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大書(shu) 誌》:歐美漢籍書(shu) 目書(shu) 誌的編纂與(yu) 明清本的研究
作者:韋胤宗 黃政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十三日丙申
耶穌2022年4月13日
近年來學者們(men) 對於(yu) 歐美所藏中文古籍之調查、編目與(yu) 研究皆取得了可觀的成果,出現了一批書(shu) 誌、書(shu) 目與(yu) 相關(guan) 研究,歐美地區收藏漢文古籍較多的圖書(shu) 館通過各種書(shu) 誌、書(shu) 目將其藏品公諸於(yu) 世。張寶三教授所編之《美國芝加哥大學圖書(shu) 館藏中文古籍善本書(shu) 誌·經部》即在此一背景之下產(chan) 生。本書(shu) 是美國芝加哥大學所藏漢籍的善本書(shu) 誌,收錄經部漢籍284種,每部書(shu) 皆有詳細的解題,介紹原書(shu) 作者與(yu) 撰著之過程,詳述版本與(yu) 收藏之信息,又多引原書(shu) 序跋並結合目驗以說明原書(shu) 之體(ti) 例、流傳(chuan) 、各個(ge) 版本之關(guan) 係等。本書(shu) 所收漢籍以明清本為(wei) 主,且多舉(ju) 業(ye) 書(shu) 籍,對明清版本、學術史之研究皆有巨大的拓展之功。

歐美所藏漢籍書(shu) 目書(shu) 誌編纂的近況
中國古籍之流傳(chuan) 海外者,以其所處之地理與(yu) 文化環境乃至於(yu) 調查與(yu) 整理的全麵程度和研究的充分程度而論,大致可分為(wei) 兩(liang) 大部分:其一為(wei) 日藏漢籍,由於(yu) 日本緊鄰中國,而日本本國又有良好的學術傳(chuan) 統,因此中日學者對於(yu) 日藏漢籍之編目、整理與(yu) 研究皆非常充分,其成果不僅(jin) 數量巨大,且有一批質量上乘者,已經成為(wei) 研究中國古典學問所不能忽略的學術力量;其二為(wei) 歐美所藏漢籍,因為(wei) 地理、語言、文化、政治等多方麵的隔閡,中國與(yu) 歐美學者對於(yu) 歐美所藏漢籍的調查與(yu) 研究,皆起步較晚,研究尚淺,此一情況近年來才有所改觀。
較早對歐美漢籍展開調查者,為(wei) 王重民先生,王氏1939年應漢學家恒慕義(yi) (Arthur W.Hummel)之邀赴美整理國會(hui) 圖書(shu) 館之中文藏書(shu) 並為(wei) 之編目,王氏在此期間編成《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藏中國善本書(shu) 錄》,後恒慕義(yi) 又邀請原北平圖書(shu) 館館長袁同禮修訂完成此一《書(shu) 錄》,遂成為(wei) 較早的美藏中文古籍的書(shu) 錄。王重民又曾編撰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圖書(shu) 館所藏中文古籍之書(shu) 錄,然未竟其事,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中國台灣學者屈萬(wan) 裏在王氏目錄稿的基礎之上編成《普林斯頓大學葛思德東(dong) 方圖書(shu) 館中文善本書(shu) 誌》。