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璐楠】明宗與辨異:李材對何為儒學的思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4-17 14:46:46
標簽:李材

明宗與(yu) 辨異:李材對何為(wei) 儒學的思考

作者:李璐楠(廈門大學哲學係助理教授)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2年第1

 

摘要:麵對晚明三教混雜的現象,正學與(yu) 異端問題成為(wei) 晚明儒者的共同關(guan) 注。李材立足於(yu) 《大學》的知止修身觀念,重建儒家心性、經世合一之學,並以此作為(wei) 區分三教的標準。因此,李材提出的止修之學具有三重意義(yi) :回應心學流弊、嚴(yan) 明儒釋之辨以及重思心性與(yu) 秩序的關(guan) 係。

 

關(guan) 鍵詞:李材  《大學》  止修之學  三教



 

在晚明三教高度融合的思想與(yu) 社會(hui) 背景下,不少學者“援釋入儒”、“推儒附釋”(《經正錄卷六·與(yu) 陳子觀書(shu) 》),三教混雜的現象使得晚明的學術思想與(yu) 社會(hui) 意識發生嚴(yan) 重的迷離和衰頹。在這種情況下,“何為(wei) 儒學”這一根本問題成為(wei) 晚明儒者的共同關(guan) 注。李材(字孟誠,號見羅,1529-1607)在晚明儒學和三教融合的思想脈絡中提出“止修之學”,從(cong) 根源上厘清三教之間的分界,重塑儒家的精神價(jia) 值。就此而言,明宗和辨異是李材思想的一體(ti) 兩(liang) 麵。因此,本文擬從(cong) 辨異、明宗這兩(liang) 條線索入手,力求更為(wei) 全麵地呈現李材對於(yu) 時代問題的思考,及其接續儒家價(jia) 值精神的努力。

 

一、異端之辨

 

自北宋理學興(xing) 起以來,儒學與(yu) 佛道兩(liang) 家之間的正學與(yu) 異端之辨,可以說是貫穿理學思想發展的基本線索之一。但是在李材看來,當時思想界最需要麵對的異端不是佛老,而是儒釋道三教混雜的現象[1]:

 

熄邪說,放淫辭,豈真在於(yu) 披緇削發之倫(lun) ?切有病於(yu) 似是而非之輩,此孔子之所以惡鄉(xiang) 願有甚於(yu) 老氏也。灼然與(yu) 儒異趣,雖甚怪迂,為(wei) 蠹尚淺;呂嬴共族,牛馬一家,同儒之門,不同其脈者為(wei) 害乃大。(《經正錄卷一·答徐魯源書(shu) 》)

 

李材所謂“似是而非之輩”,指的是表麵維持著儒者的身份,實際上卻不願奉行儒家的價(jia) 值規範,對於(yu) 二氏的種種清規戒律,他們(men) 也不能嚴(yan) 格遵守,最終造成“從(cong) 儒儒不納,事佛佛不收”(《經正錄卷三·答景東(dong) 陳鎮書(shu) 》)的局麵。因此,李材指出:“果其能顯然背君臣、棄父子,削發披緇以趨從(cong) 於(yu) 出世,則吾猶有取焉。何者?謂其能不亂(luan) 乎儒也。則吾老孔子門中豈少此一人耶?此所謂不必辟者也。……儒自儒,佛自佛,豈獨無妨於(yu) 儒,尚亦有裨於(yu) 佛。惟其口堯舜、心佛老,冒之以洙泗簪紳,主之以蔥嶺血脈,則真所謂可辟者也,辟之誠是也。”(《經正錄卷二·答舒夢灘書(shu) 》)可見,在李材這裏,正學與(yu) 異端之辨更多地體(ti) 現在儒學內(nei) 部的真(純)與(yu) 偽(wei) (雜)之間,“理不容二,二則支,學不可雜,雜則晦,古所稱異端真隻在於(yu) 杪忽毫分而岐以千裏者也”(《經正錄卷五·答楊振甫書(shu) 》)。

 

三教“兼搭摻和”何以能亂(luan) 乎儒?李材認為(wei) 儒釋道三教自成其學,由於(yu) 在價(jia) 值取向上側(ce) 重不同,故不可混雜,“每謂經世之人不可以二出世之宗。世之守株套例、妄肆雌黃者,予亦往往嗤之,謂彼皆以神聖之資就性地入測,而據所見以立宗,故其持之不為(wei) 無故,言之足以成理。……然其毫忽之訛乃有千裏之舛,又截然不容以僭差紊越者,故各固守其宗”(《經正錄卷六·與(yu) 陳子觀書(shu) 》)。所以李材對二氏的態度是“高其品,不學其學”(《經正錄卷六·楓亭大會(hui) 錄》)。“高其品”是對二氏的創始人釋迦牟尼和老子篤實求道的肯定,“不學其學”並非出於(yu) 門戶之見,而是基於(yu) 對儒家價(jia) 值的肯認,甚至在李材看來,儒家價(jia) 值高於(yu) 佛老,因而無需“兼采”[2]。關(guan) 於(yu) 儒家與(yu) 佛老之間價(jia) 值差異問題,後文會(hui) 有專(zhuan) 門討論。這裏需要指出的是,在李材看來,學問端緒的差殊必須在毫厘之處辨明,倘若“將三千六百滾作一門,淄繩合流不複辨味”(《經正錄卷七·答餘(yu) 元卿書(shu) 》),最終非但無法“兼采”,勢必對學問本身造成損害,“異端兩(liang) 字謹在毫分,膽睇少乖,距將千裏。豈獨兼玄與(yu) 釋者不可以定宗,即兼任與(yu) 和者亦有乖於(yu) 中諦。芒針徑寸,取定廟堂;泛彼重濱,誕登覺岸,則不雜之明效也”(《經正錄卷五·答餘(yu) 伯明書(shu) 》),“少涉淆訛,便乖宗趣,往謂之甘辛酸苦一味入口中,即雜五穀之正,不但雜之,就能奪之也”(《經正錄卷五·答楊振甫書(shu) 》)。

