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性與(yu) 信仰之間獲得平衡與(yu) 保持張力

作者：李琪慧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臘月廿四日己卯

          耶穌2022年1月26日

《中國哲學入門》馮(feng) 達文/著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

《中國哲學入門》是中國哲學史家馮(feng) 達文先生的最新力作，這本書(shu) 寫(xie) 得通俗，但很見功力，凝結了馮(feng) 先生六十年來的研究心得，尤其體(ti) 現了他新世紀以來的哲學新見，向大眾(zhong) 介紹中國哲學，提高中國人的哲學素養(yang) ，培育有溫度、有情懷、有人文積澱的國民性。本書(shu) 的特色可以用三句話來概括：整全的視野、平情的了解、鑒古通今的情懷。這三點也正可以作為(wei) 馮(feng) 先生所教給我們(men) 的中國哲學的“入門”之道。

整全的視野

所謂“整全的視野”，就是說中國哲學是具有整體(ti) 精神的，學習(xi) 、研究中國哲學的目標之一就是把握這個(ge) 整體(ti) 。如果隻是增加了某門某派的零碎知識，或者加強了某種好惡甚至立場，那就是“所知障”了。

這種整體(ti) 精神是由中國古典哲學諸流派共同營造的，應該如何表述呢？馮(feng) 先生經多年的探索，找到了自己獨特的表達方式。他把中國哲學的致思路徑總結為(wei) “在理性與(yu) 信仰之間獲得平衡與(yu) 保持張力”，以此區別於(yu) 古希臘的理性傳(chuan) 統和古中東(dong) 、古印度的信仰傳(chuan) 統。這一重要理論成果反映在他2000年之後《舊話重提——理性與(yu) 信仰》《理性的界限——先秦兩(liang) 漢思想轉型提供的啟示》等多篇文章與(yu) 2009年出版的《中國古典哲學略述》一書(shu) 之中，《入門》自然也承續了這一獨特的哲學提煉方式與(yu) 整全的哲學視野。經此提煉，中國古典哲學各流派的學說就如有線之珠，各各精彩，又能一提便起。

在理性與(yu) 信仰之間保持平衡與(yu) 張力，這樣一種獨特的哲學精神發端於(yu) 殷周的宗教與(yu) 人文積澱，在孔孟原創儒學那裏形成基本格局。馮(feng) 先生認為(wei) 孔孟儒學是以“世間情”為(wei) 根基和起點的。“世間情”是日常的、活潑的、親(qin) 切的，同時也是本原的、普遍的。它孕育於(yu) 人之群體(ti) 性的、同時也是最自然—本然的生活狀態，具有哲學性。孔子以“情”論“仁”、緣“情”製“禮”，繼而孟子以“情”論“性”論“善”，發為(wei) “仁政”。這樣的哲學係統，表明孔孟儒學采取的是在理性與(yu) 信仰之間保持平衡與(yu) 維係張力的運思方式。其理性取向，立足於(yu) 日常生活的現實性與(yu) 真實性，而不離信仰之底蘊，不至於(yu) 蛻變為(wei) 功利的工具；其信仰取向，立足於(yu) 未經知識分化的本然性情感，但經過理性洗禮，不至於(yu) 發展為(wei) 盲目與(yu) 迷狂。這樣一種哲學規模，不僅(jin) 為(wei) 後世儒學之矩矱，對國民性格和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亦有培育的作用。《入門》對孔孟儒學的這種界定方式凝聚了馮(feng) 先生數十年來的思考，既避免把孔孟貶抑為(wei) 純粹的倫(lun) 理學家，也不將其描述為(wei) 狂熱的宗教家，比之早期著作《中國哲學的探索與(yu) 困惑（殷周—魏晉）》以“常規性”概括孔孟儒學的思維方式也是一個(ge) 推進。

孔孟儒學是理性與(yu) 信仰平衡的典範，先秦其餘(yu) 諸子及後世各派哲學則大多或偏重於(yu) 理性，或偏重於(yu) 信仰。但它們(men) 共同構築的中國哲學係統在整體(ti) 上表現出的是一個(ge) 平衡的樣態，並且，無論哪一家的哲學，其實都不曾發展出因偏向一端而極力貶抑另一端的極端信仰主義(yi) 或理性主義(yi) 。先秦諸子之中，老莊“從(cong) 現實社會(hui) 和人的情性出走”，認經驗事物與(yu) 經驗知識為(wei) 個(ge) 別的、特殊的，建立起以先驗的、普遍的“道”為(wei) 本源、本體(ti) 的形上學，具有信仰性。荀子、韓非則回落到現實經驗認知，指人性為(wei) “惡”，發展出具有管製性的禮法或法治，顯然訴諸於(yu) 理性。先秦思想逐漸地由信仰過渡到理性，但依法家的工具理性而建立的秦王朝覆亡了，具有信仰意義(yi) 的“天命”問題又回到漢唐人的視野中。