這兩(liang) 部書(shu) 錄不僅(jin) 是美藏中文古籍書(shu) 錄較早者,且體(ti) 例完整、言辭簡該,為(wei) 海外中文古籍書(shu) 目提要的撰寫(xie) 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後又有沈津所編《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藏中文善本書(shu) 誌》(1999)、田濤主編《法蘭(lan) 西學院漢學研究所藏漢籍善本書(shu) 目提要》(2002)、喬(qiao) 曉勤、趙清治等所編《加拿大多倫(lun) 多大學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藏中文古籍善本提要》(2009)、馬月華等所編《美國斯坦福大學圖書(shu) 館蔵中文古籍善本書(shu) 誌》(2013)、陳先行主編《柏克萊加州大學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中文古籍善本書(shu) 誌》(2014)、沈誌佳與(yu) 劉靜主編《花葉婆娑:華盛頓大學和不列顛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古籍珍本新錄》(2019)等,皆是以提要式目錄的方式對海外較為(wei) 重要的中文古籍收藏單位的藏品進行著錄,其中尤以沈津與(yu) 陳先行的兩(liang) 部《書(shu) 誌》最為(wei) 著名,一時引為(wei) 海外漢籍編目之典範。
由於(yu) 人力、財力等客觀條件所限,多數海外中文古籍收藏單位則主要以未附提要的簡目的方式向學林公布其藏品。比如,梵蒂岡(gang) 圖書(shu) 館之藏品,早在二十年代即有伯希和(Paul Pelliot)所編《梵蒂岡(gang) 圖書(shu) 館所藏漢文寫(xie) 本和印本書(shu) 籍簡明目錄》(1922),後來日人高田時雄對其進行校訂補編,郭可譯為(wei) 漢語,即《梵蒂岡(gang) 圖書(shu) 館所藏漢籍目錄》(2006)。美國學者道格拉斯(R.K.Douglas)編有《1877年版大英博物館館藏中文刻本、寫(xie) 本、繪本目錄》(2010)、俄國學者葉可嘉(Е·А·Завидовская),馬懿德(Д·И·Маяцкий)編有《聖彼得堡大學東(dong) 方係圖書(shu) 館收藏王西裏院士中國書(shu) 籍目錄》(2012)、徐鴻等編有《美國匹茲(zi) 堡大學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中文古籍書(shu) 錄》(2015);同時亦有一些早期來華傳(chuan) 教士、學者的藏書(shu) 目錄得以整理出版,數量不多,茲(zi) 不贅述。
除單獨出版的書(shu) 目之外,目前還有兩(liang) 個(ge) 較為(wei) 大型的海外中文古籍書(shu) 目的叢(cong) 書(shu) ,尚在分館分部陸續出版。其一為(wei) 中華書(shu) 局出版的《海外中文古籍總目》,目前已出美國耶魯大學圖書(shu) 館、俄亥俄州立大學圖書(shu) 館、杜克大學圖書(shu) 館、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艾龍圖書(shu) 館、達特茅斯大學圖書(shu) 館、紐約州立賓漢姆頓大學圖書(shu) 館、賓夕法尼亞(ya) 州立大學圖書(shu) 館、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約翰·賴蘭(lan) 茲(zi) 圖書(shu) 館、新西蘭(lan) 奧克蘭(lan) 大學等單位所藏中文古籍之目錄。該叢(cong) 書(shu) 所收目錄以簡目為(wei) 主,便於(yu) 學者迅速了解海外中文古籍收藏之概貌。其二為(wei) 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推出的《海外中華古籍書(shu) 誌書(shu) 目叢(cong) 刊》,其中歐美部分已出《西班牙藏中國古籍書(shu) 錄》(2015)、《美國埃默裏大學神學院圖書(shu) 館藏中文古籍目錄》(2016)、《普林斯頓大學圖書(shu) 館藏中文善本書(shu) 目》(2017)、《美國芝加哥大學圖書(shu) 館藏中文古籍善本書(shu) 誌·集部》和《叢(cong) 部》(2019),還有本文所要重點介紹的《美國芝加哥大學圖書(shu) 館藏中文古籍善本書(shu) 誌·經部》(2020,簡稱《芝大書(shu) 誌》)等。本叢(cong) 書(shu) 所收目錄既有簡目,亦有包含提要、題跋等內(nei) 容的藏書(shu) 誌,已經開始成為(wei) 了解和研讀海外中文古籍的必備資料。