 

既然儒釋道三教在價(jia) 值取向上側(ce) 重不同,這就使得修行方法各有殊異。李材指出,一個(ge) 真誠的行道者惟有認同其所持守的價(jia) 值理念,依憑自家特定的教法悟道,才可能達致最高境界,否則“空係兩(liang) 頭,而卒無裨於(yu) 成事也”(《經正錄卷二·答舒夢灘書(shu) 》):“今既為(wei) 經世之人矣,乃日相從(cong) 講於(yu) 出世之學,欲以證涅槃而不能舍王宮眷屬,欲以求飛升蛻化而不免於(yu) 耽戀資財,吾又未見夫口談仙佛而可以成佛作祖者也。推原其故,則以本路裏看得不明之故。”(《經正錄卷六·楓亭大會(hui) 錄》)所以李材認為(wei) ,盡管李卓吾裂冠毀冕以從(cong) 釋、餘(yu) 伯明浪蕩天涯以學仙,但就其能真誠求道而言,“予獨甚壯之,……謂審如是而以學仙學佛,乃真可雲(yun) 出世的漢子,則吾老孔子門中豈少此一人耶”(《經正錄卷六·與(yu) 陳子觀書(shu) 》)。

 

相反,李材對“外冒儒紳,中含異趣”(《經正錄卷八·與(yu) 李卓吾書(shu) 》)之輩深惡痛絕。在他看來,這些人假托儒者之名而行苟且之事,以致世人難以分辨真偽(wei) ,縱使有識之士想要辟邪衛正亦無從(cong) 下手,“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非之無可非,刺之無可刺。宛然一聖人之成德也,而實則順非飾澤,藏垢匿瑕,混俗和光,閹媚取悅。使世中其毒而莫測其方,且頌其德以為(wei) 此真原人也,則其為(wei) 斯道之蠹害,乃真不可救解者也。此孔子之所以惡鄉(xiang) 願甚於(yu) 老氏也。……求之無其端而罪之無可按也,則雖以聖君賢相有衛道之勤心而莫為(wei) 之救挽也。……此其比於(yu) 削發披緇,顯然背父子、離親(qin) 戚以自畔於(yu) 名教者,其為(wei) 害果孰輕而孰重耶?此予之所謂深可惡者也”(《經正錄卷四·答舒夢灘書(shu) 》)。

 

盡管李材將異端所指的重點轉向儒學內(nei) 部“混雜三教”的現象,並在一定程度上對佛老求道之真切表示肯定,但他並未放棄儒家傳(chuan) 統以佛老為(wei) 異端的基本立場,這是由李材的儒家身份和自我認同所決(jue) 定的。在他看來,佛老與(yu) 異化的儒學顯然都是異端,隻不過在當時的情況下,異化的儒學對聖人之道的危害要超過佛老,因此需要首先加以對治:“辟邪衛正,聖賢同心,似是而非,特所深患。蓋一則病在於(yu) 皮毛,一則為(wei) 疚於(yu) 心腹,同一亂(luan) 正而淺深之分數異致如此。……故以釋害儒,害尚淺,以儒冒釋,害乃大。”(《經正錄卷四·答舒夢灘書(shu) 》)

 

事實上,針對當時學者“兼采三教”的說法,李材不以為(wei) 然。在他看來,性命、天道向來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問題,空無虛寂的心靈境界也並非佛道兩(liang) 家的專(zhuan) 屬。[3]儒學傳(chuan) 統本身便有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隻因世人不見聖學之全,以為(wei) “家本無醯”,才“倚門傍戶”(《經正錄卷六·答董可大書(shu) 》)、“沿門持缽”(《經正錄》卷七),反覺得二氏之論高明親(qin) 切。[4]因此,李材認為(wei) 要解決(jue) 混雜三教的問題,必須重新闡明“何為(wei) 儒學”這一根本問題,才能在根源上與(yu) 佛老區別開來,“自愧其原本之微不足以障滔天之勢,恐適足以激縱風之燎、揚湯之沸,謂不若反而明孔曾之學,修知本之教,庶幾哉。‘經正,則庶民興(xing) ;庶民興(xing) ,斯無邪慝’者,猶可望救於(yu) 萬(wan) 分之一也”(《經正錄卷四·答舒夢灘書(shu) 》)。

