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鈺筱】從“麗則”看禮學對揚雄賦體觀念的影響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4-03 19:44:28
標簽:麗則、揚雄、禮學

從(cong) “麗(li) 則”看禮學對揚雄賦體(ti) 觀念的影響

作者:張鈺筱(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

來源:《六盤水師範學院學報》2021年06期

 

“禮”從(cong) 誕生之初就緊緊維係著王權政治,西漢建國之初,孫叔通仿照秦製初步建立了西漢的禮製;西漢中期是禮學發展的關(guan) 鍵時期,漢武帝置五經博士、漢宣帝召開石渠閣會(hui) 議參與(yu) 禮學問題討論,開始以禮治國。後東(dong) 漢章帝又舉(ju) 行白虎觀會(hui) 議,正經義(yi) 、製漢禮,禮治思想臻於(yu) 成熟。

 

各種禮儀(yi) 製度的昌盛極具象征意義(yi) ,《禮記·禮運》曰:“夫禮必本於(yu) 天,淆於(yu) 地,列於(yu) 鬼神,達於(yu) 喪(sang) 、祭、射、禦、(鄉(xiang) )、冠、昏、朝、聘。故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在各種禮儀(yi) 組成的龐大禮製係統下,始終貫穿著天人合一的思想;禮學思想亦通過儀(yi) 式,輻射到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層麵,影響了漢賦的審美和創作。

 

漢初百廢待興(xing) ,出於(yu) 對楚文化的沿襲,推崇騷體(ti) 賦。文景時期,以諸侯為(wei) 中心的文學群體(ti) 創作不斷助推漢大賦的發展。漢武帝時期,高度繁榮的社會(hui) 經濟與(yu) 禮學思想促進了漢大賦“體(ti) 國經野,義(yi) 尚光大”的定型,並在有漢一朝確立了統治地位,成為(wei) 最能彰顯時代精神的一種文體(ti) 。揚雄正是吸納了禮學思想,對賦提出“麗(li) 則”的審美要求。

 

一、禮學繁盛與(yu) 文學書(shu) 寫(xie) 之“麗(li) ”

 

漢朝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長期統一的時代,漢初在西北戰事的勝利極大地增進了國民的自信心,文景之治,武帝盛世,經濟持續發展,社會(hui) 財富不斷積累,前所未有的繁榮盛世下,迫切需要一套完備的禮儀(yi) 製度加以充實。兩(liang) 漢《漢官儀(yi) 》等文書(shu) 中記載了繁縟的祭祀、喪(sang) 葬、朝覲、籍田、軍(jun) 禮、昏禮等內(nei) 容。禮學對於(yu) 社會(hui) 風氣和人性道德都有指導作用。班固《漢書(shu) ·禮樂(le) 誌》指出:

 

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le) 之用為(wei) 急。……故象天地而製禮樂(le) ,所以通神明,立人倫(lun) ,正情性,節萬(wan) 事者也。

 

在兩(liang) 漢,禮是一切政治行為(wei) 的出發點,所有的律令製度、人倫(lun) 規範、社會(hui) 關(guan) 係都遵循禮治而設立,甚至宮殿的選址、建築的布局、遊獵的場地時節、出行的儀(yi) 仗都貫穿著禮治的思想。《禮記·哀公問》:

 

民之所由生,禮為(wei) 大。非禮無以節事天地之神也,非禮無以辨君臣上下長幼之位也,非禮無以別男女父子兄弟之親(qin) 、昬姻疏數之交也;君子以此之為(wei) 尊敬然。然後以其所能教百姓,不廢其會(hui) 節。有成事,然後治其雕鏤文章黼黻以嗣。其順之,然後言其喪(sang) 筭,備其鼎俎,設其豕臘,修其宗廟,歲時以敬祭祀,以序宗族。

 

