岐不僅(jin) 闡發了他對孟子思想學說的理解,也融入了自己關(guan) 於(yu) 漢代時代問題的思考。所以,研究《孟子章句》,必須厘清趙岐對孟子思想學說的解讀以及他關(guan) 於(yu) 漢代時代的思考。該書(shu) 考察了趙岐對孟子思想核心——王道論、心性論、養(yang) 浩然氣論的詮釋,指出趙岐認為(wei) 孟子“王道”論的重心在生民、安民,孟子心性論是性裏情表,孟子“浩然之氣”是人的生命意義(yi) 與(yu) 道德精神的合一。該書(shu) 肯定趙岐關(guan) 於(yu) 孟子王道論、心性論、養(yang) 浩然氣論的解讀深得孟子真意,但是不同意趙岐將孟子所說“大人”“賢者”狹義(yi) 化為(wei) 國君,將本與(yu) 君主同姓的“貴戚之卿”解釋為(wei) 外戚,將孟子主張的聽取民意解釋為(wei) 防止朋黨(dang) ,等等。這些辨析持之有故,令人悅服。

 

 

《先秦漢唐孟學研究》拓寬了孟學研究視域,將學界習(xi) 以為(wei) 常而在孟學史上卻是不可忽視的群體(ti) 納入了研究的視野,如孟子弟子對孟子的問疑等。如所周知,雖然曆史上推尊孟子是主流,但是懷疑批評孟子的聲音也一直存在,不僅(jin) 有東(dong) 漢王充的《刺孟》,宋代司馬光、李覯、葉適等人推動的疑孟思潮,還有明代朱元璋授意下的刪節《孟子》等等。即使在戰國時期,孟子還在世的時候,其人其說也受到了不少的懷疑批評。梁惠王、齊宣王等諸侯王視孟子之說迂闊,思想家告子當麵反駁孟子的人性論,其後同為(wei) 儒門中人的荀子批評孟子學問駁雜,暗諷孟子是一介俗儒,甚至批評孟子是禍亂(luan) 孔子學說的罪人。在孟子弟子中,充虞、陳臻、公孫醜(chou) 、陳代、彭更、屋廬子等人,對先生孟子的一些行為(wei) 和思想言論也有困惑,於(yu) 是提出自己的疑問。弟子之疑問,是疑孟之先聲,應當受到重視,要看到孟子的一些重要思想正是在回答弟子之問時闡釋的。該書(shu) 指出,“孟子弟子於(yu) 孟子其人其說的疑,與(yu) 後來疑孟、非孟者不同,他們(men) 對孟子其人其說的疑,多是因不解、困惑而疑,是出於(yu) 尊孟,而後來疑孟、非孟者對孟子的疑,是出於(yu) 批孟”(《先秦漢唐孟學研究》第185頁。下凡引該書(shu) ,隻注頁碼),甚至是要消解孟子在儒家的地位。該書(shu) 將孟子弟子對孟子問疑納入研究範圍,拓展了研究視域,豐(feng) 富了孟學史研究內(nei) 容,也得出了一些新的認知。

 

該書(shu) 對孟母地位的變化提出了自己的見解。韓嬰《韓詩外傳(chuan) 》和劉向《列女傳(chuan) 》中記載有孟母的故事,學界多將孟母故事作為(wei) 文學、教育學領域的研究對象。該書(shu) 認為(wei) 漢代孟母故事對孟母的歌頌讚美,其實也昭示了漢代人對孟子的尊崇,孟子地位在漢代的提升,不僅(jin) 表現在《孟子》被立於(yu) 學官、出現了《孟子》注本等,而且表現在對孟母的推崇。分析孟母形象的變遷,說明“自西漢以來,孟子在人們(men) 眼中,不是荀子所說的俗儒、陋儒,而是一位承傳(chuan) 孔子學說的大儒,而孟子能有此成就,首功在孟母”,“孟母在漢代受推崇,實是母以子顯,因尊孟子而尊孟母”(第270頁)。

 