 

二、儒之為(wei) 儒:“性命經綸打並為(wei) 一”

 

李材指出,儒者之學具有“性命經綸打成一片”(《經正錄卷二·答蔣德夫書(shu) 》)的特點。一方麵,儒學以天命之性德為(wei) 出發點,這是個(ge) 人修養(yang) 與(yu) 社會(hui) 倫(lun) 常秩序之所以可能的先天根據;另一方麵,儒者之道並非“空寂之談”,人倫(lun) 日用中的應事接物同樣是性命天道的展開方式,也是工夫的可致力之處,“孔子雖徹底至命之宗,卻落實就經事宰物中取討歸宿,真夐然與(yu) 禪家別樣”(《經正錄卷八·答陸以建書(shu) 》)。“《中庸》曰‘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卻又曰‘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豈是仁外又別有禮?正合此意。故就歸宿上提挈,必以求仁為(wei) 宗;而就應務上著功,必以複禮為(wei) 要。複得禮恰好全得仁,而徹內(nei) 徹外、巨細精粗無一不管歸於(yu) 天則矣,此其所以為(wei) 經世之學而有異於(yu) 空寂之談。”(《見羅先生書(shu) 卷六·論語大意》)可見,儒學並非限於(yu) 塵世,而是帶有即凡而聖的特征,既可以安身立命,又能夠開物成務。事實上,隨著唐宋之際禪佛教和新道教的興(xing) 起和發展,那種完全舍棄社會(hui) 倫(lun) 理、斷滅種性的主張和做法,在佛道兩(liang) 家內(nei) 部也是受到批評和否定的。[5]既然如此,儒學與(yu) 佛道兩(liang) 家的根本區別何在?

 

程頤曾以“聖人本天,釋氏本心”作為(wei) 區別儒釋的標準,李材認為(wei) 這一區分可謂“千古辨學底案”:“‘釋氏本心,聖人本天’蓋伊川先生理到之語,僣每揭出謂可為(wei) 千古辨學底案。後之學者惟不達此也,故使儒佛老莊混為(wei) 一塗,至觀其談心說性之滉漾繆悠,翻詫以為(wei) 其見之有出吾儒上也,則不明於(yu) 心天之辨故也。”(《經正錄卷三·楓亭大會(hui) 錄》)在李材看來,“天”是理的體(ti) 現,在事物意味著某種自然而然、不由人為(wei) 安排,卻又具有某種必然性的運作規律或秩序;在人自身,則意味著人受之以為(wei) 人性的“性理”,“天上歸宗,予每言之矣,總是一個(ge) 理。在天則謂之命,在人則謂之性”(《正學堂稿卷四十·答莊君秀書(shu) 》)。舍理而言天,便有落入主觀意識領域的危險,“象山所謂天之一字,自皋陶說起者,其言殊有味。不然,將典禮命討,一切自我作之,自我而提衡之,此最學之深患”(《正學堂稿卷二十九·答曾惇吾書(shu) 》)。所以“本天”意味著儒者之學必須遵循事物固有的理則。與(yu) 之相較,釋氏所本的“心”不過是因緣和合的“虛體(ti) ”,並不包含實質的內(nei) 容,“極其底裏,止是道得個(ge) 妙明真心、妙覺明性”(《經正錄卷三·楓亭大會(hui) 錄》)。因此,李材指出“心天之辨”實質上即有(實)、無(空)之辨:

 

儒者之論學畢竟事事歸實,釋氏之論學畢竟事事歸空。事事歸實不是勉強說,蓋直從(cong) 立教開宗,合下見性處便實也。……從(cong) 性率由,從(cong) 本流出,蓋實實落落一個(ge) 至善也。(《觀我堂稿卷八·答凃清甫書(shu) 》)有家之人,行遍萬(wan) 水千山,止處昭昭,與(yu) 彼不紊。隻如“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正是直認作無,與(yu) 儒家所雲(yun) 至善實在是有者,判然不相侔。(《經正錄卷四·答熊念甫書(shu) 》)

 

