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從“與敬為一”到“敬之提升”:朱子敬論新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3-21 19:31:23
標簽:與敬為一、敬之提升

從(cong) “與(yu) 敬為(wei) 一”到“敬之提升”:朱子敬論新探

作者:李毅*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朱子學研究》編委會(hui) 編:《朱子學研究》第37輯,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21年

 


引言

 

眾(zhong) 所周知,朱子工夫論的宗旨是“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其中二者的順序是不能隨意調換的,因為(wei) 前者是後者之本,“敬”在朱子工夫論中的地位更為(wei) 基礎,朱子自己說“主敬以窮理”[1],朱子大弟子黃榦複述其師工夫論說“謂致知不以敬,則昏惑紛擾,無以察義(yi) 理之歸”[2],都指出了這一點。對於(yu) 這一基礎性工夫,朱子多從(cong) 實踐角度指明其方法,而較少從(cong) 理論角度闡明其義(yi) 涵,所謂“持敬之說,不必多言,但熟味‘整齊嚴(yan) 肅’、‘嚴(yan) 威儼(yan) 恪’、‘動容貌,整思慮’、‘正衣冠,尊瞻視’此等數語,而實加工焉,則……身心肅然,表裏如一矣”[3]。這使得其所言之“敬”的義(yi) 涵看起來一直不是特別明朗,終於(yu) 在近代以來招致“空頭涵養(yang) ”[4]的批評,以迄於(yu) 今。如最近出版的《朱子思想再讀》中,吳震教授仍然認為(wei) :“隻是對朱子而言,主敬工夫的主體(ti) 究竟是誰的問題卻依然存在而無法得到根本解決(jue) 。”[5]事實上,朱子對於(yu) “敬”之義(yi) 涵的闡發並不是沒有,詳細分析、綜合理解這些闡發,我們(men) 便能澄清朱子之“敬”的真實義(yi) 涵,並進而發現朱子之“敬”不但是主體(ti) 明確的,而且內(nei) 容豐(feng) 富、勝義(yi) 迭出。

 

一、“敬”之定位:上智心靈的本體(ti) 所具和本體(ti) 工夫

 

牟宗三以來“空頭涵養(yang) ”之譏的實質,是認為(wei) 朱子所言的“敬”,僅(jin) 僅(jin) 是一種工夫,沒有任何本體(ti) 方麵的意義(yi) 。但筆者梳理朱子相關(guan) 文獻後發現:在朱子,隻有對於(yu) “常人之心”或者說普通心靈而言,“敬”才主要是一種工夫,而對於(yu) “聖人之心”或者說上智心靈而言,“敬”則主要是本體(ti) 方麵的意義(yi) ;或者說,上智心靈自具“敬”在自身,而自然而然地做著“敬”的工夫,普通心靈則在相當程度上與(yu) “敬”相外,而最多隻能勉為(wei) 其難地做“敬”的工夫;甚至可以說,和牟宗三以來的判斷恰恰相反,朱子所言的“敬”,首要地是上智心靈的本體(ti) 所具和本體(ti) 工夫。謹證明如下:

 

首先證明上智心靈自具“敬”在自身而自然而然地做著“敬”的工夫,普通心靈在相當程度上與(yu) “敬”相外而隻能勉為(wei) 其難地做“敬”的工夫這一點。如朱子說: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都少個(ge) 敬不得。如湯之“聖敬日躋”,文王“小心翼翼”之類,皆是。隻是它便與(yu) 敬為(wei) 一。自家須用持著,稍緩則忘了,所以常要惺惺地。久之成熟,可知道“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顏子止是持敬。[6]

 

據朱子學義(yi) 理,“文王”是“生知之聖”,天生便擁有上智心靈,“湯”是“學知之聖”,其心靈在後天自我提升為(wei) 上智心靈,“與(yu) 敬為(wei) 一”即自具“敬”在自身;“自家”“顏子”代表常人,其心靈為(wei) 普通心靈,“須用持著”“止是持敬”即勉為(wei) 其難地做著“敬”的工夫。上智心靈才說得上“與(yu) 敬為(wei) 一”,則普通心靈之“與(yu) 敬為(wei) 二”可知,這顯然也是其“敬”之工夫勉為(wei) 其難的根源所在;普通心靈勉為(wei) 其難地做著“敬”的工夫,則上智心靈自然而然地做著“敬”的工夫可知,這也是“他便與(yu) 敬為(wei) 一”的必然結果。然則上智心靈自具“敬”在自身而自然而然地做著“敬”的工夫,普通心靈在相當程度上與(yu) “敬”相外而隻能勉為(wei) 其難地做“敬”的工夫可知。又如《語類》載:

 

廣曰:“敬是把捉工夫,誠則到自然處。”曰:“敬也有把捉時,也有自然時;誠也有勉為(wei) 誠時,亦有自然誠時。且說此二字義(yi) ,敬隻是個(ge) 收斂畏懼,不縱放;誠隻是個(ge) 樸直慤實,不欺誑。初時須著如此不縱放,不欺誑,到得工夫到時,則自然不縱放,不欺誑矣。”[7]

 

此中“初時”是指普通心靈剛開始做工夫的時候,“把捉”“須著如此不縱放”即勉為(wei) 其難地做著“敬”的工夫,這顯然是沒有“與(yu) 敬為(wei) 一”所致;“工夫到時”則是指普通心靈通過做工夫自我提升為(wei) 上智心靈之後,“自然不縱放”即自然而然地做著“敬”的工夫,這也隻可能是因為(wei) “他便與(yu) 敬為(wei) 一”。這一段也可以看出上智心靈自具“敬”在自身而自然而然地做著“敬”的工夫,普通心靈在相當程度上與(yu) “敬”相外而隻能勉為(wei) 其難地做“敬”的工夫。

 