在這種社會(hui) 背景下,禮學思想自然滲透進入辭賦文藝,影響了漢賦創作和審美接受。班固《兩(liang) 都賦序》言:“賦者,古詩之流也。”《文心雕龍·詮賦》曰:“《詩》有六義(yi) ,其二曰賦。”賦是詩之流,詩與(yu) 樂(le) 是相配合的,禮樂(le) 又是一體(ti) ,所以賦乃是禮樂(le) 文明之產(chan) 物,自然要承載禮義(yi) 精神,奉禮義(yi) 為(wei) 圭臬,尤其是在漢代大一統的政治語境中更是如此。劉勰在論述漢賦時曾指出:“夫京殿苑獵,述行序誌,並體(ti) 國經野,義(yi) 尚光大,既履端於(yu) 唱敘,亦歸餘(yu) 於(yu) 總亂(luan) 。”劉勰生動概括了漢大賦的美學特點。

 

禮的本質,是“貴賤有別,尊卑有序,上下有差也”。所謂“禮以導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要求文士在禮樂(le) 製度下施展才華、實現誌向。在普遍的大國風範和盛世心態下,文士們(men) 意氣風發,希望“立功立德立言”以不朽,而頌聖文學正是求取功名的捷徑。通過確立教育體(ti) 製和朝廷取士的方法,漢朝使文士走上依附的道路。《論衡·宣漢》雲(yun) :“觀杜撫、班固等所上漢頌,頌功德符瑞,汪濊深廣,滂沛無量,逾唐、虞,入皇域。”強烈的文化自信促使“麗(li) ”成為(wei) 他們(men) 對文辭的自覺追求,語言華美、錯彩鏤金,他們(men) 在各類盛大的儀(yi) 式上作賦:郊祀、遊獵、封禪、田狩、巡狩、禦射……文士參與(yu) 儀(yi) 式明確自己的身份地位,並通過創作實現自我角色的認同,進而試圖將自己納入禮治的軌道。通過“禮”這個(ge) 中介,個(ge) 體(ti) 意識與(yu) 國家意誌達成了共識。

 

漢朝統治者也樂(le) 於(yu) 鼓勵這種“巧麗(li) ”的文學創作。出於(yu) 經邦治國的需要,漢王朝經常舉(ju) 行盛大的儀(yi) 式,敬天地鬼神,試圖實現教化萬(wan) 民、維護社會(hui) 穩定的作用。在這種情況下,漢大賦成為(wei) 了頌聖文學的代表,是大漢盛世的注腳。《皇子生頌》與(yu) 《孝景皇帝頌》等體(ti) 現了以君權為(wei) 核心的地位,突出皇權至高無上,而這正是禮治的中心思想。史書(shu) 記載司馬相如“有遺書(shu) ,頌功德,言符瑞足以封泰山”。泰山封禪、宗廟祭祀等場合,文人墨客也致力於(yu) 作賦頌聖,神化皇權,並將文學與(yu) 盛大的儀(yi) 式相掛鉤,進而提升文學經世之用。在“禮”的氛圍下,具體(ti) 的禮儀(yi) 製度、文學創作都是禮治觀念的外化。作為(wei) “禮”的有機組成部分,賦作家通過賦體(ti) 傳(chuan) 達君權神授、以禮治國的思想。鄧耽《郊祀賦》雲(yun) :

 

谘改元正,誕章厥新,豐(feng) 恩羨溢,含唐孕殷。承皇極,稽天文。舒優(you) 遊,展弘仁,揚明光,宥罪人。群公卿尹,侯伯武臣,文林華省,奉蟄厥珍。夷髦盧巴,來貢來賓。玉璧既卒,於(yu) 斯萬(wan) 年。穆穆皇王,克明厥德。應符蹈運,旋章厥福。昭假烈祖,以孝以仁,自天降康,保定我民。

 

鄧耽不僅(jin) 記載郊祀的盛大場麵,還闡明了祭祀這項儀(yi) 式的政治功能,通過確立“國君一體(ti) ”“正體(ti) 於(yu) 上”為(wei) 政權合法性證明,進而維護統治穩定。