上述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哈佛大學圖書(shu) 館、普林斯頓大學圖書(shu) 館、伯克萊加州大學圖書(shu) 館等收藏中文古籍的重鎮,除了有提要目錄之外,近來也有更為(wei) 全麵的、修訂增補過的簡目以及圖錄、各類專(zhuan) 科目錄等,比如範邦瑾編《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藏中文善本書(shu) 續錄》(2011)、朱士嘉編《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藏中國方誌目錄》(2014)、昌彼得有《普林斯頓大學葛思德東(dong) 方圖書(shu) 館中文舊籍書(shu) 目》(1990)、《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藏善本方誌書(shu) 誌》(2015)、《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藏宋元珍本圖錄》(2014)等等。此外,在全麵而深入了解了各個(ge) 館藏藏品的特點的基礎之上,中外學術、出版機構聯合,出版了一批海外珍稀善本的影印叢(cong) 書(shu) ,比如《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藏中文善本匯刊》(2003)、《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藏古籍珍本叢(cong) 刊》(2016)、《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藏清代善本別集叢(cong) 刊》(2017)、《柏克萊加州大學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藏稿鈔校本叢(cong) 刊》(2013)、《柏克萊加州大學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藏宋元珍本叢(cong) 刊》(2014)等等,為(wei) 流傳(chuan) 海外的中文古籍的“回流”做出巨大貢獻。
以目前所出漢籍目錄來看,流傳(chuan) 於(yu) 歐美的漢籍絕大多數為(wei) 明清時期的刻本、鈔本以及其他類型的文獻;除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伯克萊加州大學圖書(shu) 館、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等幾個(ge) 大館之外,一般收藏單位所藏的宋元本可謂鳳毛麟角。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海外漢籍對對於(yu) 明清文獻學、書(shu) 籍史以及社會(hui) 文化史之研究,皆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yi) 。特別是從(cong) 版本學的角度來看,目前國內(nei) 的研究仍有重宋元本而輕明清本的特征,各類書(shu) 誌、題跋的撰寫(xie) 和圖錄的編製也往往是宋元本占據絕對大的篇幅,這和傳(chuan) 世宋元本與(yu) 明清本之比例恰成悖反。