不可否認,由於(yu) 麵對的主要是普通心靈,所以工夫方麵的表達,或者說蘊含著心、敬不一意味的“勉為(wei) 其難”表達,在朱子敬論中比比皆是,但本體(ti) 方麵的表達,或者說上智心靈“與(yu) 敬為(wei) 一”、自然而敬方麵的表達,也並非隻見於(yu) 這兩(liang) 處。如朱子《答林擇之》中說:

 

“敬”字通貫動靜,但未發時則渾然是敬之體(ti) ,非是知其未發,方下敬底工夫也。既發則隨事省察,而敬之用行焉。然非其體(ti) 素立,則省察之功亦無自而施也,故敬義(yi) 非兩(liang) 截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則此心卓然,貫通動靜,敬立義(yi) 行,無適而非天理之正矣。[8]

 

無論是從(cong) 這一段的整體(ti) 氛圍來看,還是從(cong) 末尾歸結到“無適而非天理之正”來看,這一段都是在說理想心靈、上智心靈;上智心靈本身被稱為(wei) “敬之體(ti) ”,則“他便與(yu) 敬為(wei) 一”可知;上智心靈在無所知覺的時候便已經“下敬底工夫”了,則其自然而然地做“敬”的工夫可知。這是上智心靈“與(yu) 敬為(wei) 一”、自然而敬方麵的第三處表達。[9]又如中和新說初立時朱子所作《答張欽夫》第四十九書(shu) 第一段,整體(ti) 都是在描述理想心靈、上智心靈,而其中說:

 

“仁”則心之道,而“敬”則心之貞也。[10]

 

“敬”是“心之”貞,則上智心靈的“與(yu) 敬為(wei) 一”可知,其“敬”之工夫的自然而然,也不難推知。這是上智心靈“與(yu) 敬為(wei) 一”、自然而敬方麵的第四處表達。再如《語類》載朱子之言曰:

 

敬,隻是此心自做主宰處。[11]

 

普通心靈未必不能偶爾“自做主宰”,但顯然隻有上智心靈才真正稱得上“自做主宰”,所以這句話至少重在說上智心靈;“敬”則非他,“隻是”上智心靈的“自做主宰處”,則“他便與(yu) 敬為(wei) 一”可知,其“敬”之工夫的自然而然也不難推知。這是上智心靈“與(yu) 敬為(wei) 一”、自然而敬方麵的第五處表達。再如朱子說:

 

心之全體(ti) 湛然虛明,萬(wan) 理具足,無一毫私欲之間。[12]

 

這句話雖然沒有出現“敬”字,但隻要我們(men) 沒有忘記朱子“人常恭敬,則心常光明”[13],“敬則萬(wan) 理具在”[14],“常常存個(ge) 敬在這裏,則人欲自然來不得”[15]這些說法,便會(hui) 發現這句話中“敬”字無處不在;“心之全體(ti) ”即上智心靈,“敬”不必出現即無處不在,則“他便與(yu) 敬為(wei) 一”、自然而然地“下敬底工夫”之義(yi) ,亦不待言而自明。也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朱子又說:

 

人能存得敬,則吾心湛然,天理粲然,無一分著力處,亦無一分不著力處。[16]

 

隻有“他便與(yu) 敬為(wei) 一”“敬底工夫”自然而然的前提下,“存得敬”才並非別有所存,也並非別有所為(wei) ,“無一分著力處,亦無一分不著力處”才可能說得上。以上為(wei) 上智心靈“與(yu) 敬為(wei) 一”、自然而敬方麵的第六、第七處表達。至此,上智心靈自具“敬”在自身而自然而然地做著“敬”的工夫這一點,已經可以無疑。唯其如此,我們(men) 才能理解,為(wei) 什麽(me) “聰明睿智”明明是出於(yu) 上智心靈,朱子卻認同程子的說法,說“‘聰明睿智皆由是出’者,皆由敬出”[17];以及為(wei) 什麽(me) “無事時心在裏麵,有事時心在事上,有事無事,此心常存”這樣的意思,會(hui) 被朱子表達為(wei) “無事時敬在裏麵,有事時敬在事上。有事無事,吾之敬未嚐間斷也”[18]。唯有在上智心靈自具“敬”在自身而自然而然地做著“敬”的工夫的前提下,這些話才能說得上。

 

然後證明“敬”首要地是上智心靈的本體(ti) 所具及其本體(ti) 工夫這一點。朱子曾反複強調“堯舜”是“敬”字的傳(chuan) 授淵源,且認為(wei) “堯舜”也有“敬”的工夫,其言曰:

 

聖人相傳(chuan) ,隻是一個(ge) 字。堯曰“欽明”,舜曰“溫恭”。“聖敬日躋”。“君子篤恭而天下平”。[19]

 

堯是初頭出治第一個(ge) 聖人。《尚書(shu) ·堯典》是第一篇典籍,說堯之德,都未下別字,“欽”是第一個(ge) 字。[20]

 

敬是徹上徹下工夫。雖做得聖人田地,也隻放下這敬不得。如堯、舜,也終始是一個(ge) 敬。[21]

 