 

禮治盛典的常態化催生了漢大賦創作的繁榮。特別是出現異常天象,祭祀儀(yi) 式更為(wei) 頻繁,需要更多頌聖文學。成帝荒淫無道,晚年為(wei) 子,成帝要母後王太後下詔恢複久已廢止的祭祀活動,改為(wei) 來年輪流舉(ju) 行一次。“永始三年(前14)冬十月庚辰,皇太後詔有司複甘泉泰畤、汾陰後土、雍五畤、陳倉(cang) 陳寶祠。”排場之大,修飾之盛,自古少有。一方麵是巫風鬼氣,勞民傷(shang) 財;另一方麵,天象異動紛至遝來。如《漢書(shu) ·成帝本紀》記載:“(元延)三年(前10)春正月丙寅,蜀郡岷山崩,雍江三日,江水竭。”在這種背景下,文士也紛紛借巧麗(li) 的賦頌聖,求取功名。元延二年(前11)十二月,揚雄上《校獵賦》以諷諫,《文心雕龍》曰:“校閱於(yu) 成世,進禦之賦千有餘(yu) 首。”應該不是虛言。

 

此外,賦體(ti) 自覺將禮儀(yi) 禮製作為(wei) 論述對象,而禮製儀(yi) 式繁複化迫使文體(ti) 記述更加冗長繁複。與(yu) 此同時,博物學發展繁榮,鴻儒競相逞才,紀行賦宮殿賦鋪陳典故,江海賦鳥獸(shou) 賦羅列海怪山珍,京都賦更是包蘊風物,走向類書(shu) 化。與(yu) 之相匹配的就是賦體(ti) 記述時鋪張揚厲、事無巨細。例如《東(dong) 都賦》長篇巨製,對永平之際的三雍之禮進行全景式描寫(xie) ,程序之完善、儀(yi) 式之繁複、細節之逼真,幾乎令人身臨(lin) 其境:

 

至於(yu) 永平之際,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儀(yi) ,修袞龍之法服。……禮官整儀(yi) ,乘輿乃出。於(yu) 是發鯨魚,鏗華鍾,登玉輅,乘時龍,鳳蓋棽麗(li) ,和鑾玲瓏,天官景從(cong) ,寢威盛容。

 

兩(liang) 漢盛世下,時人意氣風發。禮樂(le) 製度旨在彰顯大國威儀(yi) ,禮學儀(yi) 式上的繁縟滋長了文體(ti) 繁縟的觀念,而這些都構成了“麗(li) ”的美學特征。

 

二、禮學發展的困境與(yu) 揚雄“麗(li) 則”觀念的提出

 

揚雄生活的時代,禮治已經臻於(yu) 完善,但在發展中也暴露出一些問題。揚雄在《法言·吾子》中首次提出“詩人之賦麗(li) 以則,辭人之賦麗(li) 以淫”的觀點,就是漢代禮治思想高度成熟的產(chan) 物。

 

甘露三年(258),漢宣帝“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qin) 稱製臨(lin) 決(jue) 焉”。石渠閣會(hui) 議對國家政治、社會(hui) 生活等方方麵麵的禮儀(yi) 禮製進行了討論,統一了經學內(nei) 部分歧,確定了“穀梁春秋”的正統地位。大到朝廟祭祀,小到婚喪(sang) 嫁娶,禮治體(ti) 係臻於(yu) 完備,禮治思想臻於(yu) 成熟。但西漢後期,漢室麵臨(lin) 著外戚和大臣專(zhuan) 權的問題,驕奢淫逸與(yu) 逾越禮製的狀況時有發生。在禮學內(nei) 部,今文學派對學問抱殘守缺、缺少擇善而從(cong) 的態度,今文博士阻撓《逸禮》《古文尚書(shu) 》等立於(yu) 學官的行為(wei) 也無益於(yu) 禮學的發展。

 