在李材看來,儒佛兩(liang) 家對心性內(nei) 涵的不同定義(yi) ,根源於(yu) 雙方對世界實在性的不同理解。[6]“空之一字,寧獨佛言?‘屢空’‘空空’,聖人不諱。要為(wei) 空其所本無者,而非空其所本有者,此儒者之學所以異於(yu) 釋氏也。”(《經正錄卷五·答劉在田書(shu) 》)由於(yu) 佛教否認了萬(wan) 事萬(wan) 物各有其理,因而秩序和原則便失去意義(yi) 。既然萬(wan) 物存在本身便是因緣和合而成,不具有真實不虛的獨立價(jia) 值,那麽(me) 眾(zhong) 生之間所應承擔的倫(lun) 常與(yu) 道德責任也就不存在,所謂“披緇削發,自絕人群,背君棄親(qin) ,斷情世外”(《經正錄卷六·楓亭大會(hui) 錄》)。而儒學之實在於(yu) 對天地萬(wan) 物之誠有深切的體(ti) 會(hui) ,故其歸宿在人倫(lun) 有序,“‘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言其上下察也’,信口一句道來,形上形下兩(liang) 俱到矣,會(hui) 得時真是活潑潑地”(《斅學錄》卷九)。所以李材說:“一則與(yu) 萬(wan) 物為(wei) 體(ti) ,故挈其身與(yu) 萬(wan) 物共一鍛爐;一則以萬(wan) 物為(wei) 累,故出其身避萬(wan) 物以求度脫。其差毫厘,其別千裏,此經世之學與(yu) 出世之學所以敻不同為(wei) 塗轍也。”(《經正錄卷七》)由此可見,儒釋的根本區別在於(yu) 是否承認世界的實在性,儒道之間亦是如此。正因為(wei) 儒學肯定了天理及萬(wan) 事萬(wan) 物的真實存在,因而能夠不局限於(yu) 個(ge) 體(ti) 內(nei) 在意識的調節,而具體(ti) 落實為(wei) 對現實倫(lun) 常秩序的關(guan) 切與(yu) 踐行。

 

基於(yu) 這種關(guan) 切,李材對人應承擔的社會(hui) 責任非常重視。在他看來,明學淑人是儒者義(yi) 不容辭的責任,也是修身的題中應有之義(yi) ,“任重道遠,士之定責,故明學淑人,士之定分”(《正學堂稿卷五·答徐時舉(ju) 書(shu) 》),“身不為(wei) 私,修非自了,此學所以謂之大也”(《觀我堂稿卷十五·與(yu) 張甑山書(shu) 》)。可見,即便儒學與(yu) 佛道兩(liang) 家均同時具有入世和出世兩(liang) 個(ge) 向度,但就雙方的價(jia) 值旨趣上看,仍可以顯示出經世和出世的不同側(ce) 重,“孔子以經世為(wei) 宗,而渠主出世;孔子以厚倫(lun) 為(wei) 教,而渠主悖倫(lun) ;孔子以克擴善端體(ti) 天之生德,而渠務為(wei) 滅息俾入無生;孔子以扶植綱常培兩(liang) 間之正氣,而彼務為(wei) 忍辱方行。等慈不擇淫賤,此其大綱大紀之敻然與(yu) 儒異趣者也”(《經正錄》卷三)。

 

因此,在程頤“心天之辨”的基礎上,李材提出以《大學》的“知止”作為(wei) 判教標準:

 

歸止即是止至善,非止空,非止寂。……歸止於(yu) 善已不同禪,又就在經事宰物間討出善之入門、止之訣竅,與(yu) 禪寂真不啻霄壤。(《經正錄卷六·答羅惟信書(shu) 》)

 

首先,就知止的內(nei) 容而言,儒家之“止”立足於(yu) 道德的至善,一切道德實踐所當為(wei) 的原則由此而出;而佛禪之“止”指清淨的空寂性本身,並沒有道德的性理作為(wei) 其本質內(nei) 容,“非止空,非止寂,蓋止於(yu) 善也,此吾所以謂直說到無聲無臭處亦無往而非實也,此所以迥異禪宗也”(《經正錄卷八·答陸以建書(shu) 》)。其次,就知止的工夫取徑而言,由於(yu) 佛教不承認萬(wan) 事萬(wan) 物各有其理,因而隻能將工夫轉向內(nei) 在意識的調控,造成內(nei) 外世界的脫節;而儒學之“止”依循事物之理,故工夫入手處在人倫(lun) 日用之間,“孔曾之學,經世之學也。其入路也,直從(cong) 轇轕紛紜中,而不亢棲岑寂;其致用也,直將均平齊治,而不隻托空言”(《正學堂稿卷二十一·答袁伯益書(shu) 》)。正因為(wei) 心有主宰,所以儒者的自我修為(wei) 能夠不為(wei) 外界所動,不必局限於(yu) 主觀的虛靜狀態,做到動靜一如,“《大學》劈頭教人知止,初不責人斷慮,但要令止有歸宿,漸入靜安境界,以至能慮,則全是用照矣。有主矣,不複為(wei) 物所牽引矣”(《經正錄卷六·答聶念初書(shu) 》)。對此,李材十分欣賞孔子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的狀態,認為(wei) “此不但畫出夫子一個(ge) 太和體(ti) 段,而又照出夫子一個(ge) 入靜端倪,真渾然一團和氣,融然一座春風”(《經正錄卷七·答黃君正書(shu) 》)。

 

總之,依李材之見,性命天道向來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問題,儒之為(wei) 儒的根本在於(yu) 對天理和世界的客觀實在性持肯定態度,因而能將性命之學落腳於(yu) 現實倫(lun) 常秩序的建構,麵向全境的生活世界。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李材認為(wei) 儒家持守的價(jia) 值高於(yu) 佛老:“以孔子自有學,直從(cong) 經事宰物間透宗入性命關(guan) 膈也。彼其學高者,不能出吾聖人底裏;其卑者,乃一切恣肆,越出於(yu) 吾聖人準繩規矩之外,以就彼出世之局則可,而不可以經世也。”(《經正錄卷六·楓亭大會(hui) 錄》)