“堯舜”是生來便“與(yu) 敬為(wei) 一”的人,其心靈是生來便上智而稱得上“敬之體(ti) ”的心靈,其“敬”之工夫一定是自然而然的,以“堯舜”為(wei) “敬”字的傳(chuan) 授淵源,且認為(wei) 堯舜也有“敬”的工夫,雖然不能完全證明“敬”首要地是上智心靈的本體(ti) 所具及其本體(ti) 工夫,但也已透露出一絲(si) 消息。再結合上所引“敬隻是此心自做主宰處”“敬則心之貞”兩(liang) 言看,此兩(liang) 言明顯是定義(yi) 句式,而且是朱子對於(yu) “敬”僅(jin) 有的兩(liang) 處定義(yi) ,而兩(liang) 處都主要乃至完全是在上智心靈的意義(yi) 上說的。這即是說,朱子在且僅(jin) 在上智心靈的背景下定義(yi) “敬”字,這也顯示出“敬”首要地是上智心靈的本體(ti) 所具乃至其本體(ti) 工夫這一點。也隻有這樣,我們(men) 才能理解,朱子為(wei) 什麽(me) 有時似乎又忽略了普通心靈“與(yu) 敬為(wei) 二”這一情況的存在,而直接說“敬隻是自家一個(ge) 心常醒醒便是,不可將來別做一事”,《朱子全書(shu) 》第18冊(ce) ,第3631頁。不“別做一事”是隻有上智心靈才說得上的。

 

二、“敬”之義(yi) 涵:自我穩定的力量

 

那麽(me) ,作為(wei) 上智心靈本身所具及本體(ti) 工夫的這個(ge) “敬”,究竟是指什麽(me) ?“敬則心之貞”與(yu) “敬隻是此心自做主宰處”兩(liang) 說雖然給出了精練的定義(yi) ,但至少在今日,並不足以讓人看明白“敬”的義(yi) 涵。筆者認為(wei) ,朱子對於(yu) “敬”的一些描述,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這兩(liang) 個(ge) 定義(yi) 的實指,如朱子說“敬且定下”[22],“敬是個(ge) 扶策人底物事”[23],“敬是守門戶之人”[24],“所以程先生說‘敬’字,隻是謂我自有一個(ge) 明底物事在這裏,把個(ge) ‘敬’字抵敵”[25],以及著名的“敬隻是常惺惺法”[26],“主一無適”[27]之說等。結合兩(liang) 個(ge) 定義(yi) 和這些描述,我們(men) 會(hui) 發現,朱子所言“敬”字,是指上智心靈所自具的一種自我穩定、自我主宰、自我挺立、自我防衛、自我保持的力量[28]。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朱子以“敬”為(wei) 能“勝百邪”[29];也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朱子又將“敬”字工夫別稱為(wei) “涵養(yang) ”工夫、“操存”工夫,指出“敬”力的存在使得其所屬的心靈免於(yu) 被動搖、被奴役、被屈辱、被侵犯、被喪(sang) 失,從(cong) 而得到一種涵育、養(yang) 護、支持和存續。

 

至此,上文“他便與(yu) 敬為(wei) 一”的實義(yi) ,也得以顯現出來:上智心靈自具一種自我穩定、自我主宰、自我挺立、自我防衛、自我保持的力量。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朱子將“與(yu) 敬為(wei) 一”的狀態形容為(wei) “剛健有力”[30]。而普通心靈雖然並非完全沒有一種自我穩定、自我主宰、自我挺立、自我防衛、自我保持的力量,但因為(wei) 不充足,而遠遠配不上“敬”這一稱呼。朱子說:

 

人誰不要此心定。到不定時,也不奈何得。如人擔一重擔,盡力擔到前麵,忽擔不去。緣何如此?隻為(wei) 力量不足。心之不定,隻是合下無工夫。[31]

 

此言即指出普通心靈這裏自我穩定、自我主宰、自我挺立、自我防衛、自我保持的力量的不充足。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上文朱子認為(wei) 普通心靈是未能“與(yu) 敬為(wei) 一”的,而不在普通心靈這裏說“貞”。擁有“敬”力的心靈,才能夠始終作為(wei) 自己而存在,沒有“敬”力的心靈,則容易在與(yu) 他者的接觸中喪(sang) 失自我。朱子說:

 

程先生所以有功於(yu) 後學者,最是“敬”之一字有力。人之心性,敬則常存,不敬則不存。[32]

 

此中“人之心性,敬則常存,不敬則不存”一言,是說一個(ge) 人的“心性”如果是有“敬”力的、是“上智心性”的話,便會(hui) 始終作為(wei) 自己而存在,如果是沒有“敬”力的、“普通心性”的話,便會(hui) 自我喪(sang) 失,而不是像學界以往所認為(wei) 的那樣,說每一個(ge) 特定個(ge) 體(ti) 的“心性”都會(hui) 有時“敬”有時“不敬”,因為(wei) 如果隻是有時“敬”的話,“常存”之“常”便不可能說得上了。

 

又,從(cong) “敬”字的定義(yi) 來看,其實隻有上智心靈,才有“敬”字工夫,而普通心靈,即使是正在朝著“上智心靈”這一目標進行自我提升,也都是談不上“敬”字工夫的,所以朱子上文說“顏子止是持敬”,強調連“顏子”的工夫都稱不上“敬”字工夫本身,隻是在把持一個(ge) 自己還沒有的東(dong) 西而已。由於(yu) 所謂“自我穩定、自我主宰、自我挺立、自我防衛、自我保持”,一定會(hui) 展現為(wei) 有所為(wei) 有所不為(wei) ,所以上智心靈的“敬”字工夫,必定會(hui) 展現為(wei) 一套規矩,所謂“心既常惺惺,又以規矩繩檢之,此內(nei) 外交相養(yang) 之道也”[33],而正在自我提升途中的普通心靈的“持敬”工夫,也必定落實為(wei) 對於(yu) 這一套規矩的持守,孔子教顏子“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即是此意。《語類》載:

 

問:“禮義(yi) 本諸人心,惟中人以下為(wei) 氣稟物欲所拘蔽,所以反著求禮義(yi) 自治。若成湯,尚何須‘以義(yi) 製事,以禮製心’?”曰:“‘湯、武,反之也’,便也是有些子不那底了。但他能恁地,所以為(wei) 湯;若不恁地,便是‘惟聖罔念作狂’。”[34]

 