對此種狀況的突破,目前看來似乎可以從(cong) 海外漢籍書(shu) 誌的編寫(xie) 中得以實現:由於(yu) 藏品的限製,海外書(shu) 誌的編寫(xie) 不能不以明清本為(wei) 重點,而目前較為(wei) 突出的明清本之書(shu) 誌、圖錄甚至於(yu) 電子本,亦皆以海外一些圖書(shu) 館的成果最優(you) ,這對海內(nei) 外以明清書(shu) 籍為(wei) 主要材料的研究者來說帶來了巨大的便利。張寶三教授所編撰的《芝大書(shu) 誌》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產(chan) 生,並對於(yu) 海外漢籍之編目以及明清文獻學之研究皆有一定程度的拓展。

張寶三《芝大書(shu) 誌》的特點
張寶三教授所編撰的《美國芝加哥大學圖書(shu) 館藏中文古籍善本書(shu) 誌·經部》可以稱為(wei) 藏書(shu) 誌體(ti) 的目錄。關(guan) 於(yu) 藏書(shu) 誌,嚴(yan) 佐之先生曾稱其應有“列版本異同優(you) 劣、備載各家序跋、各發解題”等三項基本內(nei) 容(嚴(yan) 佐之:《“哈佛模式”:關(guan) 於(yu) 美藏漢籍目錄現狀的思考——兼評<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中文善本書(shu) 誌>》,《書(shu) 目季刊》,2001年第35卷第2期,第16頁);陳先行先生則認為(wei) 一般的善本書(shu) 誌應該將“考訂鑒定版本放在首位”(陳先行:《撰寫(xie) 公藏善本書(shu) 誌的一個(ge) 嚐試——漫談<伯克萊加州大學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中文古籍善本書(shu) 誌>》,《第一屆東(dong) 亞(ya) 漢文文獻整理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台北:台北大學民俗藝術研究所,2011年,第340頁)。以此兩(liang) 點來看,張教授《芝大書(shu) 誌》無論在撰寫(xie) 體(ti) 例上,還是著錄眼光上,皆對從(cong) 《天祿琳琅書(shu) 目》、《愛日精廬藏書(shu) 誌》以來的各類藏書(shu) 誌,特別是前述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伯克萊加州大學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等藏書(shu) 單位的《善本書(shu) 誌》有所繼承。
芝加哥大學圖書(shu) 館藏有經部古籍1700餘(yu) 種,張教授《芝大書(shu) 誌》是為(wei) 其中的284種善本所撰寫(xie) 的書(shu) 誌。該誌體(ti) 例謹嚴(yan) :每篇書(shu) 誌皆先述作者生平,再描述書(shu) 籍版本的基本信息,如行款、版框尺寸、版式、書(shu) 名頁之題簽、前後序跋等,再引原書(shu) 序跋並結合目驗以說明作者撰著之由、本書(shu) 的撰著過程、全書(shu) 體(ti) 例、分章分節之情況、書(shu) 中圈點批校之有無等等,再引前人之題跋、當代之研究等材料以評論書(shu) 籍之內(nei) 容,最後說明今日各個(ge) 重要圖書(shu) 目錄之收錄情況、影印出版情況以及作者所調查到的此書(shu) 目前在海內(nei) 外的存藏情況,還會(hui) 因需要而描述芝加哥大學圖書(shu) 館藏本與(yu) 其他藏本之異同、詳列刻工名、書(shu) 中鈐印等。關(guan) 於(yu) 芝加哥大學圖書(shu) 館所藏中文古籍之來源、特色、價(jia) 值以及張寶三教授撰寫(xie) 書(shu) 誌之理念等,可參看該書(shu) 誌之《前言》,茲(zi) 不贅述,本文僅(jin) 對書(shu) 誌中幾個(ge) 特點予以討論。