 

三、重建儒學宗傳(chuan) :“修身為(wei) 本”之學

 

李材反對“兼采”三教而重新詮釋“儒之為(wei) 儒”的特質,目的在於(yu) 重建儒學宗傳(chuan) 。在他看來,《大學》一書(shu) 較為(wei) 集中地保存和體(ti) 現了儒學的宗旨和精神,足以成為(wei) 儒家經典的理論基礎,“棋有譜,善奕者必由之;學亦有譜,善學者必由之。《大學》者,儒之譜也”(《經正錄卷一·答李遠希書(shu) 》),“明得此經,則《語》《孟》六經皆其注腳”(《經正錄卷一·答朱申峰書(shu) 》)。其中,“知止”和“修身”是《大學》最核心的兩(liang) 個(ge) 概念:“《大學》者,蓋孔子所以定宗也。犁然鼎立三綱,約歸知止;秩然井分八目,本歸修身。既為(wei) 之開啟其扃鑰,俾尋繹者不患於(yu) 無門,又為(wei) 之把握其樞機,使操修者不患於(yu) 無據。其教天下萬(wan) 世之意殷矣,合性命經綸而為(wei) 之括綜提撕至矣。”(《經正錄卷六·題徐獻和莆陽答問》)

 

為(wei) 何“知止”和“修身”那麽(me) 重要?李材首先對“知止”的含義(yi) 予以界定:“止者何?止於(yu) 善也,善即性也。……大率一到發靈後,終日終夜隻是向外馳走,聞聲隨聲,見色隨色。……故就性一步,則無非善者,無非正者,離性一步反是。此止之法門,所以為(wei) 《大學》第一義(yi) 也。”(《觀我堂稿卷四·答李汝潛書(shu) 》)在李材看來,人心在現實世界中往往會(hui) 受到種種刺激和誘惑,失去原初的平靜和方向。要讓心發揮其應有的功能,呈現其內(nei) 在價(jia) 值,就必須首先回到作為(wei) 人心的道德本質的性體(ti) 。所以《大學》的“知止”是教人充分認識並體(ti) 悟自身的道德本性,並按其要求行動,隻有這樣人心的靈明才具有確定的方向性,指向道德上的善,不至於(yu) 蕩而無歸。因此,李材強調“知止”的對象必須是純粹至善的性體(ti) ,而心、意、知、物隻能歸屬於(yu) 經驗層麵的發用,不是先驗的本體(ti) :“心意知物,四者條分,總屬用邊說。”(《正學堂稿卷二十二·答吳有恒書(shu) 》)站在這個(ge) 立場,李材批評陽明以良知為(wei) 本體(ti) 是從(cong) 念起念滅上作功,其結果隻會(hui) 使真正的道德本體(ti) 湮沒不明,“以致知為(wei) 主腦者,是知有流行而不知有歸宿者也”(《觀我堂稿卷十一·答董蓉山丈書(shu) 》)。

 

盡管從(cong) 陽明學的角度來看,李材對陽明良知觀的批評並不相應。但李材之所以提出“攝知歸止”、“以止事心”,一方麵是要以天命之性的客觀絕對性來警覺道德主體(ti) (心)的責任感,以此修正陽明後學講良知過於(yu) 現成、活泛的弊端,重新確立修身體(ti) 道的尊嚴(yan) 和秩序,“有生以後,人即發靈。知不可離,何待契說?但恐其蕩而無歸,故斬關(guan) 立此一步。……古人之所以事心者,以止事心;以止事心,故本常立”(《正學堂稿卷三十九·答洪伯舒書(shu) 》)。所以在解釋《大學》“三綱領”時,李材指出止至善應為(wei) “始事”而非“末後事”:“至善兩(liang) 字,昭然學之命脈也。習(xi) 傳(chuan) 循誦者直以為(wei) 明德、新民之極致而已;又不然,則以為(wei) 事物當然之極則也。以此而言學,此主造極者固至斷棄止法,不複以之入門,而主極則者亦隻隨事求討,不複知以止為(wei) 歸宿。”(《觀我堂稿卷三·答李誠菴書(shu) 》)在李材看來,至善是明德的主宰,明德是至善之性在經驗中的分殊性表現。[7]明明德不僅(jin) 僅(jin) 是要追求心體(ti) 的靈明,更要認識其中包含的至善天理,如此明覺的發用才不會(hui) 脫離道德規範的約束,“明德、親(qin) 民落實要在至善上歸宿,故止於(yu) 至善者所以辨宗也。未有止不知而可以言明德、親(qin) 民者也”(《觀我堂稿卷十一·答董蓉山丈書(shu) 》)。就此而言,李材強調三綱領應以“止至善”為(wei) 中心,不可以“明德”為(wei) 本,“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以為(wei) 是學之大綱也,似也,然不省要歸在於(yu) 何處,所以言近似而卒無有下手從(cong) 入處也。《大學》之旨意亦既明白矣,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必先知止矣,而後能定能靜能安能慮以能有得也”(《見羅先生書(shu) 卷一·知本義(yi) 上》)。