王充“刺孟”是孟學史及儒學史上的一樁著名學術公案。該書(shu) 全麵考察王充《刺孟》批評孟子的觀點與(yu) 邏輯,提出了不同於(yu) 學界的新觀點,認為(wei) 王充“刺孟”之“刺”,正誤兼有,且誤解為(wei) 多。不同於(yu) 學界多著眼於(yu) 從(cong) 批評精神分析王充對孟子的批評,而是關(guan) 注王充批孟時對孟子觀點的解讀是否與(yu) 孟子思想相符。該書(shu) 的結論是:王充批評孟子拒絕齊王所賜“失謙讓之理”,其實是他對孟子的義(yi) 利觀、士人出仕之道、理想人格缺乏深刻認識;王充指責孟子答梁惠王“求利”之問有失,則是不明白孟子所答關(guan) 鍵在於(yu) 王道與(yu) 霸道治國方略之爭(zheng) ;王充非難孟子以“毀瓦畫墁”答彭更是比喻失當,實際上是他對孟子誌功之論以及辯論術所知甚淺;王充指出了孟子“天命論”有與(yu) 曆史和現實相違背的一麵,但卻忽視了孟子之“天”並非是有意誌、有目的的主宰,也未領悟孟子“正命論”對主體(ti) 的道德自主性、主動性的強調;王充指出孟子對陳仲子的批評失於(yu) 苛責,卻沒有洞察孟子批評陳仲子的本質在於(yu) 保護人倫(lun) 親(qin) 情。所以,作者得出結論,王充“刺孟”之“刺”,正誤兼有,而誤解為(wei) 多,但王充“刺孟”與(yu) 荀子“非孟”不同,是責備賢者之意,也是破除偶像崇拜。

 

該書(shu) 總結唐代孟學的發展,提出集群式發展是唐代孟學非常顯著的特點。該書(shu) 指出,唐代大力推舉(ju) 孟子的有趙匡、楊綰、張鎰、韓愈、柳宗元、李翱、皇甫湜、皮日休等人。其中楊綰為(wei) 《孟子》爭(zheng) 取經書(shu) 地位,張鎰為(wei) 《孟子》注音義(yi) ,而張鎰是楊綰的好友。韓愈對孟子的推崇在唐代最具影響力,在他的引領下,尊孟成為(wei) 風氣,而他的朋友、門徒也多是尊孟之人,柳宗元、李翱、皇甫湜與(yu) 韓愈都交誼甚密,即使晚唐時期的皮日休,也是韓愈的忠實擁護者。柳宗元與(yu) 趙匡有師門淵源,他曾師事陸質,陸質的老師就是趙匡。可見,唐代孟學是在一批有相同學術淵源、誌趣相投的學人的推動下而崛起的。

 

 

《先秦漢唐孟學研究》非常重視史實與(yu) 史料,引證豐(feng) 富,不發空頭議論。該書(shu) 關(guan) 於(yu) 魏晉南北朝至隋朝孟學的研究就爬梳了非常豐(feng) 富的史料。魏晉至隋是孟學發展的潛隱期,近五百年時間隻有綦毋邃一人為(wei) 《孟子》作注,其他學人沒有評說《孟子》的專(zhuan) 門文章。但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孟子》依然是魏晉至隋學人的重要文化資源,是這一時期人們(men) 學習(xi) 的重要典籍。時人“家著一書(shu) ,人書(shu) 一法,雅人君子投筆硯而高視”,既宗奉《孟子》,亦廣征《孟子》以言事,將孟子的學說融進自己的思想觀念之中,所以魏晉南北朝孟學雖潛隱,但並沒有停下前行的腳步。

 

該書(shu) 爬梳了豐(feng) 富的史料考證魏晉至隋孟學的演變,征引的經史子集四部文獻多達五十餘(yu) 部,並就其中涉及《孟子》的論述作了中肯的評議。例如關(guan) 於(yu) 《孟子》對佛教的影響,該書(shu) 指出:“魏晉至隋佛教在其中國化過程中,從(cong) 孟子思想中借力頗多,受孟子心性論的影響,中土佛教主張‘一切眾(zhong) 生悉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並用孟子仁義(yi) 、仁政比附佛教教義(yi) ,構築了佛教仁道政治。”(第482頁)這些評議,持之有據,信而有征。

 

《先秦漢唐孟學研究》對先秦漢唐孟學展開了多學科融合研究,以思想史研究模式為(wei) 主,文獻學研究模式為(wei) 輔,兼及其他學科,展開綜合研究,擴大了研究的廣度,增加了研究的深度。總之,《先秦漢唐孟學研究》是一部功底深厚、有獨到見解的孟學史研究力作,值得學界關(guan) 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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