首先,本書(shu) 誌不僅(jin) 較為(wei) 詳細地輯錄了原書(shu) 的序跋,且廣泛引用各類材料,反映出其重視原始文獻的理念,頗有古人“述而不作”之風。具體(ti) 來講,作者在介紹原書(shu) 之撰著者之時,往往引正史、方誌、年譜等資料以介紹撰著者的之生平,有問題之處又多方參考近人研究以考辨是正,不沿襲舊誤。在介紹原書(shu) 撰著之由、撰寫(xie) 過程、原書(shu) 內(nei) 容等方麵,作者以輯錄原書(shu) 序跋為(wei) 主,輯錄原書(shu) 序跋數量之多,幾乎占到了本書(shu) 誌篇幅的大半以上,對於(yu) 保存原始文獻具有重要意義(yi) ;同時,作者並非簡單獺祭序跋,而是將其內(nei) 容融入書(shu) 誌敘述中,是為(wei) 本書(shu) 誌撰寫(xie) 的一大特色。在評議原書(shu) 內(nei) 容、價(jia) 值時,作者廣泛引用《四庫全書(shu) 總目》(簡稱《總目》)、《鄭堂讀書(shu) 記》、《中國古籍善本書(shu) 目》等前人提要與(yu) 介紹,且不盲從(cong) 前人觀點,時有考辨。比如,清人對明人學術向來頗多譏評,或不無汙枉之失,此在《總目》中並不少見,作者往往脫出《總目》藩籬,對明人著作有較為(wei) 客觀的評價(jia) ;不僅(jin) 如此,作者經常對比《總目》與(yu) 文淵閣、文津閣本之書(shu) 前提要,以見各本提要之不同,探求緣由,以具體(ti) 實例來展現各本提要之得失。例如陳澔《禮記集注》(本書(shu) 原名《禮記集說》,芝大此本作“集注”)的書(shu) 誌中,作者指出,文淵閣、文津閣本書(shu) 前提要略同,皆承朱彝尊《經義(yi) 考》之評論而稱陳澔之書(shu) “於(yu) 度數品節,擇焉不精,語焉不詳”,頗多詬病,而《總目》則指出朱彝尊詆之過甚,陳注實則頗為(wei) “簡便”,有益於(yu) 初學,麵對這一矛盾,作者在介紹陳澔原書(shu) 的基礎上指出《總目》評價(jia) 更為(wei) 允當,並提醒讀者注意各本提要之差異。(張寶三:《美國芝加哥大學圖書(shu) 館藏中文古籍善本書(shu) 誌·經部》,北京: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20年,第347-348頁。)
其次,本書(shu) 誌在明清本的鑒定與(yu) 著錄方麵做出了頗為(wei) 有益的拓展,對於(yu) 明清書(shu) 籍史之研究有很大貢獻。芝大圖書(shu) 館所藏的這284種經部善本皆為(wei) 明清時期的刻本、稿本或鈔本,其中有明本近80種,清本200餘(yu) 種,其中不乏稀見之本,本書(shu) 《前言》已對此有所介紹。而從(cong) 明清本研究之角度來看,本書(shu) 誌尚有以下幾點值得注意。
其一,本書(shu) 誌在介紹書(shu) 籍版本之時,對於(yu) 書(shu) 中缺頁、抄補、補板修版亦有詳細介紹,此皆非目驗全書(shu) 者所不能也。撰寫(xie) 書(shu) 誌,若純以完成任務或項目之態度對待之,本易失之淺顯,劣者常不看原書(shu) 、不讀原文,而拾人牙慧、沿襲成說,簡單摘錄他人言論以充本書(shu) 之篇幅,成為(wei) 目錄之目錄。本書(shu) 誌在鑒定版本方麵則無此過失,其版本描述也因此非常可靠,其關(guan) 於(yu) 明清本之補板、修版的研究,也是目前版本學所應深入研究的內(nei) 容。
其二,本書(shu) 在鑒定版本之時,多處使用紙廠印記以判斷書(shu) 籍之刊刻與(yu) 印刷時代,為(wei) 明清本之鑒定補充了新的方法。紙廠印記即造紙者在紙上所鈐之印記,多見於(yu) 清代前期與(yu) 中期,此前之藏書(shu) 誌對其偶有記載,但未有專(zhuan) 門而充分之反映,且偶有誤認紙廠印記為(wei) 書(shu) 店印章者。張寶三教授對古籍中之紙廠印記早有注意,並撰有《紙廠印記在清代中文善本古籍版本鑒定之運用》、《清代中文善本古籍中所鈐紙廠印記研究》兩(liang) 文,討論了清代古籍中紙廠印記的內(nei) 容、特征及其在清代版本鑒定上之價(jia) 值等。在整理芝加哥大學圖書(shu) 館所藏中文古籍的過程中,張教授得以將紙廠印記用於(yu) 清代版本之鑒定實踐中,並在《芝大書(shu) 誌》中進行專(zhuan) 門描述,使得版本學界對於(yu) 紙廠印記有了更為(wei) 直觀和深入的認識。版本鑒定方法之拓展,亦是版本學家廣泛經眼古籍原書(shu) 之所得,與(yu) 作者長期直接接觸原書(shu) 同時進行理論的思考皆密不可分。