揚雄的文藝思想體(ti) 現了儒道的交融,是在儒學禮學沃土中成長出來的奇葩。揚雄《自序》說:“為(wei) 人簡易佚蕩,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靜無為(wei) ,少嗜欲。”言其深受道家思想影響。揚雄曾在嚴(yan) 君平門下求學黃老,但從(cong) 嚴(yan) 君平自身的治學思想來看,也並非完全排斥儒家禮法。《華陽國誌》記載嚴(yan) 君平:“常卜筮於(yu) 市,假蓍龜以教。與(yu) 人子卜,教以孝;與(yu) 人弟卜,教以悌。”且揚雄盛讚孔子:“好書(shu) 而不要諸仲尼,書(shu) 肆也;好說而不要諸仲尼,說鈴也。”自言“撰以為(wei) 十三卷,象論語,號曰法言。”可見,從(cong) 揚雄自身的學習(xi) 理路來看,他對於(yu) 儒家和道家思想是兼容並包的。從(cong) 他與(yu) 王莽、劉歆等人的接觸來看,揚雄對禮治思想也頗為(wei) 熟悉。

 

自漢宣帝後,西漢開始衰落,元帝優(you) 柔寡斷、寵信宦官;成帝生活荒淫、怠於(yu) 政事,王朝統治江河日下。揚雄雖自矜家世為(wei) 周王室之後,但是家道中落:“家產(chan) 不過十金,乏無儋石之儲(chu) 。”其在京師宦遊三十年,接受了漢代的儒學正統觀念,且常陪伴漢成帝遊獵、祭祀,對於(yu) 漢成帝聲色犬馬、紙醉金迷的生活,揚雄並不認同,但是作為(wei) 一位文學侍從(cong) ,他隻能借助辭賦發聲,企圖達到諷諫的效果。《漢書(shu) ·揚雄傳(chuan) 》記載:

 

孝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陰後土,以求繼嗣,召雄待詔承明之庭。正月,從(cong) 上甘泉,還奏《甘泉賦》以風。……其三月,將祭後土,上乃帥群臣橫大河,湊汾陰。既祭,行遊介山,回安邑,顧龍門,覽鹽池,登曆觀,陟西嶽以望八荒,跡殷、周之虛,眇然以思唐、虞之風。雄以為(wei) ,臨(lin) 川羨魚不如歸而結網,還,上《河東(dong) 賦》以勸。

 

一方麵,在禮治思想的指導下,朝廷作禮樂(le) 以正人倫(lun) ,禮治的繁盛對作為(wei) 儀(yi) 式一部分的辭賦篇幅、辭采劃定了標準,要求內(nei) 容篇幅上富麗(li) 宏瞻。《漢書(shu) ·王褒傳(chuan) 》引漢宣帝語:“辭賦大者與(yu) 古詩同義(yi) ,小者辯麗(li) 可喜。”統治者對賦體(ti) 審美追求“麗(li) ”;但是另一方麵,禮治要求“大樂(le) 必易,大禮必簡”,實現“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的效果。揚雄有感於(yu) 儀(yi) 式的車馬、禮器太過奢華、繁縟,適得其反,上《校獵賦》以諷諫:

 

其十二月羽獵,雄從(cong) 。……雖頗割其三垂以贍齊民,然至羽獵、田車、戎馬、器械、儲(chu) 偫、禁禦所營,尚泰奢麗(li) 誇詡,非堯、舜、成湯、文王三驅之意也。又恐後世複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獵賦》以風。

 

等到西漢末年的哀帝、平帝時,皇帝懦弱,王莽專(zhuan) 權,政治暗亂(luan) ,辭賦“又頗似俳優(you) 淳於(yu) 髡、優(you) 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禮崩樂(le) 壞,名教名實不符,揚雄苦心孤詣的諷諫沒能換來漢帝洗心革麵,反而助長了奢靡之風,所以揚雄痛斥辭賦“雕蟲篆刻,壯夫不為(wei) ”,轉而研究玄學。從(cong) 年少專(zhuan) 於(yu) 辭賦、模擬司馬相如,到晚年“批判”,似乎表明揚雄對辭賦看法的轉折,但從(cong) 揚雄整個(ge) 思想深度來說,更應理解為(wei) 揚雄對辭賦認識的螺旋式上升。

