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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晚林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
張晚林教授 校注《古典名著全本注譯文庫:荀子》出版暨前言

書(shu) 名:《古典名著全本注譯文庫:荀子》
責編:劉書(shu) 喬(qiao)
校注:張晚林
出版社:嶽麓書(shu) 社
出版時間:2022年03月
【內(nei) 容簡介】
《荀子》是戰國時期大儒荀況所撰寫(xie) 的重要哲學著作,今存三十二篇,全書(shu) 以儒家崇禮、正名之說為(wei) 本,力主性惡說,它既繼承了儒家“為(wei) 政以德”的傳(chuan) 統思想,又主張治國需重禮義(yi) 教化和刑罰,主張“禮”“法”並用。在本書(shu) 中,荀子提出了隆禮重法、尚賢任能、富民惠民等政治主張,闡釋了他追求王製的政治理想,對秦漢以後的哲學思想及政治文化產(chan) 生過深遠影響,是今人學習(xi) 、研究儒家思想的之書(shu) 。本書(shu) 是《荀子》的全本注譯本,作者在潛心研究的基礎上,對全書(shu) 進行全文翻譯、字詞疏解和義(yi) 理辨析,側(ce) 重荀子思想的哲學性闡釋。
【作者簡介】
張晚林,男,1968年生,湖北大冶人,現為(wei) 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教授,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研究,2009年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以求弘揚中國儒學,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已出版學術專(zhuan) 著3部,發表學術論文50餘(yu) 篇。
【編輯推薦】
義(yi) 理辨析與(yu) 判教之作
——張晚林教授全注全譯本《荀子》出版
嶽麓書(shu) 社責任編輯劉書(shu) 喬(qiao)
2019年,嶽麓書(shu) 社出版了張晚林教授譯注的《荀子》選本(選取了其中的16篇文章),該書(shu) 作為(wei) 嶽麓書(shu) 社推出的古典名著普及文庫的一種,甫出版,即受到讀者的好評。基於(yu) 此,出版社決(jue) 定出版《荀子》全注全譯本。今年3月,由張晚林教授譯注的《荀子》全本,終於(yu) 推出麵世。本人作為(wei) 《荀子》選本與(yu) 全本的責任編輯,想乘此機會(hui) 作一點說明與(yu) 推介。
《荀子》的譯注本由各大出版社已出版了多種版本,相對於(yu) 以往的各種版本,這次由嶽麓書(shu) 社推出的張晚林教授的版本,具有以下三個(ge) 特點:
其一,總體(ti) 思想上的判教,即判荀子為(wei) 先秦儒學的歧出者。因為(wei) 從(cong) 學術性格上看,孔子、孟子是踐行的聖人型態,而荀子則是偏向理論的學者型態。張晚林教授對於(yu) 先秦儒學有一個(ge) 總括性的認知,即孔子與(yu) 孔門弟子是行道者,七十子後學、子思到孟子是弘教者,這兩(liang) 個(ge) 階段都是聖者型態的儒學,其所究竟者是超越的“道”;但至荀子,則歧出為(wei) 整治者,其所究竟者是形下的禮與(yu) 法(這一總括認知的詳細論述,將見於(yu) 張晚林教授即將由知識產(chan) 權出版社出版的著作《“宗教動力學”的完成與(yu) 丕變——先秦儒學宗教性內(nei) 涵演進之脈絡研究》)。本書(shu) 正是在這種總體(ti) 認知下進行注譯的。因此,本書(shu) 不是文獻學訓詁式的注譯,而是哲學式的義(yi) 理判教。