此中弟子說“禮義(yi) 本諸人心”,即蘊含著“上智心靈一定會(hui) 為(wei) 自己製定一套有所為(wei) 、有所不為(wei) 的規矩”之意;弟子說“惟中人以下為(wei) 氣稟物欲所拘蔽,所以反著求禮義(yi) 自治”,即是說正在自我提升途中的普通心靈,需要這套規矩的幫助。朱子顯然也是認同這兩(liang) 點的,隻是提醒弟子“湯”並非天生便擁有上智心靈,而是後天通過修養(yang) 自我提升為(wei) 上智心靈的。朱子又說:

 

所以程子推出一個(ge) “敬”字與(yu) 學者說,要且將個(ge) “敬”字收斂個(ge) 身心,放在模匣子裏麵,不走作了,然後逐事逐物看道理。[35]

 

此中所謂“模匣子”,顯然就是上智心靈所製定的規矩;“學者”“將個(ge) ‘敬’字收斂個(ge) 身心,放在模匣子裏麵,不走作了”,即是說普通心靈的“持敬”工夫落實下來,即是對於(yu) 上智心靈所製定的規矩的持守。不難推知,上智心靈的“敬”字工夫,一定是自然而然且安恬的,普通心靈的“持敬”工夫,則一定是勉為(wei) 其難而苦澀的。《語類》載:

 

問曾光祖曰:“公讀書(shu) ,有甚大疑處?”曰:“覺見持敬不甚安。”曰:“初學如何便得安?除是孔子方始‘恭而安’,今人平日恁地放肆,身心一下自是不安。初要持敬,也須有些勉強。但須覺見有些子放去,便須收斂提掇起,教在這裏,常常相接,久後自熟。”[36]

 

心無不敬,則四體(ti) 自然收斂,不待十分著意安排,而四體(ti) 自然舒適。著意安排,則難久而生病矣。[37]

 

此中“除是孔子方始‘恭而安’”,“心無不敬,則四體(ti) 自然收斂,不待十分著意安排,而四體(ti) 自然舒適”,即是說上智心靈的“敬”字工夫自然而安恬;“初要持敬,也須有些勉強”,“著意安排,則難久而生病矣”,即是說普通心靈的“持敬工夫”勉強而苦澀。自然而安恬的“敬”字工夫,進一步促進其所屬心靈的穩定存在;勉強而苦澀的“持敬工夫”,從(cong) 根本上講,是不足以讓其所屬心靈從(cong) 自我喪(sang) 失中自救出來的,最多隻能有意識地將自己“放在模匣子裏”,從(cong) 而降低自我喪(sang) 失的程度。《語類》載:

 

道夫曰:“這便是先生前日所謂‘也須存得這個(ge) 在’。”曰:“也不由你存。此心紛擾,看著甚方法,也不能得他住。這須是見得,須是知得天下之理,都著一毫私意不得方是,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不然,隻見得他如生龍活虎相似,更把捉不得。”[38]

 

“紛擾”即普通心靈自我喪(sang) 失的表征。這裏朱子的答語即是說,談不上“敬”字工夫的普通心靈,必然會(hui) 自我喪(sang) 失,勉強“持敬”固然必不可少,但終究是治標之策而效果有限。又《語類》載:

 

李雲(yun) :“某每常多是去捉他,如在此坐,心忽散亂(luan) ,又用去捉它。”曰:“公又說錯了。……公隻是硬要去強捺,如水恁地滾出來,卻硬要將泥去塞它,如何塞得住。”[39]

 

“散亂(luan) ”也是心靈自我喪(sang) 失的表征。此中朱子答語,也明白道出了普通心靈的勉強“持敬”在效果上的有限性。

 

三、“敬”字義(yi) 涵之擴展:深厚自然與(yu) 淺薄把捉

 

需要說明的是,由於(yu) 普通心靈所具的不充足的自我穩定之力,和上智心靈所具的“敬”力也即充足的自我穩定之力,從(cong) 性質上講是相同的,所以朱子也常常擴大“敬”字的範圍,讓前者獲得“敬”的名號,而以“不足之敬”“充足之敬”代替“無敬”和“有敬”來做出二者的區分。如此則“未與(yu) 敬為(wei) 一”和“他便與(yu) 敬為(wei) 一”的尖銳區別,也常常被緩和為(wei) “與(yu) 不足之敬為(wei) 一”和“與(yu) 充足之敬為(wei) 一”的區別。“持敬工夫”和“敬字工夫”的尖銳區別,也常常被緩和為(wei) “敬字工夫”本身的淺薄、深厚之別。《語類》載:

 

孔子說“行篤敬”,“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聖賢亦是如此,隻是工夫淺深不同。[40]

 

此中“聖賢亦是如此,隻是工夫淺深不同”,即又承認上智心靈和普通心靈都有“敬”字工夫,隻是前者深厚、後者淺薄而已。不難發現,上文提到的“敬也有把捉時,也有自然時”,也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的。這即是說,“敬也有把捉時,也有自然時”這11個(ge) 字,並不是說同樣強度的“敬”力,有時是“把捉”態,有時是“自然”態,而是說不同強度的“敬”力,有的處於(yu) “把捉”態,有的處於(yu) “自然”態。處於(yu) “把捉”態的“敬”力,即普通心靈的“淺薄之敬”,處於(yu) “自然”態的“敬”力,則是上智心靈的“深厚之敬”。

 

無論是“充足的敬力”還是“不充足的敬力”,都無時無刻不在致力於(yu) 保護其所屬的心靈,但隻有“充足敬力”對其所屬心靈的保護,才是無時無刻不成功的,呈現為(wei) 深厚而自然的“敬”字工夫的無時不有,及其所屬心靈的“常存”;“不充足敬力”對其所屬心靈的保護則常常失敗,而呈現為(wei) 淺薄而把捉的“敬”字工夫的“間斷”,及其所屬心靈的“不存”。朱子說:

 

初學於(yu) 敬不能無間斷。[41]

 

此言即是說普通心靈這裏淺薄而把捉的“敬”字工夫必定會(hui) 時有間斷,而所屬心靈失去保護。言下之意,則上智心靈深厚而自然的“敬”字工夫不會(hui) 間斷,會(hui) 一直保護其所屬心靈。

 

淺薄而把捉的“敬”字工夫雖然可能“間斷”,但“不充足敬力”卻不可能喪(sang) 失,在淺薄而把捉的“敬”字工夫“間斷”的時候,“不充足敬力”也始終在謀求反擊,一旦搖奪此心的敵對力量有所減弱,“不充足敬力”便會(hui) 恢複淺薄而把捉的“敬”字工夫,呈現為(wei) 此心向自己回歸並意識到此前的“間斷”。朱子說:

 

隻是覺處,便是接續。[42]

 

覺得間斷,便已接續。[43]

 

此兩(liang) 言即以意識到此前的“間斷”為(wei) 淺薄而把捉的“敬”字工夫恢複效力的表征。這個(ge) 時候,心靈隻要對真正的自己,或者說對已經“接續”上的“敬”字工夫進行一次確認,“敬”字工夫便可以在相當一段時間內(nei) ,免於(yu) 再次的“間斷”,或者說此心便可在相當一段時間內(nei) ,免於(yu) 再次自我喪(sang) 失。而在確認之後、再次“間斷”之前,“敬”字工夫默默發揮著效用,支持此心去做該做的事情,不需要此心再在“敬”上有什麽(me) 直接作為(wei) 。朱子接著上麵“初學於(yu) 敬不能無間斷”說:

 

隻是才覺間斷,便提起此心。[44]

 

又接著上麵“也須有些勉強”一段說:

 

但須覺見有些子放去,便須收斂提掇起,教在這裏。[45]

 

又《語類》載:

 

時舉(ju) 因言平日學問次第雲(yun) 雲(yun) ,先生曰:“此心自不用大段拘束他,他既在這裏,又要向那裏討他?要知隻是爭(zheng) 個(ge) 醒與(yu) 睡著耳。人若醒時,耳目聰明,應事接物便自然無差錯處。若被私欲引去,便一似睡著相似,隻更與(yu) 他喚醒。才醒,又便無事矣。”[46]

 

第三段所謂“喚醒”不是從(cong) 熟睡到初醒,而是從(cong) 初醒到徹底清醒。這三段中所謂“提起此心”“收斂提掇起教在這裏”“喚醒”,便是指心靈對自己這裏已經“接續”上的“敬”字工夫進行一次確認,“應事接物”“才醒,又便無事矣”,即是說在確認之後、再次“間斷”之前,此心不需要再在“敬”上有什麽(me) 直接作為(wei) 。如果不明白這一點,而仍然抓著“敬”字不放,反而會(hui) 造成另一種“紛擾”。《語類》載:

 

仲思問:“操存未能無紛擾之患。”曰:“才操便存,今人多於(yu) 操時不見其存,過而操之,愈自執捉,故有紛擾之患。”[47]

 

學者常用提省此心,使如日之升,則群邪自息。它本自光明廣大,自家隻著些子力去提省照管它,便了。不要苦著力,著力則反不是。[48]

 

“過而操之,愈自執捉,故有紛擾之患”與(yu) “(苦)著力則反不是”即指明了確認之後、再次“間斷”之前,如果仍然抓著“敬”字不放,反而會(hui) 造成另一種“紛擾”。不難看出,在朱子看來,淺薄而把捉的“敬”字工夫,就其注定不能一勞永逸地解決(jue) 問題,而必須反複實施而言,是非常辛苦的,但就其每一次具體(ti) 的實施而言,卻是沒有任何特別的難度的,朱子接著上麵“覺得間斷,便已接續”說“何難之有”,即是此意。以上意思在下麵這段對話中得到了集中的表達:

 

或問:“‘求放心’,愈求則愈昏亂(luan) ,如何?”曰:“即求者便是賢心也,知求則心在矣。今以已在之心複求心,即是有兩(liang) 心矣。雖曰譬之雞犬,雞犬卻須尋求乃得,此心不待宛轉尋求。即覺其失,覺處即心,何更求為(wei) ?自此更求,自然愈失。此用力甚不多,但隻要常知提惺爾。惺則自然光明,不假把捉。今言‘操之則存’,又豈在用把捉。亦隻是說欲常常惺覺,莫令放失,便是。此事用力極不多,隻是些子力爾。然功成後,卻應事接物,觀書(shu) 察理,事事賴他。如推車子,初推卻用些力,車既行後,自家卻賴他以行。”[49]

 

“‘求放心’,愈求則愈昏亂(luan) ”,“今以已在之心複求心,即是有兩(liang) 心矣”,“自此更求,自然愈失”即上所謂“於(yu) 操時不見其存,過而操之,愈自執捉,故有紛擾之患”,“(苦)著力則反不是”;“即求者便是賢心也,知求則心在矣”,“即覺其失,覺處即心”,即上所謂“隻是覺處,便是接續”,“覺得間斷,便已接續”;“此用力甚不多,但隻要常知提醒爾”,“此事用力極不多,隻是些子力爾”即上文所謂“隻更與(yu) 他喚醒。才醒,又便無事矣”,“何難之有”。總而言之,普通心靈這裏淺薄而把捉的“敬”字工夫,隻是心靈對於(yu) 已然恢複效力的“敬”力的一次確認,或者說隻是已然開始回歸自身心靈的一次自我確認而已,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朱子強調“敬非別是一事,常喚醒此心便是”[50]。

 

