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起源於(yu) 長凳，紙幣起源於(yu) 存單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十四日丁酉

          耶穌2022年4月14日

對讀中西的金融發展史，也有一些比較有意思的發現。

大家都知道，“銀行”的英文單詞是Bank，源於(yu) 意大利語Banco，原意為(wei) “長凳”，因為(wei) 西方的銀行就是從(cong) 11世紀威尼斯街邊的長凳發展起來的。

威尼斯以其優(you) 越的地理位置、發達的交通，成為(wei) 中世紀歐洲的商業(ye) 中心與(yu) 貿易重鎮，來自各國的商人雲(yun) 集於(yu) 此，市麵流通著五花八門的貨幣，這些貨幣需要兌(dui) 換與(yu) 鑒定，由此便催生出以兌(dui) 換與(yu) 鑒定貨幣為(wei) 業(ye) 的金融商。這批早期的金融家往往沒有開設鋪麵，隻在街邊擺一張長凳，坐著，身邊放著一隻裝了各種貨幣的大袋子，便可以向有需要的市民提供兌(dui) 換服務了。他們(men) 也因此被稱為(wei) “坐板凳的兌(dui) 換商”。

由於(yu) 兌(dui) 換需要準備大量現金，這些現錢如果閑置下來，顯然很可惜。後來，“坐板凳的兌(dui) 換商”便將一部分暫時不用兌(dui) 換的現錢借出來，賺取利息。之後，他們(men) 又吸納存款，市民手頭有了閑錢，可以寄存在“坐板凳的兌(dui) 換商”那裏生息。就這樣，“坐板凳的兌(dui) 換商”慢慢演變成了早期的銀行家。

隨著業(ye) 務的發展，賺到錢的銀行家又“鳥槍換炮”，將街邊的長凳換成鋪麵。巴黎盧浮宮博物館收藏有一幅16世紀的油畫《銀行家和他的妻子》，畫的是比利時港口城市安特衛普一家錢鋪的主人，正在稱量銀子。西方的銀行，就是從(cong) “長凳—錢鋪”一路演進而來的。

油畫《銀行家和他的妻子》

有意思的是，中國早期的金融兌(dui) 換機構則是從(cong) “桌子”發展越來的，因此叫做“桌子鋪”。葉適撰寫(xie) 的陳謙墓誌銘提到“桌子鋪”：“慶元二年，（陳謙）以戶部為(wei) 湖廣總領，總司先造會(hui) 子，價(jia) 益賤減，省百才直五十，命曰短錢。相承莫能革更，規以自利。公集卓（卓通桌）子鋪，日付錢為(wei) 千者五百，使以七十兌(dui) 焉，傾(qing) 損無愧。”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南宋慶元年間，陳謙主政湖廣，湖北會(hui) 子貶值，一省陌（77文）才可兌(dui) 換50文錢。陳謙每日撥給“桌子鋪”本錢500貫，按一省陌兌(dui) 70文錢的匯率供市民兌(dui) 換，借此提升湖北會(hui) 子的價(jia) 值。這裏的“桌子鋪”，是南宋時期出現的提供貨幣兌(dui) 換服務的金融機構。

明清時期又有錢鋪、錢莊，除了從(cong) 事貨幣兌(dui) 換業(ye) 務之外，還接受存款、提供貸款。而錢鋪、錢莊的前身，叫做“錢桌”，是在街邊擺張桌子給市民兌(dui) 換貨幣、賺取手續費的商人。“錢桌”最早出現在晚明，不知道跟南宋的“桌子鋪”有沒有傳(chuan) 承關(guan) 係，但其形態顯然與(yu) 中世紀威尼斯街邊的“長凳”差不多。晚明時期，由於(yu) 市麵流通的貨幣有白銀、銅錢，銀錢之間需要兌(dui) 換，銀子的成色也需要鑒定，提供這些服務的“錢桌”便應運而生了。

計六奇的《明季北略》提到“錢桌”：“街衢錢桌，有私錢一文笞，二文徒，三文遣，四文外斬矣。”崇禎年間，京城的“錢桌”用劣質的私製錢兌(dui) 換白銀，造成錢價(jia) 大跌，銅錢出現嚴(yan) 重通脹，所以朝廷下了禁令，嚴(yan) 禁“錢桌”使用私錢。晚明的“錢桌”發展到清代，成了錢鋪、鋪莊，增加了存貸款業(ye) 務，這一演進路徑跟威尼斯的Banco是一樣的。

中國與(yu) 西方的紙幣演化路徑，也是差不多的。

可能你已經知道了，英國最早的紙幣是17世紀出現的“金匠券”。當時國王查理一世為(wei) 籌措軍(jun) 費，征用平民黃金，人們(men) 紛紛將黃金寄存到金匠那裏，金匠則給存戶開具存單，存戶憑單可以隨時領出黃金。後來，人們(men) 又將存單用於(yu) 支付、交易，因為(wei) 使用存單交易非常方便，不用攜帶沉重的黃金實物。於(yu) 是，慢慢的，黃金存單便變成了具有貨幣功能的證券，這便是“金匠券”。

金匠為(wei) 了牟利，也製作了“金匠券”投入市場，隻要不是所有人都手持“金匠券”前來兌(dui) 換黃金，這些“金匠券”便可以像金幣那樣流通下去。到了17世紀末，英格蘭(lan) 銀行成立，便模仿“金匠券”發行紙幣。

南宋時，流通範圍最大的一種紙幣——東(dong) 南會(hui) 子，其前身也是類似於(yu) “金匠券”的存單，叫做“便錢會(hui) 子”。史載，紹興(xing) 年間，“臨(lin) 安之民複私置便錢會(hui) 子，豪右主之”，意思是說，南宋杭州的富商開設了會(hui) 子鋪，市民隻要在那裏存入現錢，便可領到等值的會(hui) 子。這裏的會(hui) 子，具有銀行存單的性質，同時也可作為(wei) 貨幣使用。

那麽(me) ，這些發行會(hui) 子的“豪右”是何許人也？宋史研究者李埏與(yu) 林文勳先生的論文《論南宋東(dong) 南會(hui) 子的起源》提出了一個(ge) 推斷：“聯係會(hui) 子本又是一種票據，再證之於(yu) 四川交子最初是由成都的十六戶富商發行的這一事實，我們(men) 認為(wei) ，這些‘豪右’當是臨(lin) 安城內(nei) 開設交引鋪的大商人。據載，在當時臨(lin) 安城內(nei) 天街‘自五間樓北，至官蒼南禦街，兩(liang) 行多是上戶金銀鈔引交易鋪，僅(jin) 百餘(yu) 家，門列金銀及見錢，謂之看垛錢，此錢備人納算請鈔引’。交引鋪商人一方麵財力較大，現錢充足；另方麵又長期從(cong) 事買(mai) 賣交引業(ye) 務，對票據的發行較為(wei) 熟悉，最有條件發行便錢會(hui) 子。”

也就是說，李埏、林文勳兩(liang) 位認為(wei) ，便錢會(hui) 子很可能就是金銀鋪發行的，跟英國的“金匠券”出自金匠之手多麽(me) 相似。這不是巧合，而是社會(hui) 經濟發展的普遍規律，中西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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