其二,在注釋中,對於(yu) 相關(guan) 義(yi) 理進行了詳細的辨析解讀。《荀子》一書(shu) 中,有些思想包含著深刻的義(yi) 理,但往往引而不發,這就需要注譯者作詳細的詮釋與(yu) 解讀。張晚林教授的《荀子》譯注在這一方麵顯得獨樹一幟。例如,在《非十二子》篇中,荀子批評子思孟子“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這句話若不作深入的義(yi) 理分析,隻是一般的注譯是很難說清楚的。但深入的義(yi) 理分析應對子思、孟子的學說比較了解,且對於(yu) 荀子與(yu) 子思孟子的不同學術性格有所辨析。對於(yu) “幽隱而無說”,張晚林教授的詮釋如下:
此句蓋針對子思之《中庸》而言,謂其“幽深隱微而不能說明白”。《中庸》講聖人修身後的圓滿境界,常難以用邏輯性的語言界定與(yu) 解析,子思常以詩性的語言況喻與(yu) 讚美。朱子說《中庸》“工夫密,規模大”(《朱子語類》卷十四),“初學者未當理會(hui) ”(《朱子語類》卷六十二),這表明修養(yang) 工夫不到,於(yu) 《中庸》之境界確難體(ti) 會(hui) 。荀子之學外傾(qing) 而重辯說,故與(yu) 子思內(nei) 傾(qing) 而重證悟之旨常不類,故於(yu) 《中庸》之境界常茫然,是以對子思有此斷語。
美禪讓,這是儒家的傳(chuan) 統,但荀子在《正論》篇中表示懷疑與(yu) 反對,並說:“夫有惡擅天下矣”,“夫禮義(yi) 之分盡矣,擅讓惡用矣哉”。對於(yu) 這兩(liang) 句話,張晚林教授作了深入的詮釋:
從(cong) 曆史事實上說,確實有禪讓一說,但荀子為(wei) 什麽(me) 反對“禪讓”說呢?蓋持禪讓說者,多以為(wei) 天下乃私有之物,禪讓即是把私物轉讓給別人,這是儒者堅決(jue) 反對的。孟子亦有類似的看法,《孟子·萬(wan) 章上》載:萬(wan) 章問曰:”人有言‘至於(yu) 禹而德衰,不傳(chuan) 於(yu) 賢而傳(chuan) 於(yu) 子’,有諸?“孟子曰:”否然也。天與(yu) 賢則與(yu) 賢,天與(yu) 子則與(yu) 子。”孟子的意思是,天下並非私有物,不能以個(ge) 人的名義(yi) 轉讓人,無論這個(ge) 人是賢者還是自己的兒(er) 子;哪怕是轉讓給了賢者,儒者也不認可,這並非是指轉讓的對象非其人,而是一旦認可其轉讓,則認可天下乃私有物,那就很危險了。所以,孟子一再強調“天與(yu) 之”,這表示天下非私有物的個(ge) 人轉讓,而是公有物之德位相配。荀子說“同焉者是也,異焉者非也”,即是說若德行美如堯舜,那麽(me) 他就是天子,但這個(ge) 天子並非是別人以私有物的方式禪讓給他的,而是他就應該是天子,因百姓自然會(hui) 歸附於(yu) 他;若德行不如堯舜,他就不應該是天子。“應該”與(yu) “不應該”完全以公義(yi) 與(yu) 正道看,並非私有物之禪讓。盡管曆史事實上堯的確禪位給了舜,但這必須從(cong) 公義(yi) 與(yu) 正道之應該看(“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cong) 服以化順之”,這意味著公義(yi) 與(yu) 正道讓百姓歸附,自然就成了天子),而決(jue) 不是堯把私有物禪讓給了舜。荀子在此否認的並不是禪讓的曆史事實,而是否認任何人不能把天下據為(wei) 私有而轉讓給別人。多數譯者把“同焉者是也,異焉者非也”譯為(wei) :“言行與(yu) 堯舜一樣的就是正確的,不一樣的就是錯誤的”,若是這個(ge) 意思,則與(yu) 這裏所說的禪讓無關(guan) 。在荀子那裏,天子既不是權勢,也不是職位,它隻是一個(ge) 理。什麽(me) 理?依禮義(yi) 而治,盡禮義(yi) 之分。現實中當天子的人有傳(chuan) 子、傳(chuan) 賢或以革命的方式獲得(如武王伐紂)之不同,但天子之理是一永恒而不間斷的存在,並無傳(chuan) 遞、奪取之可能,故不但禪讓不存在,奪取也不存在。因此,無論是聖王之子還是三公,若盡了天子之理,在荀子看來,沒有什麽(me) 不同;若無聖王,即無人能盡天子之理了,即使有人禪讓天子之位,也是不能得到認可的。荀子反對“禪讓”說所強調的是,不要總是去盯著天子之職位、權勢和職位上的那個(ge) 人不放,如果隻是如此,什麽(me) 是天子,人們(men) 並不懂得,乃至隻羨慕其權勢與(yu) 富有;而是要去關(guan) 注現實中的天子後麵的那個(ge) 理,隻有如此,我們(men) 才能懂得什麽(me) 是天子,我們(men) 才知道怎樣去做。隻有懂得了這個(ge) ,荀子才有信心說聖王“死則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