漢唐哲學遂複歸於(yu) 信仰，儒、道、佛三家都出現了新的思想動向。先秦儒學價(jia) 值信念原是從(cong) 本心本性引發的，董仲舒則借助道家的宇宙論作為(wei) 理論架構，為(wei) 這一價(jia) 值信念提供客觀存在的論證，發展出具有信仰性的漢唐儒學。玄學取道家的本體(ti) 論一麵，更加凸顯個(ge) 體(ti) 性的自我與(yu) 自由；道教則取道家的宇宙論一麵，認為(wei) 天地宇宙賦予人的身體(ti) —生命是正當和尊貴的，應予守護。從(cong) 印度傳(chuan) 來的佛教也與(yu) 儒學、玄學相融合，參與(yu) 到中國文化的精神事業(ye) 當中。

入宋以後的哲學走向是通過對漢唐信仰的反省重新回歸理性，“從(cong) 現實中每個(ge) 個(ge) 人和他所處的社群構成，去尋找人們(men) 自己的生活與(yu) 交往的正當性，而不再把這種正當性的根據上交給神秘的天、永生的仙或不再在世間受生的佛”。但這其中也有不同的分殊。周敦頤、張載以宇宙論的架構證成儒家的成德論，但其宇宙論比漢唐哲學更具客觀自然色彩；二程、朱熹吸收玄學的本體(ti) 論證成“理”的絕對性與(yu) 正當性；陸九淵、王陽明建立更具信仰性的心學，至泰州學派則重新賦予日常生活中的“情”“事”以先驗性；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將“理”拽落於(yu) 形下經驗層麵，講求“經世致用”。

以上是《入門》一書(shu) 的框架脈絡，分別對應於(yu) “先秦編”“漢唐編”和“宋元明清編”的內(nei) 容。我們(men) 可以發現，在馮(feng) 先生那裏，信仰和理性都不是單一形態的。信仰更具先驗性，但先驗的根基可能是本源性情感，也可能是對現實個(ge) 別性的超越，還可能是具神秘性的天地宇宙或神明崇拜。它可以表現為(wei) 孔孟與(yu) 泰州儒學回歸日常生活世界的“情本論”“事本論”、老莊與(yu) 玄學借批判現實建立的“形上學”，也可以表現為(wei) 董仲舒“天人感應”神學以及修仙求佛的宗教形態。理性更具經驗性，但經驗性可能導向強調禮法的治理理性，也可能導向順應世俗的公共理性。理性可以表現為(wei) 從(cong) 現實經驗出發構建禮法或法治的荀韓學說，也可以表現為(wei) 賦予仁義(yi) 禮智信以法則意義(yi) 的程朱理學，還可以表現為(wei) 使“理”回落到經驗層麵的“經世致用”思潮。因為(wei) 中國哲學的信仰與(yu) 理性形態是豐(feng) 富的，所以各家各派之間雖然互相批評，但不具有絕對的壓迫性。

讀者學習(xi) 中國哲學，如能先行了解哲學史的發展脈絡，把握其中的整體(ti) 精神，那麽(me) 即便其後於(yu) 各家各派中擇一瓢而飲，於(yu) 理性或信仰有所偏愛，依自己的性情而修習(xi) 之，那也是無妨的。

平情的了解

所謂“平情的了解”，即一方麵具有錢穆先生於(yu) 《國史大綱》卷首所囑的“溫情與(yu) 敬意”，另一方麵又如朱子《大學或問》所雲(yun) “如鑒之空，如衡之平”那般公正，然後才能施以條分縷析的解釋技巧並評判其得失。

中國哲學的主脈是儒、道、釋三家，馮(feng) 先生都有深入的研究，但他並不取偏袒任何一家的“衛道”姿態，而是努力發掘各家的學說價(jia) 值，總體(ti) 上予以欣賞與(yu) 肯定，在此基礎上再談論其不足之處。正是這種公正的態度和眼光，才能一方麵對各家各派學說都予以貼近原貌的分析，另一方麵又發現各家各派學說之間的關(guan) 聯和相互之間的影響，並作出比較。