 

另一方麵,李材指出,過於(yu) 強調心體(ti) 的知覺,則可能導致天理在人心的隱退,使得個(ge) 體(ti) 走向主觀的價(jia) 值設定或情感認同,進而使修養(yang) 工夫局限於(yu) 自我意識領域,難以與(yu) 佛道兩(liang) 家劃清界限。就此而言,李材對“知止”的強調,還包含儒釋之辨的因素,其本身也是儒學在晚明三教混雜的時代情境下,自我歸正的要求,“今既於(yu) 《大學》知以至善歸宗,於(yu) 《易》能以太極立命,則心意知物自然屬在用神,而兩(liang) 儀(yi) 四象一切鹹歸指使,豈繄其倚就靈明上作活計者,可得而仿佛其涯涘耶?……故明宗要矣,知性急焉。儒衣儒冠,人存衛道之忠,乃不能於(yu) 此討明,而直沿流而拯之,其有不淪胥以底陷溺,適揚波而助之瀾者幾希矣”(《經正錄卷三·楓亭大會(hui) 錄》)。

 

除了回應晚明儒學和三教融合的問題之外,李材對“知止”的思考又超越於(yu) 時代課題本身,而指向關(guan) 於(yu) “人之為(wei) 人”這一普遍而根源性的問題。在他看來,人心在現實世界中極易受到聲色物欲的牽引而有所陷溺。聖人施教的目的在於(yu) “導民之善”、“防民之欲”,引導人充分認識到自己的道德本性,從(cong) 而負起人的道德責任,勇於(yu) 實踐人之為(wei) 人的當然之則,“聖人之所施教、所為(wei) 功德者真隻在導民之善,防民之欲,喚醒人之沉迷,使各反其本而已矣。……役役老死墮落於(yu) 沉昏而不複知性命之為(wei) 何物也,憧憧往來聽其驅役而莫知所至止歸宿也。聖人有憂之曰:‘此與(yu) 馬牛何異?與(yu) 禽蟲何異?’諄諄惻惻多為(wei) 之方而勸誘之,善為(wei) 之法而提防之,使人知恣情徇欲之罔有涯涘底止也,殉事役物之罔有歸依也。受中以生,天命之欛柄其在乎我也;成位其中,造化之樞紐於(yu) 我歸宗也。修之則為(wei) 聖為(wei) 賢,而所以主張乎造化者由是也;不修之則為(wei) 愚為(wei) 不肖,而沉昏墮落與(yu) 草木同其腐朽者由是也”(《經正錄卷八·答廬貞甫書(shu)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李材對“知止”的重視,正是為(wei) 了讓人察見內(nei) 心深處的道德本性,從(cong) 而行不過其則,隻有這樣才能體(ti) 現出人的生命異於(yu) 草木禽獸(shou) 的獨特性。

 

盡管李材強調道德實踐應首先立足於(yu) 對至善本體(ti) 的體(ti) 認,卻又並非離卻倫(lun) 常事物而局限於(yu) 自我意識的領域,而是將性命之學落腳於(yu) 由自我而家、國、天下的整個(ge) 社會(hui) 關(guan) 係網絡之中。這一過程即通過對於(yu) 《大學》“修身”觀念的詮釋而展開。在李材這裏,“身”不僅(jin) 指一己之軀,還將“家國天下”融攝在內(nei) :“格、致、誠、正為(wei) 修之之功,齊、治、均平為(wei) 修之之事,家、國、天下為(wei) 所處之方,真合心、意、知、物、國、家、天下通為(wei) 一身也。”(《正學堂稿卷十八·答夏台卿書(shu) 》)在李材看來,自我不是一個(ge) 孤絕的個(ge) 體(ti) ,個(ge) 人的道德實踐隻有在現實的政治社會(hui) 生活中不斷充拓與(yu) 外化,才能充分實現自身,“格致誠正一毫有不備,則身固無自而能修,均平齊治一毫有不至,則身亦不可以言修。何者?身之所處不於(yu) 家則於(yu) 國,不於(yu) 國則於(yu) 天下,未有遺人物而獨立者,故言身則家國天下皆舉(ju) 之矣”(《見羅先生書(shu) 卷一·知本義(yi) 下》)。

 