通過張晚林教授的詮釋,荀子之所以反對禪讓說,就是為(wei) 了追求政治的客觀性,使政治不在主觀的“讓”中,這與(yu) 荀子重禮法之客觀性是一致的。
全書(shu) 想這樣的演繹詮釋有很多,對於(yu) 讀者而言,這是很深入的義(yi) 理分析與(yu) 哲學教育,細心的讀者可以用心體(ti) 會(hui) 。
其三,本書(shu) 在格式上的特點是:左右雙欄,文白對照,查看譯文無需翻頁,在閱讀上給讀者提供了很大的方便。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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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本名荀卿,名況,戰國後期趙國人。漢時避漢宣帝劉詢之諱,改稱孫卿。關(guan) 於(yu) 荀子的生卒年,學界一直存在爭(zheng) 論,根據多方麵的綜合研究推測,荀子出生在公元前325年左右,至公元前235年左右去世,享年九十歲,這種可能性極大。荀子嚐遊學於(yu) 齊之稷下學宮,至齊襄王時“最為(wei) 老師”,曾三為(wei) 祭酒。惜乎齊襄王不能用,且見逐。遂居楚,春申君以為(wei) 蘭(lan) 陵令,春申君死而見廢。於(yu) 是,著書(shu) 立說,遂有《荀子》一書(shu) 32篇。二千多年以來,《荀子》一直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最重要典籍之一,不斷有學者閱讀、傳(chuan) 注與(yu) 研究。
荀子與(yu) 孔子、孟子並稱為(wei) 先秦三大儒者,但我們(men) 一般把孔孟之道作為(wei) 儒學的代稱,而沒有加上荀子。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孔孟之道代表了儒學的正宗,這個(ge) 正宗就是由內(nei) 聖以至於(yu) 外王,但荀子則隆禮重法,對於(yu) 內(nei) 聖不甚措意,而特重外王。這樣,使得荀子的社會(hui) 理想以至於(yu) 對於(yu) 人之境界的開發都顯著地異於(yu) 孔孟。正因為(wei) 荀子的思想不屬於(yu) 孔孟正宗,明代荀子的牌位被逐出文廟。
為(wei) 了便於(yu) 讀者理解荀子,這裏擬四點:一,荀子思想的基本特征;二,荀子思想的主要內(nei) 容;三,荀子思想宗教超越性的闕如。四,荀子走向法家的可能;五、《荀子》的版本問題。
一、荀子思想的基本特征
荀子的生命形態與(yu) 孔子、孟子不同,後二者是聖者型的生命形態,而荀子是學者型的生命形態,這就決(jue) 定荀子的思想具有以下特征:
其一,橫向的、廣度的。橫向的,是指荀子不能縱向地極於(yu) 天,而隻能平麵地執著於(yu) 經驗世界,故宗教精神缺焉,荀子完全不能感受孔、孟所言之天;廣度的,是指荀子之思想涉及世俗生活之方方麵麵。《荀子》一書(shu) ,遠較《論語》與(yu) 《孟子》繁複,此正見學人坐而論道,閑暇靜觀之兆也。《荀子》繁複,正見荀子的思想乃平麵的見用不見體(ti) ,《論語》、《孟子》簡要,正見孔子、孟子的思想乃立體(ti) 的由體(ti) 而達用。