 

揚雄在《法言》中提出“詩人之賦麗(li) 以則,辭人之賦麗(li) 以淫”,他首先區分了詩人之賦與(yu) 辭人之賦,並各自提出代表人物。值得注意的是,揚雄推崇屈原之賦,貶低宋玉枚乘之賦,他對於(yu) 賦之分類已經有高下尊卑之分,具有了等級意識,而這正是禮治思想的核心。《禮記》多次出現對等級的區分:“燕禮者,所以明君臣之義(yi) 也。……俎豆、牲體(ti) 、薦羞,皆有等差,所以明貴賤也。”

 

對於(yu) “賦”這類文體(ti) ,揚雄推崇“麗(li) ”,富麗(li) 宏大,但他也認識到,漢大賦鋪張揚厲、華麗(li) 豪奢的弊病。賦家為(wei) 搜羅奇詞妙句嘔心瀝血,他自己就曾為(wei) 作賦“夢具五髒出地”。賈誼《新書(shu) 》卷六《禮》曰:“君仁則不厲,臣忠則不貳,父慈則教,子孝則協,兄愛則友,弟敬則順。夫和則義(yi) ,妻柔則正,姑慈則從(cong) ,婦聽則婉,禮之質也。”賈誼《新書(shu) 》強調了禮的本質對人提出的要求,樹立“君臣父子兄弟夫妻”的角色認同,確立秩序。揚雄所處的時代,風雲(yun) 變化,朝野荒淫與(yu) 外戚專(zhuan) 權所造成的偏差,隻有以禮來加以彌縫,要求人人都按照禮的要求約束自己,實現社會(hui) 和諧。所以揚雄主張對“麗(li) ”進行約束,反對“麗(li) 淫”崇尚“麗(li) 則”,進而對辭賦的價(jia) 值取向做出明確點評。

 

三、“麗(li) 則”對禮學本質的回歸

 

從(cong) 文的起源來看,“文”與(yu) 天地並生,最早指自然界的紋飾。“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雲(yun) 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可見“麗(li) ”是自然之“文”的本質特點。文人觀察萬(wan) 物,以發幽情,發聲為(wei) 文,故“麗(li) ”又是人文之“賦”的本質要求。《銓賦》篇曰:

 

原夫登高之旨,蓋睹物興(xing) 情。情以物興(xing) ,故義(yi) 必明雅;物以情觀,故詞必巧麗(li) 。麗(li) 詞雅義(yi) ,符采相勝。如組織之品朱紫,畫繪之著玄黃。文雖新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此立賦之大體(ti) 也。

 

劉勰明確了辭賦內(nei) 容“明雅”的特點,用絲(si) 麻織品、繪畫的“朱紫”、“玄黃”以喻賦體(ti) 之“巧麗(li) ”,繼承了揚雄關(guan) 於(yu) 賦體(ti) “麗(li) 則”的審美要求。在漢代,“組織之品朱紫”實則暗示了禮儀(yi) 秩序,“文章”就被認為(wei) 具有區分顏色的功能,《禮記·月令》記載祭服染采:“是月也,命婦官染采,黼黻文章,必以法故,無或差貸;黑黃倉(cang) 赤,莫不質良,毋敢詐偽(wei) ;以給郊廟祭祀之服,以為(wei) 旗章,以別貴賤等給之度。”清代孫希旦《禮記集解》中引《考工記》釋:“白與(yu) 黑謂之黼;黑與(yu) 青謂之黻;青與(yu) 赤謂之文;赤與(yu) 白謂之章。”文中顏色之間的邏輯,代表當時國家視覺識別係統中,階層等級的差異。隨著詞義(yi) 的變化,“文章”發展成為(wei) “文學”的代名詞,作為(wei) 天地萬(wan) 物的一部分,“文學”也被儒生賦予了“禮”的政治功能,是禮之“用”也。