上智心靈這裏深厚而自然的“敬”字工夫,因為(wei) 不曾間斷,所以是沒有機會(hui) 展現為(wei) “對於(yu) 恢複的確認”這一形態的,也因此是連上麵所謂“些子力”也不需要用的。《語類》在上麵“若不恁地,便是‘惟聖罔念作狂’”一句後緊接著記載道:

 

“聖人雖則說是‘生知安行’,便隻是常常恁地不已,所以不可及。若有一息不恁地,便也是凡人了。”問:“舜‘由仁義(yi) 行’,便是不操而自存否?”曰:“這都難說。舜隻是不得似眾(zhong) 人恁地著心,自是操。”[51]

 

“聖人雖則說是‘生知安行’,便隻是常常恁地不已”,即是說上智心靈這裏深厚而自然的“敬”字工夫不曾間斷;“若有一息不恁地,便也是凡人了”,是強調上智心靈這裏深厚而自然的“敬”字工夫不可能間斷,不是說真的有間斷的可能;“自是操”而“不得似眾(zhong) 人恁地著心”,即是說連“些子力”也不需要用。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朱子甚至會(hui) 說,上智心靈不需要“敬”字工夫,其言曰:

 

聖人則不操而常存耳。[52]

 

能不操而常存者,是到甚麽(me) 地位。[53]

 

所謂“到甚麽(me) 地位”,即是說到聖人地位。這兩(liang) 句都是在表達上智心靈不需要“敬”字工夫的意思,和上麵“隻是常常恁地不已”,“舜隻是不得似眾(zhong) 人恁地著心,自是操”有所不一致。但這應該不是朱子正意,所以朱子終究又說:

 

“操則存,舍則亡”,吾儒自有此等工夫,然未有不操而存者。今釋子謂我有個(ge) 道理,能不操而存,故學者靡然從(cong) 之。蓋為(wei) 主一工夫,學者徒能言而不能行,所以不能當抵他釋氏之說也。[54]

 

此言又否認“不操而常存”這種情況的存在。總體(ti) 來看,朱子的看法應該是:普通心靈的“操存”微有勉強,痕跡明顯,而上智心靈的“操存”則自然而然,一似於(yu) 無。

 

不難看出,在朱子看來,無論是上智心靈毫不費力的“敬”字工夫,還是普通心靈“些子力”的“敬”字工夫,都是訴諸此心本有的“敬”力,都是“心”本身的自我挺立、自我保持[55],沒有絲(si) 毫“以心使心”的支離。反倒是,朱子明確批評過將“敬”字工夫理解為(wei) 一種“以心使心”的觀點。其言曰:

 

然心一而已矣,所謂操存者,亦豈以此一物操彼一物,如鬥者之相猝而不相舍哉?亦曰主一無適,非禮不動,則中有主而心自存耳。[56]

 

心說甚善,但恐更須收斂造約為(wei) 佳耳。以心使心,所疑亦善。蓋程子之意,亦謂自作主宰,不使其散漫走作耳。如孟子雲(yun) “操則存”,雲(yun) “求放心”,皆是此類,豈以此使彼之謂邪?但今人著個(ge) “察識”字,便有個(ge) 尋求捕捉之意,與(yu) 聖賢所雲(yun) 操存、主宰之味不同。此毫厘間須看得破,不爾,則流於(yu) 釋氏之說矣。如胡氏之書(shu) ,未免此弊也。[57]

 

這兩(liang) 段即是說無論哪個(ge) 意義(yi) 上的操存、主一無適、非禮不動,都是訴諸此心本有的“敬”力,都是“心”本身的自我挺立、自我保持、自做主宰,都不是任何意義(yi) 上的“以心使心”,都沒有“尋求捕捉”的意思。

 

總而言之,在朱子看來,對於(yu) 一切人類心靈而言,“敬”力及“敬”字工夫的存在,都是其能夠作為(wei) 自己而存續的前提。假設人類心靈沒有“敬”力及“敬”字工夫,或當普通心靈“敬”力失效、“敬”字工夫間斷的時候,它們(men) 都不再可能完全作為(wei) 自己而存續。

 

四、“敬”之根源及其力量之提升:從(cong) “性理”到“明理”

 

心靈為(wei) 什麽(me) 具備“敬”的力量而能做“敬”的工夫?不同的心靈為(wei) 什麽(me) 又在“敬”力和“敬”的工夫上有區別?朱子沒有直接回答過這兩(liang) 個(ge) 問題。但筆者認為(wei) ,從(cong) 朱子的一些論述可以看出來,在朱子那裏,心靈之所以具備“敬”的力量而能做“敬”的工夫,是因為(wei) “心具眾(zhong) 理”,而不同的心靈之所以在“敬”力和“敬”的工夫上有別,則是因為(wei) 不同的心靈對於(yu) 自身所具“眾(zhong) 理”的自覺程度有別。簡而言之,“敬”之力量及工夫的根源,在於(yu) 性理,“敬”之力量及工夫差異的根源,則在於(yu) “明理”程度的差異。如朱子曾說:

 

“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正是要人靜定其心,自作主宰。程子又恐隻管靜去,遂與(yu) 事物不相交涉,卻說個(ge) “敬”,雲(yun) :“敬則自虛靜。”須是如此做工夫。[58]

 

依朱子之意,所謂“定之以中正仁義(yi) ”可以說成是“敬定其心,自作主宰”,或者說“敬定其心,自作主宰”的實質是“以中正仁義(yi) 定其心”,則“敬”之根源於(yu) 性理,已露端倪。又《語類》載:

 

“大率把捉不定,皆是不仁。”問曰:“心之本體(ti) ,湛然虛明,無一毫私欲之累,則心德未嚐不存矣。把捉不定,則為(wei) 私欲所亂(luan) ,是心外馳,而其德亡矣。”曰:“如公所言,則是把捉不定,故謂之不仁。今此但曰‘皆是不仁’,乃是言惟其不仁,所以致把捉不定也。”[59]