李材之所以強調道德實踐不能限於(yu) 主體(ti) 自身,還必須落實到人倫(lun) 日用的各種實事上去,一方麵是要糾正陽明後學脫離人倫(lun) 日用而識認本體(ti) ,以致知行分離的弊病,“今學者所以卒歲窮年無所至止,正為(wei) 學不知本之故。所以憑其意見卜度揣摩,將身所體(ti) 備切實之事、彝倫(lun) 日用之常盡數看作粗跡,架漏空疏,而日以尋索本體(ti) 為(wei) 事,靡費歲月,眩瞀精神”(《知本義(yi) 下》)。事實上,陽明當初提出“致良知”就是為(wei) 了糾正朱子學外向“格物窮理”的弊病,強調道德的內(nei) 在性。但是承認天理內(nei) 在於(yu) 人心的自覺,難免導致修養(yang) 工夫的內(nei) 傾(qing) 和滿街聖賢的不可收拾。王門後學,尤其是浙中、泰州一派,秉承了陽明晚年致良知教的某些說法,過分強調良知的明覺、現成,缺乏深切的致良知工夫,如此則高明之士致力於(yu) 體(ti) 悟良知虛靈一麵,流為(wei) “玄虛而蕩”,與(yu) 佛教合流;卑下之士對於(yu) 心中的情感欲望當下肯定,流為(wei) “情識而肆”。李材重提“修身”就是為(wei) 了解決(jue) 這一問題:“今天下之士已無不知學之必求諸其心也,而其所缺者正惟在於(yu) 不知身之為(wei) 本也。此其所以高持意見流為(wei) 空疏,甚至恣情徇欲亦弊之所容或有者。則此修身者,豈惟學聖之常法,固即所以為(wei) 今日學者對治之良劑也。”(《知本義(yi) 下》)

 

另一方麵,由於(yu) 朱子學與(yu) 科舉(ju) 製結合,許多士人對儒學的研習(xi) 主要不是出於(yu) 對聖人之道的體(ti) 認和踐行,而是為(wei) 了通過科舉(ju) 考試以謀求功名富貴;或者將儒學研究僅(jin) 僅(jin) 作為(wei) 一種知識性活動,而非安身立命的學問,這在李材看來都是對儒家“為(wei) 己之學”的異化:“經世之學,舍修身為(wei) 本不事,高之虛無,卑之功利,支離之訓詁詞章,膠固之狥生執有,知必居一於(yu) 此矣。”(《觀我堂稿卷六·與(yu) 郭文蔚書(shu) 》)因此,在解釋《大學》“八條目”時,李材提出將“修身”作為(wei) 八條目之本:“均平齊治,但一事而不本諸身者,即是五伯功利之學;格致誠正,但一念而不本諸身者,即是佛老玄虛之學。故身即本也,即始也,即所當先者也。知修身為(wei) 本,即知本也,知止也,知所當先者也。”(《知本義(yi) 上》)在李材看來,無論學問還是自我修為(wei) 都必須有其根基,隻有“實體(ti) 於(yu) 己”,才能抵禦外部世俗世界的誘惑,進而由自身不斷外化,遍及自我之外的他人和萬(wan) 事萬(wan) 物,“學問要知本,譬如水必有源,樹必有根。……《大學》說明明德,說親(qin) 民,必要止歸至善;說平治修齊,誠正格致,必要本歸修身,意亦如此”(《見羅先生書(shu) 卷十九·門人記述》),“孔子觀象於(yu) 天地之間而得所為(wei) 本者,挈出以定學者之命,以立經世之樞。使人握之以自修,則家國天下之柄在我;運之以應物,則均平齊治之用鹹宜”(同上)。

 

當然,在個(ge) 體(ti) 的道德實踐不斷擴充的過程中,知止始終對修身起到一種引領和規約的作用:“《大學》一經專(zhuan) 為(wei) 此作,若將維巨浪之扁舟而端其舵柄把握,防峻阪之奔馬而謹其銜勒操持。故吃緊教知止一步,謂必有此一步,而後身命可以安立,靈魂不至散越。”(《正學堂稿卷十九·答徐時舉(ju) 書(shu) 》)同樣,性體(ti) 也必然要表現在行為(wei) 者的視聽言動中,“暢於(yu) 四肢”“發於(yu) 事業(ye) ”乃至“不言而躬化”(《正學堂稿卷三·答舒夢灘書(shu) 》),隻有在具體(ti) 的道德生活中去體(ti) 會(hui) 、實踐,才能對本體(ti) 獲得親(qin) 切的體(ti) 認,這一過程也意味著天命之性德的彰顯與(yu) 實現,“緝熙敬止,止法也,卻在身之所交接處下手;仁敬孝慈信者,善則也,卻在修之作用處顯現”(《觀我堂稿卷九·答李汝潛書(shu) 》)。在李材看來,“修身”並不是以外在的規範來約束自然的生命,而主要表現為(wei) 內(nei) 在德性自我推動之下由個(ge) 體(ti) 到社會(hui) 的充拓與(yu) 外化的過程。所以,在解釋《大學》“知止”與(yu) “修身”的關(guan) 係時,李材指出知止和修身作為(wei) 同一道德實踐過程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必定是身心呼應、心性與(yu) 經世內(nei) 外共建的一體(ti) 關(guan) 係:“明明德,懸空明不得,修其身以正誠致格而德明;親(qin) 民,懸空親(qin) 不得,修其身於(yu) 家於(yu) 國於(yu) 天下,以均平齊治而民親(qin) ;止至善,懸空止不得,知修身為(wei) 本而本之而修之,以明德、親(qin) 民而善止,真天德之統會(hui) ,王道之淵源,盡性至命一以貫之者也。”(《觀我堂稿卷五·答董蓉山丈書(shu) 》)就李材而言,儒家的理想人格之所以能以“浩然一身通乎天地萬(wan) 物,直與(yu) 上下同流而通體(ti) 渾然一至善”(《知本義(yi) 上》),正是能將心性、經世兩(liang) 方麵貫通為(wei) 一的結果。

