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嶽霖《說禮》

作者：鄭建成 許晨（華僑(qiao) 大學華僑(qiao) 華人與(yu) 區域國別研究院；浙江師範大學人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廿八日壬午

          耶穌2022年3月30日

1911年，16歲的金嶽霖考入清華學堂。3年後，金嶽霖從(cong) 清華學校高等科畢業(ye) ，然後前往美國留學。在畢業(ye) 之際，這屆學生曾以“清華學校高等科四年級”的名義(yi) ，於(yu) 1914年6月30日編印出版了一本名為(wei) 《贈言》的冊(ce) 子，並注明為(wei) “非賣品”。該冊(ce) 子中收錄了金嶽霖《說禮》一文。筆者認真核對2013年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金嶽霖全集》，以及近年新發現的27篇金嶽霖佚文，均未見《說禮》這篇文章。

金嶽霖

《贈言》實為(wei) “紀念錄之刊”，既勉勵同學“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也“以為(wei) 母校紀念”，更呼籲“天下興(xing) 亡，匹夫雖賤，興(xing) 有責焉”。在臨(lin) 別贈言中，充滿著對同學、母校和國家的拳拳之情，讓人為(wei) 之動容。《贈言》內(nei) 容豐(feng) 富，分為(wei) “文篇”“學術”“詩苑”“稗乘”“紀載”和“叢(cong) 談”等欄目，“悉依體(ti) 製，不分譯著”。金嶽霖《說禮》一文列於(yu) “文篇”這一欄目。書(shu) 名“贈言”二字由時任內(nei) 閣教育總長兼學術委員長的湯化龍親(qin) 筆題簽，不僅(jin) 如此，學生還邀請時任清華學校副校長趙國材和教師馬貞榆、高祖同分別作序，並收錄了本級同學合影一張和同學錄一份。根據同學錄記載，金嶽霖當時的通信地址是這樣寫(xie) 的：湖南省城湖南銀行周仲韶轉。

作為(wei) 我國著名的哲學家、邏輯學家和傑出的教育家，金嶽霖不僅(jin) 是清華大學哲學係的創建者，更是現代中國“重分析、重邏輯”哲學傳(chuan) 統的奠基人。2018年，清華大學設立“金嶽霖邏輯學講席教授”席位，足見學術界對傳(chuan) 承與(yu) 發揚金嶽霖傳(chuan) 統的重視。事實上，近年來，為(wei) 了給讀者呈現一個(ge) 真實、全麵的金嶽霖，不管是整理、出版金嶽霖已知的所有中英文論著，還是不斷深入、拓展金嶽霖思想的研究，學術界一直在努力。《說禮》一文雖短，卻對我們(men) 了解金嶽霖赴美留學前的思想有著非常特殊的意義(yi) ，值得學界關(guan) 注。

目前，關(guan) 於(yu) 金嶽霖赴美留學前的思想，我們(men) 知道的並不太多，主要是一些回憶和故事。據金嶽霖晚年寫(xie) 的回憶錄，有兩(liang) 個(ge) 方麵讓人印象比較深刻，一是他對“英日瓜分”的恐懼，二是他對美國進入中國學校教育這個(ge) “勢力範圍”的觀察。1913年，金嶽霖六哥的去世對他打擊很大。“事實上，在這一年我已經是獨立於(yu) 封建家庭的人了。”金嶽霖侄子金鼎漢則講了幾個(ge) 在學術界一直流傳(chuan) 至今的關(guan) 於(yu) 金嶽霖早年的故事，包括金嶽霖小時候做夢背誦四書(shu) 五經、辛亥革命後剪辮子還寫(xie) 打油詩慶祝，以及赴美留學前征求哥哥專(zhuan) 業(ye) 選擇的意見，等等。不過，這些金嶽霖早年的生動故事都是金鼎漢的父親(qin) 告訴他的。另外，清華大學校史專(zhuan) 家黃延複在一篇清華校友誌傳(chuan) 中，介紹了金嶽霖在清華學習(xi) 和課外活動的情況，金嶽霖不僅(jin) 辛勤讀書(shu) ，成績優(you) 秀，還積極參加各種課外活動，曾擔任最高年級學生會(hui) 主席、高等科英文班學委會(hui) 委員、《清華年報》創刊號編委兼經理員等職務，並和同學以國學研究會(hui) 俱樂(le) 部的名義(yi) 出演《沒字碑》《古華鏡》等話劇。

金嶽霖重要著作

但是，有些遺憾的是，上述不管是關(guan) 於(yu) 金嶽霖早年的回憶和故事，還是在清華求學時的表現，更多是增加我們(men) 對他赴美留學前的經曆的了解。對於(yu) 他的思想，我們(men) 知之甚少，而且當時也沒有留下直接的著述依據。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禮》一文部分彌補了這一遺憾。