 

對於(yu) 程子“大率把捉不定,皆是不仁”一言,朱子反對將之理解為(wei) “把捉不定,故謂之不仁”,而主張理解為(wei) “惟其不仁,所以致把捉不定也”,言下之意,“仁,則敬力強大而心定”,則“敬”之力量及工夫差異的根源,在於(yu) 明理程度的差異可知。再如上麵和“敬”字形影不離的“定”字,也常被朱子用以說性理,其言曰:

 

性則一定在這裏,到主宰運用卻在心。[60]

 

理是定在這裏,心便是運用這理底。[61]

 

“定”字同時被用來說“敬”和“性理”,可見在朱子這裏“敬”與(yu) “性理”的親(qin) 緣關(guan) 係。總而言之,種種跡象表明,在朱子看來,“敬”的根源在於(yu) 性理,“敬”之力量及工夫差異的根源,則在於(yu) 明理程度的差異。唯其如此,朱子才會(hui) 將普通心靈提升自身“敬”力的方法,歸結為(wei) “窮理”或者說“致知格物”。朱子回答前麵所引弟子“某每常多是去捉他,如在此坐,心忽散亂(luan) ,又用去捉它”之問時又說:

 

公又說錯了。公心粗,都看這說話不出。所以說格物、致知而後意誠,裏麵也要知得透徹,外麵也要知得透徹,便自是無那個(ge) 物事。譬如果子爛熟後,皮核自脫落離去,不用人去咬得了。如公之說,這裏麵一重不曾透徹在。隻是認得個(ge) 容著,硬遏捺將去,不知得源頭工夫在。“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此是聖人言語之最精處,如個(ge) 尖銳底物事。如公所說,隻似個(ge) 樁頭子,都粗了。[62]

 

“自是無那個(ge) 物事”即是說不會(hui) 再“紛擾”,這表征著“敬”力從(cong) 淺薄變為(wei) 深厚,而朱子將之歸為(wei) “致知格物”的結果,則“致知格物”為(wei) 心靈“敬”力提升之方可知。前文所引朱子“這須是見得,須是知得天下之理,都著一毫私意不得,方是,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不然,隻見得他如生龍活虎相似,更把捉不得”一言,將“紛擾”問題的根本解決(jue) 之道,歸於(yu) “知得天下之理”,也是同樣的意思。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當朱子在前麵“便須收斂提掇起,教在這裏”之後緊接著說:

 

“常常相接,久後自熟。”又曰:“雖然,這個(ge) 也恁地把捉不得,須是先理會(hui) 得個(ge) 道理。而今學問,便隻要理會(hui) 一個(ge) 道理。‘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有一個(ge) 物,便有一個(ge) 道理。所以《大學》之道,教人去事物上逐一理會(hui) 得個(ge) 道理。”[63]

 

此中既說“常常相接,久後自熟”,又說“須是先理會(hui) 得個(ge) 道理”,便是在指出,在“淺薄敬力”的前提下勉強把捉,隻是治標之策,“致知格物”以提升“敬”力,才是治本之策。或者說所謂“久後自熟”,並不是說在淺薄敬力的前提下,僅(jin) 僅(jin) 寄望於(yu) 時間來治療“紛擾”之病,而是說在一個(ge) 很長的時間段內(nei) ,持續地“致知格物”,通過提升敬力來治療“紛擾”之病。朱子又說:

 

隻是以義(yi) 理養(yang) 之,久而自熟。[64]

 

萬(wan) 事皆在窮理後。經不正,理不明,看如何地持守,也隻是空。[65]

 

此兩(liang) 言即指出,“致知格物”以提升“敬”力,才是治本之策。但這又不意味著銷“敬”入“致知格物”,因為(wei) 普通心靈隻有在處於(yu) 暫時性的自我主宰、自我保持狀態時,才可能從(cong) 事“致知格物”的工作,而暫時性的自我主宰、自我保持,有賴於(yu) 其不充分的敬力,以及淺薄把捉的“敬”字工夫。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致知格物”是在不充分敬力及淺薄把捉的“敬”字工夫的基礎上,內(nei) 在地提升之、深化之,而不是立足於(yu) 別處,外在地幹涉之。朱子說“致知者,以敬而致知”[66],即指出“致知”與(yu) “敬”的不相外。後來王陽明說“就窮理專(zhuan) 一處說,便謂之居敬;就居敬精密處說,便謂之窮理;卻不是居敬了別有個(ge) 心窮理,窮理時別有個(ge) 心居敬:名雖不同,功夫隻是一事”[67],可以看作是朱子此意的發展。

 

結論

 

至此,朱子“敬”論的核心內(nei) 容,我們(men) 已經重新探討完畢。通過以上四節的探討,我們(men) 發現,在朱子看來,人的心靈不是空洞的,其中本具一種自我挺立、自做主宰的力量,因而能夠做自我養(yang) 護、自我喚醒的工夫;上智心靈所具的這種力量非常充足,因而其工夫非常自然,其他心靈自做主宰的力量則相對匱乏,其工夫也常常不得不勉強;上智心靈的充足力量和自然工夫,即是朱子所言“敬”字的本位名義(yi) 之所指,其他心靈的薄弱力量和勉強工夫,則為(wei) “敬”這一概念的擴展意義(yi) 所包含;這種力量根源於(yu) 性理,而產(chan) 生於(yu) 心靈對自身性理的自覺,所以上智心靈通過“格物窮理”,能夠保持其充足“敬力”,普通心靈通過“格物窮理”,則能提升其“敬力”至於(yu) 充足之境。總而言之,朱子所言之“敬”雖然不是所有心靈都充足具有的,卻在所有心靈中都有其根源、有其存在、有其展現,在普通心靈這裏更有提升的可能,而朱子也給出了切實可行的提升路徑。由此看來,朱子之“敬”絲(si) 毫沒有“空頭涵養(yang) ”之弊,反而對心靈給出了更為(wei) 深刻、透辟的解釋,對人們(men) 的自我提升給出了更為(wei) 堅實平坦的道路,時至今日,仍然不失其啟發性和指導性,是值得我們(men) 特別重視的思想資源。