其二,經驗的、觀解的。經驗的,是指荀子的思想落在形下層麵,超越的形上層麵不能及。試看荀子對人性之體(ti) 會(hui)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荀子·性惡》)若我們(men) 環顧俗世,荀子所言確然不虛,然人性是否即可由此而論?觀解的,是指荀子要求任何思想必須在經驗世界找到原因,獲得驗證與(yu) 解釋。荀子曰:“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荀子·性惡》)一種理論必須在經驗世界得到證實與(yu) 檢驗,才可能是真的,否則一定為(wei) 假,荀子以此深辟孟子之性善論。由經驗的、觀解的,進一步說明荀子的思想是常識的。一種理論自然要獲得檢驗與(yu) 證實,但是否一定能獲得常識經驗的檢驗與(yu) 證實,卻未必然,但荀子的認識常止於(yu) 此。
其三,論辯的、推證的。論辯的,是指荀子的思想係統繁複而嚴(yan) 密,追求學理上的無懈可擊,乃至從(cong) 別人的疏漏中證明自己的正確。孔子與(yu) 荀子俱欲“正名”,孔子之正名,乃究“禮樂(le) 征伐子天子出”(《論語·季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這是倫(lun) 理的、實踐的;然荀子之正名,乃循名以指實,所謂“名定而實辨”(《正名》),這是研究的、論辯的。推證的,是指荀子希望通過推理、證明來表明自己思想的正確性。最顯著的例子就是《性惡》篇,其主旨思想“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在文中反複出現,故其行文周納綿延,不過隻是為(wei) 了推證“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這個(ge) 結論。但因荀子又傾(qing) 慕於(yu) 孔子之道,有一定的政治熱情與(yu) 抱負,故他不屑於(yu) 為(wei) 了論辯而論辯,為(wei) 了推證而推證,是以荀子極其反感且低看名家中的惠施與(yu) 公孫龍,這樣,也使得他的論辯與(yu) 推證不及名家那樣精審,常止於(yu) 常識。
以上三點是相互聯係與(yu) 相互包含之關(guan) 係,經驗的、觀察的,必然包含著橫向的、廣度的與(yu) 論辯的、推證的。比如荀子著名的性惡論,實際上是對經驗世界的廣度的觀察之後,依據戰國時代的亂(luan) 象連連,從(cong) 而推證構想出來的,即壞的結果一定有一個(ge) 壞的原因,於(yu) 是,由世間的亂(luan) 象而推出人性惡。實際上,純粹依據橫向的經驗世界之觀察而推出的這種人性論,是極其粗糙而不精審的,但荀子的經驗性格使得他不願意在此耗費精力,於(yu) 是,他的論辯與(yu) 推證乍一看,似乎周至圓滿,然通過仔細的考問,實則有諸多矛盾之處。
從(cong) 《荀子》全書(shu) 來看,荀子是一個(ge) 冷靜、密察的學者,他以智的冷光照徹儒家之道與(yu) 孔子之學,雖然書(shu) 中無處不體(ti) 現其向往與(yu) 傾(qing) 慕之情,荀子善說理,會(hui) 論辯,但對於(yu) 說理、論辯本身又非常不屑,“多言無法而流湎然,雖辯,小人也。┄┄辯說譬諭、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yi) ,謂之奸說”(《荀子·非十二子》),並且呼籲止息奸說而歸宗於(yu) 仲尼,這些都表明他對孔子之道的向往,但他隻是把它們(men) 作為(wei) 一種好的政治治理工具和社會(hui) 維係之法,而不是一種安身立命之教,其隆禮重法正是這種特征之顯現,因此,他完全不能理解思孟學派之精神,謂其“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荀子·非十二子》),實則思孟之學既不僻違,又不幽隱,複不閉約也,謂須打開生命聖證之光照耳,然荀子根本接不上這種精神。我們(men) 讀《論語》、《孟子》無處不感受到一個(ge) 聖者生命的躍動,但讀《荀子》,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文字背後的生命存在,荀子與(yu) 他所留下的文字似乎完全是分離的。荀子為(wei) 後人傳(chuan) 承了係統繁富的儒學,但沒有弘揚安身立命之教。因為(wei) 荀子作為(wei) 一個(ge) 學者型的生命形態,與(yu) 安身立命之教根本是隔膜的。學者型的生命形態總是平麵的、說理的,冷靜、嚴(yan) 密有餘(yu) ,而熱情、證悟不足。羅素曾批評亞(ya) 裏士多德缺乏宗教的熱情,與(yu) 亞(ya) 裏士多德一樣,荀子隻是一個(ge) 學究式的人物,且極具經驗性格,沒有超越的宗教精神。