其三,廣泛調查海內(nei) 外各大圖書(shu) 館以說明一書(shu) 之存藏狀況,同時對各地所藏之版本進行詳細的比對,通過版本比較以綜合得出一書(shu) 、一本的撰著、刊刻或流傳(chuan) 的真實狀況。比如,本書(shu) 誌在介紹明朗兆玉所撰《注釋古周禮》時,將芝大圖書(shu) 館所藏本與(yu) 天津圖書(shu) 館所藏同版相較,指出芝加哥本書(shu) 前缺朗兆玉《弁言》,並錄出部分天津圖書(shu) 館本之《弁言》以說明朗氏著述之意,後又以此為(wei) 重要參考以尋溯此書(shu) 雕刊的時間。又如明馮(feng) 夢龍《春秋衡庫》一書(shu) ,芝大藏本無書(shu) 名葉,亦少其他可以判定版本刊刻時間的信息,作者即以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所藏本與(yu) 之相比,視為(wei) 同版,因以斷定此本為(wei) 明天啟刻本,又據版麵特征、紙廠印記以知此書(shu) 有清代補版,遂最終確定此本為(wei) “明天啟刻清修補印本”。此一版本比較的方法,雖看似簡單,然而由於(yu) 條件限製,往往難以進行,此前在研究宋元本中已較為(wei) 普遍,但是目前尚少有學者將其用於(yu) 明清本的鑒定與(yu) 研究之中。本書(shu) 誌對所錄兩(liang) 百八十餘(yu) 種明清經部古籍進行全麵的版本調查,並進行版本比較,亦是明清本研究之重要拓展。
張教授《芝大書(shu) 誌》所錄明清經部古籍中,有數量不少的科舉(ju) 用書(shu) ,對於(yu) 了解明清科舉(ju) 文化有極高的價(jia) 值,此一特點詳見下節之討論。
張教授《芝大書(shu) 誌》全書(shu) 共百萬(wan) 餘(yu) 字,其撰作的艱難可以想見。然大致來講,本書(shu) 誌似仍不免有值得商榷之處。首先,前文已經有所提及,本書(shu) 廣泛引用各種傳(chuan) 記資料以說明撰著者之生平,且對所有撰著者皆進行了介紹,這可能與(yu) 作者預期本書(shu) 誌可作為(wei) 經學研究入門書(shu) 的構想有關(guan) ,但書(shu) 誌中有部分為(wei) 較常見的著作,則似有待斟酌。比如易類第一篇《周易兼義(yi) 》之書(shu) 誌,引《三國誌》《晉書(shu) 》《舊唐書(shu) 》等史傳(chuan) 介紹了王弼、韓康伯、孔穎達、陸德明等人之生平,而此諸人皆人所共知,此諸書(shu) 亦非稀見,這一部分內(nei) 容似可“略人所詳”。此外作者時有不免過信所引傳(chuan) 記材料,因此偶有失誤、遺漏之處,比如在《尚書(shu) 埤傳(chuan) 》的書(shu) 誌中,作者引《清史列傳(chuan) 》《清史稿》以描述朱鶴齡之生平,此兩(liang) 傳(chuan) 由於(yu) 其本身體(ti) 例、眼光所限,雖談及朱氏著作頗多,卻未提及朱注杜詩、李商隱詩,本書(shu) 誌亦未加補充。而其實朱注杜、李詩自始至今皆享譽頗盛,全然忽視似乎不妥。同書(shu) 後又著錄朱鶴齡《詩經通義(yi) 》,引其書(shu) 首張尚瑗《序》雲(yun) :“先生著書(shu) 滿家,少陵、義(yi) 山詩集箋注,家弦戶誦。”此並非過譽之詞。作者似應撮述前人傳(chuan) 記並補其不足,方更顯完備。