 

有感於(yu) 禮學發展與(yu) 文學創作出現的問題,揚雄試圖對文學的審美進行修正,所以提出“麗(li) 則”的美學要求,強調文質並重,這也是對禮學本質的回歸。

 

揚雄反對“淫”也是禮的內(nei) 在要求。《禮記·儒行》曰:“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禮之以和為(wei) 貴。”注曰“淫謂傾(qing) 斜也”,從(cong) 文體(ti) 出發就是典故文辭過度;從(cong) 人這個(ge) 主體(ti) 出發,就是情感、欲望泛濫,所以禮強調“節製”。揚雄提出“麗(li) 則”,向“中正”回歸。而這種以“禮”節“欲”、以“禮”節“情”的思想在戰國時期已經初現端倪,荀子認為(wei) “禮者養(yang) 也”,《禮論》曰: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於(yu) 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

 

在“禮”的生成中,針對情與(yu) 禮的關(guan) 係,漢人將禮作為(wei) 情的前提和歸宿,強調情的抒發要以禮為(wei) 準則,即情服從(cong) 於(yu) 禮,如《毛詩序》雲(yun) :“發乎情,止乎禮義(yi) 。”董仲舒“天人三策”:“人欲之謂情,情非度製不節。”關(guan) 於(yu) 情與(yu) 文的關(guan) 係,司馬遷在撰寫(xie) 《禮書(shu) 》時大量化用了荀子《禮論》、《議兵》的觀點,認為(wei) “凡禮始乎脫,成乎文,終乎稅。故至備,情文俱盡;其次,情文代勝;其下,複情以歸太一”。初步涉及了禮學幾個(ge) 境界的討論。這裏的“文”並不是我們(men) 現在認為(wei) 的文學,索隱曰:“言禮成就有文飾。”“稅”索隱曰“音悅。言禮終卒和悅人情也。”強調禮對情感的調節作用,實現“文貌情欲相為(wei) 內(nei) 外表裏,並行而雜,禮之中流也”。揚雄的“麗(li) 則”也是對司馬遷關(guan) 於(yu) “禮貴適中”的回應。

 

漢代禮樂(le) 製度下,“體(ti) 國經野,義(yi) 尚光大”要求漢大賦富麗(li) 豐(feng) 瞻、鋪張揚厲,但另一方麵,禮學又強調“大樂(le) 必易,大禮必簡”,看起來似乎是矛盾的,其實這兩(liang) 種不同的趨向隻是外在的形式的特征。回到禮學的本質,根本要求在於(yu) “通神明,立人倫(lun) ,正情性,節萬(wan) 事”,特別強調“中正無邪”,即對精神價(jia) 值的尊重遠大於(yu) 對外在表征的推崇,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麗(li) 則”著眼於(yu) 文本的內(nei) 容精神,正切和禮學“中正”的觀念,是真正從(cong) 禮學本質出發的美學要求。

 

《禮記·樂(le) 記》雲(yun) :“故知禮樂(le) 之情者能作,識禮樂(le) 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明聖者,述作之謂也。”就是強調要深刻理解禮製、音樂(le) 的思想情感、內(nei) 容實質,而不是單純追求外在形式、具體(ti) 技巧。進而,《禮記》強調文質統一。《禮記·表記》雲(yun) :“是故君子服其服,則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則文以君子之辭;遂其辭,則實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恥服其服而無其容,恥有其容而無其辭,恥有其辭而無其德,恥有其德而無其行。”《禮記》認為(wei) 君子外在的容飾、言行(文)和內(nei) 在的品德修養(yang) (質)要相符,反對文質背離。揚雄的文藝觀點深受這個(ge) 啟發,強調區分本質與(yu) 形式,排斥漢大賦那種過多技巧、無意義(yi) 的鋪陳,主張情感節製以實現言辭篇幅節製,處理好文質關(guan) 係。