 

【注釋】
 
[1] 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1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第1029頁。
 
[2] 《朱子全書》第27冊,第560頁。
 
[3]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3頁。
 
[4] 參見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第167—168頁。唐君毅先生也認為,主敬涵養之工夫在朱子即存得此心以免於氣質之昏而長保知覺不昧,從而性理由此得以呈現,此種涵養工夫主要是對治氣稟物欲之雜,純屬後天人為者,與陸王本心自明自立之工夫有根本之不同。(參見《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第373—374頁。又見楊峻峰:《心理之間:朱子心性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第13頁。)
 
[5] 吳震:《朱子思想再讀·自序》,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第15頁。
 
[6]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68頁。
 
[7] 《朱子全書》第18冊,第3594頁。
 
[8] 《朱子全書》第22冊,第1980頁。
 
[9] 需要說明的是,據《語類》記載,當有弟子以“未見敬之體”為問的時候,朱子說“敬隻是敬,更尋甚敬之體。似此支離,病痛愈多,更不曾做得工夫,隻了得安排杜撰也”(《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6頁),這裏朱子隻是反對弟子以理論廢工夫,並不是否認“敬之體”的存在。
 
[10] 《朱子全書》第21冊,第1419頁。兩引號為筆者所加。
 
[11]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1頁。
 
[12] 《朱子全書》第14冊,第230頁。
 
[13]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2頁。
 
[14]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1頁。
 
[15]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67頁。
 
[16]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2頁。
 
[17] 《朱子全書》第15冊,第1576頁。
 
[18]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4頁。
 
[19]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66頁。
 
[20]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67頁。《語類》論敬部分以此兩言開頭,編者黎靖德可謂得朱子之意。
 
[21] 《朱子全書》第14冊,第270頁。
 
[22]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5頁。
 
[23]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2頁。
 
[24]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02頁。
 
[25]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67頁。
 
[26] 《朱子全書》第16冊,第2031頁。
 
[27] 《朱子全書》第14冊,第570頁。
 
[28] 牟宗三認為,朱子所謂之涵養實是未見心體之空頭涵養,隻是通過主敬而使心氣平靜,從而為認知性理提供一適宜之心境而已。參見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下,第167—168頁。其說恐未得朱子之實。
 
[29]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1頁。原文為“敬勝百邪”。
 
[30]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0頁。原文為“人之為學,千頭萬緒,豈可無本領。此程先生所以有‘持敬’之語。隻是提撕此心,教他光明,則於事無不見,久之自然剛健有力”。
 
[31] 《朱子全書》第14冊,第680頁。
 
[32]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1頁。
 
[33]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59頁。原文為“人心常炯炯在此,則四體不待羈束,而自入規矩。隻為人心有散緩時,故立許多規矩來維持之。但常常提警,教身入規矩內,則此心不放逸,而炯然在矣。心既常惺惺,又以規矩繩檢之,此內外交相養之道也”。
 
[34] 《朱子全書》第17冊,第2690頁。
 
[35]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69頁。
 
[36] 《朱子全書》第18冊,第3780頁。
 
[37]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3頁。
 
[38] 《朱子全書》第17冊,第3210頁。
 
[39] 《朱子全書》第14冊,第528頁。
 
[40]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69頁。
 
[41]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31頁。
 
[42]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31頁。
 
[43]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77頁。
 
[44]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31頁。
 
[45] 《朱子全書》第18冊,第3780頁。
 
[46] 《朱子全書》第18冊,第3619頁。
 
[47] 《朱子全書》第18冊,第3756頁。
 
[48]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60頁。相同的意思又見“今人將敬來別做一事,所以有厭倦,為思慮引去”。(《朱子全書》第18冊,第3631頁)
 
[49] 《朱子全書》第16冊,第1912頁。原書標點有誤,筆者有所改動。
 
[50] 《朱子全書》第14冊,第255頁。
 
[51] 《朱子全書》第17冊,第2691頁。
 
[52] 《朱子全書》第22冊,第1837頁。
 
[53] 《朱子全書》第18冊,第3636頁。
 
[54] 《朱子全書》第18冊,第3629頁。
 
[55] 杜保瑞認為“象山去氣稟之欲是本心自明之工夫,朱熹講涵養還是本心自明之工夫。工夫沒有不是本心自明而有其效的。朱熹的主敬就是本體工夫,是本體工夫的操作型定義”,“涵養察識都是本體工夫,都是本心自內而發”,“朱熹言於涵養察識的有哪一句不是依據先天之理來作為的呢”(《對朱熹以氣說心的當代詮釋之反思》,《朱子學刊》2016年第1期),也指出了這一點。
 
[56] 《朱子全書》第22冊,第2189頁。
 
[57] 《朱子全書》第22冊,第1922頁。原書標點有誤,筆者有所改動。
 
[58] 《朱子全書》第17冊,第3139頁。
 
[59] 《朱子全書》第17冊,第3248頁。
 
[60] 《朱子全書》第14冊,第225頁。
 
[61] 《朱子全書》第14冊,第583頁。
 
[62] 《朱子全書》第14冊,第528頁。
 
[63] 《朱子全書》第18冊,第3780頁。原文標點有誤,筆者有所改動。
 
[64] 《朱子全書》第14冊,第680頁。
 
[65] 《朱子全書》第14冊,第303頁。
 
[66] 《朱子全書》第22冊,第2323頁。
 
[67] 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王陽明全集》(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第33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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