第二,書(shu) 誌中所引原書(shu) 序跋、他書(shu) 提要文字極為(wei) 豐(feng) 富,作者所作較少;作者在引用之時,又每以引用文字融入自己的論述之中,遂致各篇書(shu) 誌多以大段引文為(wei) 主,其間廁雜數句作者勾勒之語,雖可說寓作於(yu) 述,實則引文已有淩奪作者之勢。從(cong) 讀者角度來看,既失之於(yu) 繁,又稍有缺漏,恐未盡當。作者若能多著筆墨,對撰著者之生平及其撰著本書(shu) 之緣由、書(shu) 籍之編纂過程、內(nei) 容特征及其曆史意義(yi) 進行撮述,而將序跋文字全錄於(yu) 一篇之末,精簡所引他書(shu) 之內(nei) 容,略人所詳,則能節省不少篇幅,更具簡賅之貌,此或許會(hui) 更加便於(yu) 讀者。
張寶三《芝大書(shu) 誌》對舉(ju) 業(ye) 經書(shu) 的重視
舉(ju) 業(ye) 書(shu) 籍在曆來的公藏書(shu) 目提要中都不太受重視,因其時代普遍偏晚(基本在明萬(wan) 曆以後)、內(nei) 容的學術性與(yu) 一般經部著述差距明顯。在前述諸多海外館藏中文古籍的書(shu) 誌中,隻有屈萬(wan) 裏的《普林斯頓大學葛思德東(dong) 方圖書(shu) 館所藏中文善本書(shu) 目》在總集類後麵開列“附錄”類,專(zhuan) 門臚列舉(ju) 業(ye) 文選,包括明人的《新刻翰林精選佳論場屋模範》《安雅錄》《新刻壬戌科翰林館課》《皇朝曆科四書(shu) 墨卷評選》和清人的《晚邨天蓋樓偶評》,此外詩文評類中收錄了明人的《重訂舉(ju) 業(ye) 卮言》。
事實上,舉(ju) 業(ye) 書(shu) 籍並不止是八股文選本、試貼詩和律賦選本、唐宋古文選本等集部之書(shu) 以及子部的《詩材對類纂要》等典故辭藻類書(shu) ,還包括經部輔導書(shu) ,即坊刻改訂過的《四書(shu) 大全》《五經大全》,明清及以前諸經注疏的摘編講說(即所謂講章),以及《四書(shu) 人物圖考》之類的專(zhuan) 題整理。這類經部舉(ju) 業(ye) 書(shu) 在古人眼中向來難登大雅,不僅(jin) 在《四庫全書(shu) 總目》的正目中屈指可數,絕大部分被打入存目,在清代私家藏書(shu) 目錄中也很少被著錄。在舉(ju) 業(ye) 書(shu) 粗製濫造、種類龐雜、影響普通士子正確理解和學習(xi) 經典的社會(hui) 背景下,這種去除蕪雜的處理是順理成章之舉(ju) ,無可厚非。但到了現代,科舉(ju) 已經成為(wei) 學術界的研究標本,顯然需要將所有舉(ju) 業(ye) 書(shu) 籍類型都納入研究視野,才能客觀全麵的描述明清科舉(ju) 的整體(ti) 麵貌。當前,學界對科舉(ju) 製度和政策、科舉(ju) 錄和硃卷、八股選本、古文選本都有大量整理和深入研究,但在經部輔導書(shu) 這方麵卻關(guan) 注甚少,成為(wei) 科舉(ju) 研究的明顯短板,這與(yu) 基本資料狀況的模糊有直接關(guan) 係。現在的善本書(shu) 誌雖然沒有分正目存目,但大部分都對這類經部書(shu) 收錄較少,有些實際是舉(ju) 業(ye) 用之書(shu) 的提要也往往不能明確指出其用途與(yu) 性質。
在收錄舉(ju) 業(ye) 經部書(shu) 方麵做的最好的善本書(shu) 誌是沈津主編的《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shu) 館藏中文善本書(shu) 誌·經部》(以下簡稱沈誌)。在其收錄的380種經部書(shu) 中,舉(ju) 業(ye) 性質明顯者超過60種;且書(shu) 前所附96種彩色書(shu) 影中,舉(ju) 業(ye) 書(shu) 也超過55種,可令讀者直觀了解大量此類舉(ju) 業(ye) 經書(shu) 的扉頁宣傳(chuan) 和內(nei) 文布局。沈誌之後,便是張教授《芝大書(shu) 誌》了。從(cong) 對舉(ju) 業(ye) 經書(shu) 的編目來看,《芝大書(shu) 誌》有以下幾個(ge) 特點:
其一,該書(shu) 對舉(ju) 業(ye) 經書(shu) 的價(jia) 值有明顯自覺。作者在自撰《前言》的“其他學術價(jia) 值”部分,直接列出了“科舉(ju) 相關(guan) 研究之價(jia) 值”的標題,並引用《閻紅螺說禮》的一則凡例,說明該條材料是明季舉(ju) 業(ye) 用書(shu) 任意刪節經文之普遍現象的典型例證。
其二,該書(shu) 收錄舉(ju) 業(ye) 書(shu) 籍的數量也可謂僅(jin) 次於(yu) 沈誌。全書(shu) 284種經書(shu) 中,舉(ju) 業(ye) 用書(shu) 有近50種。細分來看,服務於(yu) 考場四書(shu) 文的四書(shu) 類自然是最多的,包括《呂晚邨先生四書(shu) 講義(yi) 》《四書(shu) 左國匯纂》等18種;其次是《尚書(shu) 》類,約10種,跟沈誌的《尚書(shu) 》舉(ju) 業(ye) 書(shu) 數量不相上下。
其三,揭示了一些存世數量極少的品類。如明孫繼有《尚書(shu) 集解》和明李茂識《名公注釋左傳(chuan) 評林》,目前僅(jin) 見芝大圖書(shu) 館和日本尊經閣文庫有藏;明餘(yu) 心純《禮經搜義(yi) 》,當時頗有影響,現今僅(jin) 見國家圖書(shu) 館、河北大學圖書(shu) 館和芝大圖書(shu) 館有藏有全本;清李沛霖等《四書(shu) 經注合參》則諸家目錄均未見著錄,僅(jin) 見於(yu) 芝大圖書(shu) 館。
其四,各提要大量引用了原書(shu) 的序言、凡例和特色章節。序言和凡例的臚列,是繼承了沈誌的做法,當然,兩(liang) 部書(shu) 誌也並非對每部書(shu) 的凡例都盡列全文。《芝大書(shu) 誌》對序言和凡例的要點常有評析,隻是評語或不夠深入。《芝大書(shu) 誌》對明清舉(ju) 業(ye) 經書(shu) 特色章節的留意,可以歌訣為(wei) 例:如明王樵《書(shu) 帷別記》的提要特別注意到《禹貢》所載的《九州山水歌》《貢物歌》《貢道歌》,並援引了《九州山水歌》下的識語:“《禹貢》歌訣舊有之,而詞句鄙俚,殊不堪讀,今稍潤色之,少為(wei) 童蒙記誦之助……”又清吳荃《深柳堂匯輯書(shu) 經大全正解》,張教授注意到該書(shu) 卷首之圖多采自《書(shu) 傳(chuan) 大全》,又有不見於(yu) 《大全》的《九州田掌訣》《九州賦掌訣》,二者皆上列掌圖,又有《九州土色性歌》《九州貢賦歌》《九州貢道歌》等歌訣,無圖。這種歌訣的普遍性和數量之多可謂明清舉(ju) 業(ye) 經書(shu) 的重要特征。
由於(yu) 目前對舉(ju) 業(ye) 經書(shu) 的研究還比較薄弱,《芝大書(shu) 誌》個(ge) 別地方也偶有疏失。如《新刊禮經搜義(yi) 》的提要稱“此本有佚名朱筆圈點,另又有墨筆圈點及批評,批者偶署名‘敬業(ye) ’”,如卷二十四有眉批:“敬業(ye) 雲(yun) :‘貽以樂(le) 利,樂(le) 也,而非逸居無教。’”並稱“‘敬業(ye) ’其人無考”。實則此處之“敬業(ye) ”非指人名,而是明楊鼎熙《禮記敬業(ye) 》之略稱,該書(shu) 是《禮記》類的著名刪節本經書(shu) ,佚名批點者抄錄了《禮記敬業(ye) 》中的注釋,因題“《敬業(ye) 》雲(yun) 雲(yun) ”,作者誤認其為(wei) 清人之名。又明閻有章《閻紅螺說禮》,張教授提要引用原書(shu) 凡例第三則,稱該書(shu) 收錄全經,但隻要核對其目錄,就會(hui) 發現閻氏是作欺人之語,該書(shu) 跟晚明其他坊刻《禮記》類經書(shu) 一樣,刪去了所有喪(sang) 禮章節。
總體(ti) 來講,張寶三教授所撰《芝大書(shu) 誌》體(ti) 例謹嚴(yan) ,鑒定精審,輯錄豐(feng) 富,雖偶有小誤,但瑕不掩瑜,對於(yu) 明清版本學、書(shu) 籍史、舉(ju) 業(ye) 類經書(shu) 等之研究皆有巨大的拓展之功,極具學術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