就三教關(guan) 係來說，《入門》極力展示它們(men) 各自的發展脈絡，又揭示出它們(men) 之間的相互影響。“宇宙論”和“本體(ti) 論”是中國哲學的核心範疇之一，馮(feng) 先生認為(wei) 理論源頭在於(yu) 老莊道家。這一觀點在2001年出版的《中國哲學的本源——本體(ti) 論》一書(shu) 中有詳細闡述，《入門》則以哲學史的書(shu) 寫(xie) 展示了這一問題的發展脈絡。孔子是以尚未進入知識分化的原初情感狀態為(wei) 思想立足點的，孟子雖然已經有了“類”的意識，但也並未進入知識論的考察。而在老莊那裏，出於(yu) 對現實經驗世界的激烈批判，才構建了於(yu) 經驗世界之外、之上另立本源與(yu) 本體(ti) 的形上學。老莊道家創立的形上學，不僅(jin) 影響於(yu) 黃老思潮、魏晉玄學與(yu) 道教，也影響於(yu) 儒家與(yu) 佛教。宇宙論經黃老思潮影響於(yu) 漢代儒學與(yu) 宋初周張儒學，本體(ti) 論則經魏晉玄學影響於(yu) 佛教及程朱理學。那麽(me) ，如果說道家哲學更有原創性，也是可以成立的。但我們(men) 也不能忘記，中國哲學在理性與(yu) 信仰之間保持平衡與(yu) 張力的基本精神是由孔孟所奠定的。如此，中國哲學的整全視野豈非又是由儒家開創格局的？並且，老莊是在“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的現實與(yu) 理想相互撕裂的狀態下建立形上學的，可是人終究是要回歸到日常生活世界之中的，那麽(me) ，寓神聖於(yu) 凡俗的儒家也許更能使普通人感到親(qin) 切吧。如此，儒道幾乎可以說是平分秋色了。而外來的佛教，一方麵吸取了儒家與(yu) 道家的內(nei) 容，最終形成了中國化的禪宗；另一方麵也反哺於(yu) 二家，使之分別發展出了更具超越色彩的宋明理學與(yu) 吸納“空觀”建立的“重玄學”、主張“性命雙修”的丹道學。可見三教是互相影響與(yu) 融合的。

就儒道產(chan) 生論爭(zheng) 的各派的評價(jia) 來說，馮(feng) 先生亦多給予平情的了解，但這樣的理解方式並不會(hui) 掩蓋他的獨特見解。如對儒學的評價(jia) ，《入門》對孔孟原創儒學回歸生活世界的價(jia) 值訴求是非常讚賞的，但對荀子開創的知識路徑也予以肯定並指出其對宋明理學的影響。對於(yu) 素受中國哲學界忽略甚至貶抑的漢唐儒學，馮(feng) 先生指出，正是對天地自然懷有敬畏與(yu) 感恩之情的漢代宇宙論，構成了中國人所傳(chuan) 承的普遍的認知方式與(yu) 思想信仰。對於(yu) 屬於(yu) 理學過渡形態的周張氣學，馮(feng) 先生則指出它們(men) 其實具有比程朱理學更為(wei) 開闊的氣象。又如道家道教同為(wei) 追求個(ge) 體(ti) 自由，先秦老莊道家傾(qing) 向於(yu) 以超越現實與(yu) 離棄身體(ti) 欲望獲得精神上的逍遙；魏晉玄學卻肯定“情欲我”的意義(yi) ，在現實現世的一切可抓住的機遇中適情任性；道教更是以身體(ti) 為(wei) 縮小的宇宙，據此模擬天地造化，冀求修煉成仙。馮(feng) 先生對不同的道家道教學說追求自由的方式都給予了肯定，也指出了玄學社會(hui) 關(guan) 懷方麵的缺失，但更多地是與(yu) 古人同遊，理解那個(ge) 時代的精神痛苦。

鑒古通今的情懷

“鑒古通今的情懷”指的是，將古典哲學視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一麵鏡子，反照現下的得與(yu) 失。在馮(feng) 先生筆下，中國古典哲學不僅(jin) 是構建現代社會(hui) 的思想資源，也是我們(men) 藉以想象和構建更為(wei) 合情合理的現代中國人的生活的文明力量。也就是說，現代是一個(ge) 充滿危機的現代，但也是未定型的現代，是古典可以參與(yu) 其中的現代。