 

因此,較之道家對“養(yang) 生”的重視,李材認為(wei) 儒家的“修身”更強調直趨本源的修德工夫以及天理、道德、責任的一體(ti) 貫通:“養(yang) 德即養(yang) 身。製事製心,懲忿窒欲,果專(zhuan) 誌自不必分情於(yu) 玄養(yang) ,而至命盡性有一以貫之者矣。外儒宗說養(yang) 生,生則養(yang) 矣,恐非所以該性命之全,缺經世之用。”(《觀我堂稿卷十五·答顧桂岩書(shu) 》)在李材看來,儒家的道德修養(yang) 工夫本身便具有養(yang) 生的功能,儒家與(yu) 道家之所以顯示出“養(yang) 德”與(yu) “養(yang) 生”的不同側(ce) 重,是由二者在存有論上的根本差異以及價(jia) 值論上的不同取向造成的,“予早歲亦嚐博涉二氏之書(shu) ,兼訪禪伯方士之輩。自悟徹知本之宗,斷以經世實學隻有此途,至命造玄斯為(wei) 極則。回觀佛學,頓見空疏;下視仙宗,僅(jin) 同蝸角。……所以誌念稍專(zhuan) ,趨操不二,牽扯既少,漏泄無多,或者神氣稍強就得於(yu) 此”(《經正錄卷三·斅學錄》)。

 

綜上,在李材這裏,無論“知止”還是“修身”,都不是限於(yu) 主體(ti) 自身的道德行為(wei) ,而是展開於(yu) 自我與(yu) 外界事物的互動過程中,並在本體(ti) 論意義(yi) 上肯認天理、道德、責任的真實性。麵對晚明三教混雜的現象,李材立足於(yu) 《大學》的“知止”和“修身”觀念,重建儒家心性、經世合一之學,並以此作為(wei) 區分三教的標準。因此,李材提出的“止修之學”具有三重意義(yi) :回應心學流弊、嚴(yan) 明儒釋之辨以及重思心性與(yu) 秩序的關(guan) 係,由此可見其接續儒家價(jia) 值精神的努力。

 

注釋
 
[1] 施璜指出:“程子當日,隻見佛老之害甚於楊、墨,猶未有陽儒陰釋之害也。……孰料斯道大明之日,即是異端附會之時。複有假佛釋之似以亂孔、孟之實者,於是改頭換麵,陽儒陰釋之蔀熾矣。幸而朱子生同其時,深察其弊,而終身力排之,其言昭如也。迨至有明中葉,而陽儒陰釋之學複盛,其害更有甚於老、佛者。蓋佛釋之惑人,昔猶立於吾道之外,以似是而亂真;今之惑人也,據於吾道之中,以真非而滅是。”[清]施璜:《五子近思錄發明》卷十三,第658頁。事實上,自陽明學興起以來,傳統的正統與異端之辨已經發生重點的變化,開始由儒學與佛老之間轉換到儒學內部。參見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第484-495頁。
 
[2] “兼采”之說指當時不少學者認為儒學僅局限於人倫日用、辭章訓詁,談心說性反不如佛老,故應取善無方,吸收三教之長。(《經正錄卷六·楓亭大會錄》)
 
[3] “吾學未嚐不貴虛、未嚐不貴寂,隻以修身為本,一切皆為實體。未嚐不致知、未嚐不格物,隻以修身為本,一切皆為實功。……虛寂是性之本色,格致是修之用神,虛寂、格致何病?則學不知本者病之也。……大率儒者之學久湮,故使修身為本之旨不著。說寂談空者定求之人倫事物之外,而狥生執有者又不免錮於形骸度數之中。然則知修身為本而不知知修身為本即是止於至善,猶為見之次也。”(《經正錄卷一·答謝子實書》)
 
[4] “微生之乞醯自緣非直,然亦以家本無醯,故從外覓。孔子則夫豈無醯之家?真所謂歸求有餘,懷萬寶而燕息,取之左右逢其源矣。而又何他羨乎?”(《經正錄卷七·答蔣德夫書》)
 
[5] 參見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第259-260頁。李材也指出:“《壇經》所雲‘慧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麽長’者,雖雲有為而發,其實就彼空寂宗亦畢竟是要破頑空且遮斷滅也。”(《經正錄卷六·答聶念初書》)
 
[6] 學界對此已有係統研究,參見楊國榮:《理學的衍化——從張載到王陽明》,《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50-281頁;陳贇:《儒佛之辨:理學的一個向度》,《儒家思想與中國之道》,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94-220頁;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第317頁。
 
[7] “至善其歸宿,而明、親其流行也。明德者,則至善之光昭發越也。”(《正學堂稿卷七·答邦和宗叔書》)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