 

揚雄的文質論與(yu) 他的賦論也是一脈相承的。《法言·修身》中,揚雄從(cong) 君子個(ge) 人的行為(wei) 為(wei) 準則出發提出“華實相副”的觀點:“實無華則野,華無實則賈,華實副則禮。”進而他在《太玄·文》提出了文質統一的觀點:“陰斂其質,陽散其文,文質班班,萬(wan) 物粲然。”這裏說的“文質班班”也就是主張文質兼備,將文質觀念由學術領域引入文學領域,所以具體(ti) 到辭賦上,他在《法言·吾子》中提出事、辭相稱的觀點:“‘君子尚辭乎?’曰:‘君子事之為(wei) 尚。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事、辭稱則經。足言足容,德之藻矣。’”這種“事辭相稱”亦是“禮”的內(nei) 在要求。《禮記·禮器》就強調:

 

古之聖人,內(nei) 之為(wei) 尊,外之為(wei) 樂(le) ,少之為(wei) 貴,多之為(wei) 美。是故先王之製禮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唯其稱也。

 

從(cong) 這種“相稱”的禮學思想出發,揚雄提出“麗(li) 則”的審美理想,正切合了禮學“中正無邪,禮之質也”的要求。有學者將其總結為(wei) “按一定的法則展開,不能濫用。”

 

綜之,兩(liang) 漢經曆了從(cong) 嗜好黃老到崇禮重儒的轉變,武帝以後,禮學逐漸繁盛,滲透到文學,對“賦”體(ti) 觀念產(chan) 生影響。“賦”從(cong) 漢初騷體(ti) 賦向漢大賦轉軌,一方麵,出於(yu) “化成天下”對統治合法性的證明,禮儀(yi) 禮製力求完備,彰顯大國威儀(yi) ,繁文縟節催生了漢賦鋪陳誇張、巨麗(li) 宏瞻的麵貌;另一方麵,漢人認為(wei) “象天地而製禮樂(le) ,所以通神明,立人倫(lun) ,正情性,節萬(wan) 事者也”。“禮”對情感的節製要求促使時人反思行文的淫奢。揚雄提出“詩人之賦麗(li) 以則,辭人之賦麗(li) 以淫”,在“麗(li) ”的前提下崇尚“則”、摒棄“淫”,歸於(yu) “中正”的文論思想應運而生,文質論上就呈現出文質彬彬、“事辭相稱”的傾(qing) 向。

 

不過,終漢之祚,始終存在賦論與(yu) 辭賦創作的乖離,所以揚雄提出“麗(li) 則”的主張隻是一個(ge) 理想化的設想,在實際創作中,縱情馳辭、鋪張揚厲才是常態。

 

四、結語

 

“麗(li) 則”是東(dong) 漢餘(yu) 暉下揚雄對禮的堅守,隨著漢王朝的腐朽落寞,禮學一度沉寂在戰亂(luan) 的波瀾中。太康元年,司馬氏風卷殘雲(yun) 一般消滅東(dong) 吳,吳禮製不斷發展,這一時期“在中國禮製發展史上具有舉(ju) 足輕重的地位”,文學也走向自覺。陸機在太安二年(303)寫(xie) 下《文賦》:“詩緣情而綺靡,賦體(ti) 物而瀏亮。”代表了他對賦體(ti) 的審美追求。對於(yu) 陸機同時代的士人來說,漢大賦那種高揚的、對宏大的追求逐漸轉向對個(ge) 人生命意識的思索。魏晉以來,對情的複歸導致“緣情綺靡”審美思想的產(chan) 生,抒情小賦、山水賦興(xing) 起,“麗(li) 則”已經不是這個(ge) 時代的選擇。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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