現代社會(hui) 的危機表現為(wei) 兩(liang) 極，一是不受理性約束的極端膨脹的狂熱信仰，一是沒有信仰支撐的極端算計的工具理性。處於(yu) 這樣的現代世界的中國，其理性與(yu) 信仰相互平衡的古典哲學也許可以作為(wei) 一副清涼散吧！不過在這兩(liang) 極危機中，馮(feng) 先生更擔憂過度的工具理性對人的價(jia) 值的剝奪。古典哲人以知識理性證取價(jia) 值信念的可靠性，尚未脫離信仰的支撐；現代社會(hui) 卻越來越趨向於(yu) 以理性的算法宰製一切人、事、物，信仰亦被“還原”為(wei) 可以計算和操控的技術問題。出於(yu) 這樣一種憂慮，《入門》對更具信仰性的古典學說給予了更多的讚賞和辯護。這樣的傾(qing) 向主要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

其一是對由具有自然—本然性的原情、原事、原人出發的哲學作了較大的肯定，倡導回歸生活世界的價(jia) 值訴求。這樣一種旨趣，馮(feng) 先生於(yu) 1997年出版的《宋明新儒學略論》從(cong) 宋明儒學“五係”中分出“主情”的白沙心學與(yu) 泰州學時已見端倪，2019年發表的《回歸生活世界的價(jia) 值訴求——儒學變遷史略說》一文更是將“原”的意義(yi) 揭露無遺。“原”意指原本、原初、原來，未訴諸經驗認知，未進入“類”分狀態，未經抽象，未經分割。這樣一種狀態，其實即是未經理性抽離的日常生活世界中的人、情、事的狀態。在《入門》所述的各家哲學之中，與(yu) “原”的狀態最為(wei) 切近的是先秦孔孟儒學與(yu) 晚明的泰州學派。孔子立足於(yu) 原人、原情、原事建立仁學，在日常生活、日常情感中隨時隨處指點為(wei) 人之道；孟子以情善論性善，亦未遠於(yu) 世間日常情感。繼承又轉化陽明心學的泰州學派更是賦予了指向穿衣吃飯之凡俗生活的“情”“事”以形上先驗意義(yi) ，使至尊至貴的“道”回歸於(yu) 日常生活世界。

其二是對重視“天賦才情”的漢唐哲學的正當性和價(jia) 值意義(yi) 作了有力的論證與(yu) 辯護。針對學界對漢唐哲學的忽視，尤其是海外新儒家對漢唐儒學的貶抑，馮(feng) 先生曾在《也談漢唐宇宙論儒學的評價(jia) 問題》《重評中國古典哲學的宇宙論》等文章中指出研究者過於(yu) 重視“主體(ti) 性”和“理性”兩(liang) 條出自西學的評價(jia) 標準。實際上，過分張揚的“主體(ti) 性”和“理性”導致了人與(yu) 自然的嚴(yan) 重對立，如果回歸中國文化本位，就會(hui) 發現將人的現世生命與(yu) 天地宇宙、過去未來相掛聯的漢唐哲學更具生態文明的意義(yi) 。《入門》這樣寫(xie) 道：“憑借儒家，古人得以把生存的意義(yi) 與(yu) 天地宇宙聯係起來；認信佛禪，古人得以使生存的價(jia) 值與(yu) 過去、未來連接起來；參照道家，古人得以讓生存的處境掙脫現實功利的拘限。由是，漢唐人的心態，是比較開放、比較外向、比較浪漫的。”這樣一種開放、外向、浪漫的哲學精神，塑造了古典時期的漢唐盛世，對我們(men) 理解自身的文明特質與(yu) 重塑現代文明也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

除此之外，老莊道家批判功利現實與(yu) 工具理性，明末清初思想家區分公共理性與(yu) 價(jia) 值追求兩(liang) 個(ge) 領域，《入門》都予以褒揚，肯定它們(men) 對現代社會(hui) 的意義(yi) 。

《入門》一書(shu) ，是馮(feng) 達文先生對於(yu) 中國古典哲學具有總結性意義(yi) 的最新思考，也帶有其鮮明的個(ge) 人風格。馮(feng) 先生的治學特點是一方麵追求“邏輯清晰”，從(cong) 古典先哲的問題意識出發，將其內(nei) 在邏輯還原出來，賦予知識的形式；另一方麵則追求“價(jia) 值證取”，通過古典哲學的研究為(wei) 人的安身立命和社會(hui) 的公共建設指點價(jia) 值方向。《入門》毫無疑問是體(ti) 現了馮(feng) 先生紮實而有人文關(guan) 懷的治學特點，且凝結了六十年來教學研究心得的傑作。筆者作這番梳理，希望對中國哲學感興(xing) 趣的朋友能夠領略到這本書(shu) 的特色和豐(feng) 采，以《入門》為(wei) 津梁，正式開啟自己的哲學“入門”之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