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侯服和賓服考

作者：邱海文（陝西師範大學西北曆史環境與(yu) 經濟社會(hui) 發展研究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廿六日庚辰

          耶穌2022年3月28日

五服製度是中國古代國家治理的重要方式，對後世影響很大。《國語·周語》記載了西周五服製，但學界對其侯服和賓服的解釋仍存在問題，解決(jue) 這一問題對理解中國古代國家治理方式具有重要作用。

兩(liang) 種解釋相互矛盾

據《國語》記載：“邦內(nei) 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據韋昭注“邦內(nei) ，謂天子畿內(nei) 千裏之地”。按照這個(ge) 解釋，“邦內(nei) ”是千裏王畿，那麽(me) “邦外”的侯服就是諸侯國。但解釋“侯、衛賓服”時，韋注又引賈逵說認為(wei) “侯、衛”是《尚書(shu) 》中的侯、甸、男、采、衛各級諸侯。兩(liang) 種解釋出現矛盾，其中必有一誤。

首先論述“服”的含義(yi) ，《周禮·職方氏》鄭玄注曰“服，服事天子也”，指的是對周王承擔的義(yi) 務。從(cong) 《國語》記載可知，“邦內(nei) ”“邦外”“侯、衛”“蠻夷”“戎狄”為(wei) 義(yi) 務承擔者。其承擔的義(yi) 務即“服”的名稱為(wei) “甸”“侯”“賓”“要”“荒”。這裏需要注意服製與(yu) 身份應該區分，如侯服是服名，“侯、衛”是身份，兩(liang) 者不能混同。因此，研究侯服、賓服時，既要探討侯服、賓服的含義(yi) ，也要探討“邦內(nei) ”“邦外”的含義(yi) 。

關(guan) 於(yu) “侯、衛賓服”，“侯、衛”當是侯、甸、男、邦、采、衛的簡稱。《尚書(shu) ·康誥》記載：“侯甸男邦采衛，百工播，民和，見士於(yu) 周。”《酒誥》又說：“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越在內(nei) 服，百僚、庶尹、惟亞(ya) 、惟服、宗工，越百姓裏居。”從(cong) 《尚書(shu) 》來看，侯、甸、男、邦、采、衛與(yu) 後麵的百工、百僚、庶尹、惟亞(ya) 、惟服、宗工等均為(wei) 官職，而不是服製名稱。夨令方彝銘文記載“舍三事令，眔卿事寮、眔諸尹，眔裏君、眔百工、眔諸侯：侯、甸、男，舍四方令”，也是“侯、甸、男”與(yu) 百僚並列，且銘文明確說“侯、甸、男”都是諸侯。正如《左傳(chuan) 》曰“今晉，甸侯也”，說的是晉在諸侯中的級別為(wei) “甸”。另外，《國語》“厲王說榮夷公”章記載周厲王專(zhuan) 利導致“諸侯不享，王流於(yu) 彘”，明確說諸侯對王室有“享”的義(yi) 務，這與(yu) 祭公所說的“賓服者享”對應。這說明負責“時享”的賓服應是各級諸侯，那麽(me) 承擔侯服的“邦外”就不是諸侯。

總之，根據韋注，“邦內(nei) ”為(wei) 周王直接統治的地區即王畿，那麽(me) “邦外”指的就是王畿之外。但王畿之外即是諸侯，而據上麵論述諸侯又屬於(yu) “侯、衛賓服”。這樣“邦外侯服”就無所指了。可見，如何解釋“邦內(nei) ”和“邦外”，是解決(jue) 甸服、侯服問題的關(guan) 鍵。

“邦內(nei) ”和“邦外”的含義(yi)

出土文獻有這方麵的辭例。毛公鼎銘文載“餘(yu) 唯肇經先王命，命汝辥我邦我家內(nei) 外，憃於(yu) 小大政，甹朕立”，即任命毛公管理周王邦和家的“內(nei) 外”，說明“我邦”與(yu) “我家”都有“內(nei) ”和“外”。蔡簋銘文曰：“昔先王即令女作宰，司王家，餘(yu) 唯申就乃令，命女眔曶纘疋對格，從(cong) 司王家外、內(nei) 。”蔡簋銘文說先代周王任命蔡管理王家，但是周王任命時卻說“司王家外內(nei) ”，可見王家分為(wei) “外”和“內(nei) ”兩(liang) 部分。這與(yu) 毛公鼎銘文例相同。

王的“家”與(yu) “邦”都可以分為(wei) “外”和“內(nei) ”。周王授予毛公的職權是“抄茲(zi) 卿事寮，大史寮，於(yu) 父即君，命女纘司公族，雩三有司、小子、師氏、虎臣，雩朕褻(xie) 事，以乃族幹吾王身”。從(cong) 這些職事看，毛公管理的隻是周王直接統治的王畿地區。由此可見，“邦內(nei) ”和“邦外”都應在王畿之內(nei) 。這與(yu) 前述“王家外、內(nei) ”句式相同，“邦內(nei) ”和“邦外”並不是說王畿之內(nei) 和王畿之外，而是邦分為(wei) “內(nei) ”和“外”兩(liang) 部分。