《說禮》一開始就直接表明了金嶽霖對於(yu) “禮”在“儒教”及中國曆史上的地位與(yu) 意義(yi) 的觀點：“儒教之陶冶我中國者，數千年矣。其能致人心於(yu) 不敝，弭惡行於(yu) 無形者，非神道也，禮而已矣。”金嶽霖指出，當時“流惑於(yu) 西說”的“蚩蚩者”，“動以不知禮之故，而遂謂禮為(wei) 無用，無以應世，無以設教”。在金嶽霖看來，“（禮）於(yu) 儒也，由神之於(yu) 耶佛回也”。可是，如果國人“不知禮”且“不加可否於(yu) 其心，反借材異地，舍其田而芸人之田”，那“禮必滅矣”。而且，讓金嶽霖更加擔憂的是，“歐風東(dong) 漸，厭舊喜新，夷狄諸夏，此其時矣！”麵對如此境地，金嶽霖認為(wei) ，要“救末世而挽頹風”，唯“端在君子悅禮樂(le) 而敦詩書(shu) 者”。不過，當時的“君子”是否“有意於(yu) 斯”，金嶽霖對此是懷疑的。

當然，一篇《說禮》並不能代表金嶽霖赴美留學前的所有思想，隻是因為(wei) 學術界對這一時期的研究現狀，以及《說禮》一文主題之重要，使其在金嶽霖思想研究中具有特殊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這也是筆者要著力向學術界介紹金嶽霖《說禮》一文的初衷。

其實，除了筆者上麵介紹的內(nei) 容，金嶽霖在《說禮》這篇文章中還有很多具體(ti) 觀點，值得我們(men) 從(cong) 禮學史和金嶽霖赴美留學前的思想等方麵進一步探討。為(wei) 此，筆者按現代漢語標點符號，並結合文義(yi) ，嚐試對《說禮》一文進行妥善分段和標點。原文為(wei) 豎排、繁體(ti) 字，一律改為(wei) 橫排、簡體(ti) 字。原文有明顯“脫”字的，直接在正文中補缺，加“（）”，其他皆不作改動，希望可以為(wei) 學界進一步研究提供一個(ge) 相對完整和方便的版本。因筆者學識有限，整理過程中難免有疏漏之處，敬請讀者批評指正。

《說禮》全文如下。

昔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後世因之，牢不可破，以為(wei) 舍神道，若無以設教也者。不知後世人群進化，學術昌明，固無須乎此也。儒教之陶冶我中國者，數千年矣。其能致人心於(yu) 不敝，弭惡行於(yu) 無形者，非神道也，禮而已矣。

夫人生不能無欲，欲則求，求則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聖人知其然也。因人之情，緣義(yi) 之理，以為(wei) 之節圖，自別於(yu) 禽獸(shou) ，禮以生焉！其後，世代相承，聖賢修之，使民由之，禮以興(xing) 焉！

有周中葉，幽厲相繼而禮衰。爰及暴秦，而禮廢矣。漢興(xing) ，叔孫通定朝儀(yi) ，不尚有舊，而新是謀，尊君抑臣，禮失其用。千載精華，失之一旦，不亦悲乎！而周餘(yu) 黎民，抱殘守缺者，不乏其人。故二戴馬鄭之徒，先後繼起，得從(cong) 事於(yu) 斯，以傳(chuan) 之世，而禮遂為(wei) 儒教之大經。

夫禮之為(wei) 物，小而身心，大而國家，廣而人群，無可或越其範圍者也。商書(shu) 曰：以義(yi) 治事，以禮治心，夫心最難治者也。莊子曰：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蓋言乎，心以神用，而非以形用也。以形用者，治以法；以神用者，治以禮。以禮治其心，善念存乎身；以法治其形，惡行因以戒。非然者，惡念不除而崩乎內(nei) ，惡行必形諸外，而奸盜邪淫生矣。雖善執法者，亦莫如之何也。是故治人以法，戒之已然之後，不若治人以禮，禁之未然之前。

夫禁之未然之前者，教之體(ti) 也，禮之所為(wei) 用也。苟得禮矣，非特心可治，即視聽言動處已接物，莫不有節，而鹹得其宜。昔孔子謂伯魚曰：不學禮，無以立。謂顏回曰：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由此觀之，立身之道，當以禮為(wei) 先矣。非特此也，八德以禮為(wei) 要，四維以禮為(wei) 首，其關(guan) 係人群國家也，無以異於(yu) 身心也。蚩蚩者流惑於(yu) 西說，動以不知禮之故，而遂謂禮為(wei) 無用，無以應世，無以設教。

夫所貴乎教者雖多，而其要則：修道也；樹德也；成仁也；行義(yi) 也；風民也；正俗也。夫道德仁義(yi) ，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禮也者，體(ti) 也。體(ti) 不備，其他美德無由而生。其於(yu) 儒也，由神之於(yu) 耶佛回也。而孰謂禮為(wei) 無用哉！而謂教之必須神也哉！

夫不知禮而求所以知之，禮必興(xing) ，國人之幸也。不知禮而視若弁髦，不加可否於(yu) 其心，反借材異地，舍其田而芸人之田，禮必滅矣。誰之咎歟？嗚呼！歐風東(dong) 漸，厭舊喜新，夷狄諸夏，此其時矣！救末世而挽頹風，端在君子悅禮樂(le) 而敦詩書(shu) 者，其有意於(yu) 斯乎？

（本文係華僑(qiao) 大學高層次人才科研啟動項目（16SKBS11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