這在齊叔夷鍾銘文中更明顯，其銘文曰“餘(yu) 命女職差正卿，為(wei) 大吏，兼命於(yu) 外內(nei) 之事”。齊國冊(ce) 命叔夷時說“兼命於(yu) 內(nei) 外之事”，這與(yu) 毛公的職責基本一致。齊國的卿自然不能管到齊國以外，說明所謂的“邦內(nei) ”“邦外”就是邦分為(wei) “外”和“內(nei) ”兩(liang) 部分。清華簡《蓍法》曰：“凡爻，如大如小。作於(yu) 上，外有吝；作於(yu) 下，內(nei) 有吝；上下皆作，邦有兵命、燹怪、風雨、日月有食。”從(cong) 中可知，爻的“上”對應“邦外”，爻的“下”對應“邦內(nei) ”，“上、下皆作”影響的是整個(ge) 邦。可見，“內(nei) ”和“外”構成了邦，而“外”並不是邦之外。

“邦內(nei) ”和“邦外”指王畿分為(wei) “內(nei) ”“外”兩(liang) 部分。如此，《國語》中侯服、賓服的解釋就很順暢。王畿有“內(nei) ”與(yu) “外”之別，在其他文獻中也有記載。如《禮記·曲禮》載“外事以剛日，內(nei) 事以柔日”。鄭玄注：“順其出為(wei) 陽也。出郊為(wei) 外事。”可見，王都郊內(nei) 為(wei) “內(nei) ”，出郊為(wei) “外”。

賓服和侯服的含義(yi)

從(cong) 甸服、侯服的含義(yi) 入手可以說明這個(ge) 問題。甸，田也，如《尚書(shu) ·盤庚上》曰：“若農(nong) 服田力穡，乃亦有秋”，則甸服指的是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侯服是指一種職事，而“侯”作職事講時同“候”，以為(wei) 斥候，《逸周書(shu) ·職方解》載“其外方五百裏為(wei) 侯服”。孔晁注曰“為(wei) 王者斥候也”。《國語·晉語》記載“候遮捍衛不行”。韋昭曰“候，候望”，即負責防禦的官吏。侯駐紮在邊境，負責偵(zhen) 察敵情，與(yu) 之相似，侯服大約是負責防衛之意。

“邦內(nei) 甸服”指的是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以供給百官之用。“邦外侯服”指的是郊以外負責軍(jun) 事防衛。據《禮記·王製》的記載“天子百裏之內(nei) 以共官，千裏之內(nei) 以為(wei) 禦”。鄭注曰：“官謂其文書(shu) 財用也。禦謂天子衣食。”其實，這樣解釋不妥。俞樾在《茶香室經說》中認為(wei) ，如果“千裏之內(nei) 為(wei) 禦”指的是供給天子財用，那麽(me) 就應該先說天子後說百官。如果要表達供給天子財用的意思，應該用“共禦”，不應該用“為(wei) 禦”。所以，這裏“為(wei) 禦”的意思是“乃以備禦非常者”，即負責防衛。這可以跟“邦內(nei) 甸服”“邦外侯服”對應。

“侯、衛”即侯、甸、男、邦、衛各級諸侯。其職事是賓服，諸侯具體(ti) 要做的事是“時享”。據韋注，這裏的“享”意為(wei) “獻”。“享”訓作“獻”，是很常見的。《詩經·載見》裏描述諸侯覲見天子時說道：“載見辟王，曰求厥章。龍旗陽陽，和鈴央央。鞗革有鶬，休有烈光。率見昭考，以孝以享。”據毛傳(chuan) ：“享，獻也。”說的是諸侯要給周王上貢。《左傳(chuan) 》記載晉滅虞後，還承擔了虞國向周天子的供奉，以減少自己吞並虞國的阻力。可見，諸侯有向周天子納貢的義(yi) 務，也說明“侯、衛”是各級諸侯。

上述觀點要成立，還需解釋《國語·周語下》周襄王所說的“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規方千裏以為(wei) 甸服”。《周語》是《國語》中最為(wei) 真實的史料之一，這一記載不能輕易否定。不過周襄王對甸服的職責有詳細的描述：“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備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可知“甸服”要承擔的責任有祭祀神靈，供應百官和平民的日常生活，防禦外敵。在祭祀方麵，這與(yu) 祭公謀父所說的“甸服者祭”，“侯服者祀”的義(yi) 務相同。防衛不虞之患，也與(yu) “侯服”的職責相同。兩(liang) 者對比可知，周襄王所說的“甸服”實際上等於(yu) 祭公謀父所說的甸服和侯服。

周襄王這樣說應是概而言之，或是東(dong) 周服製有變化。《國語》記載周穆王討伐犬戎的理由是“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觀之兵”。通過上引祭公的話可知，犬戎為(wei) 荒服，其職責為(wei) “終王”，但周穆王卻以“享”即諸侯的職責要求犬戎。可見，周王的傾(qing) 向是加重各地的職貢。在這樣的思路下，王室將其直接控製的侯服並入甸服是極有可能的。

五服中“邦內(nei) ”和“邦外”為(wei) 地域概念，而“侯、衛”“蠻夷”“戎狄”則為(wei) 人群。這說明西周五服雖有按地域劃分的苗頭，但主要還是根據不同身份的人來劃分，這是早期國家的特征之一。而《禹貢》五服完全按照地域劃分，這是地域觀念興(xing) 起以後的產(chan)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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