二、荀子思想的主要內(nei) 容
荀子思想的主要內(nei) 容有:天人觀;性惡論;心論;隆禮重法;明分使群;禮的作用。
第一,天人觀。
本來,無論是在孔子那裏還是在孟子那裏,天與(yu) 人是相通的。故孔子講“知我者,其天乎!”(《論語·憲問》),孟子亦雲(yun) “盡心、知性而知天”(《孟子·盡心上》)。但荀子卻與(yu) 之不同,大講“唯聖人為(wei) 不求知天”。在荀子那裏,天就是自然之天,非孔孟之道德性理之天。天功一方麵強大,另一方麵神秘。然無論強大也好,神秘也好,總是天之事,與(yu) 人無關(guan) 的,因為(wei) 人沒有辦法改變天之規律。這是聖人不求知天之意。這樣,荀子在這裏是強調人事的重要性,而不要太在意天之所為(wei) 。天之運行規律雖不能人為(wei) 地改變,但可加以利用,以為(wei) 人類造福。
大天而思之,孰與(yu) 物畜而製之!從(cong) 天而頌之,孰與(yu) 製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yu) 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yu) 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yu) 理物而勿失之也!願於(yu) 物之所以生,孰與(yu) 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wan) 物之情。(《荀子·天論》)
荀子強調自然之天的客觀性,而不與(yu) 人之道德相關(guan) 聯,從(cong) 科學的角度來講,這無疑是對的。但荀子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他完全沒有看到先秦以來在自然之天以外還有另外一個(ge) 道德宗教之天,這個(ge) 天則與(yu) 人的道德有關(guan) ,一切對人或人性的認識必須關(guan) 聯著這個(ge) 道德的天而言,可惜荀子完全以自然之天刊落了道德之天,使得荀子接不上孔孟之正宗理路,開出了儒學的別支。荀子的性惡論、統類心及隆禮重法之思想,俱為(wei) 其天人觀所衍生出者,雖然於(yu) 孔孟之正宗理路有所創發與(yu) 轉換,但畢竟是儒學之別支。本來,儒學在孔孟那裏是教的,但在荀子那裏,儒學不再是教,而是隻是學了。
第二,性惡論。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是《性惡》篇的中心句子,在文中反複出現。這裏表達兩(liang) 個(ge) 意思:其一,人性根本為(wei) 惡;其二,通過後天的教化,人可以為(wei) 善,這就是所謂的“化性起偽(wei) ”。
荀子為(wei) 什麽(me) 說人性是惡的呢?就是從(cong) 人的生物本能看。“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這些都是人之生物學之本能,誰也不能否認。如果人類任憑這個(ge) 本能發展下去而不加以抑製,則誠如荀子所言,“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殘賊生而忠信亡焉”,“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這根本是禽獸(shou) 而不是人類社會(hui) 。因此,荀子認為(wei) ,人類社會(hui) 要善治就必須正視這個(ge) 惡的本性而加以“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從(cong) 而使本性為(wei) 惡的人做到善。
荀子斬斷了人與(yu) 天的關(guan) 聯,隻實在論地看人之生物性之存在,從(cong) 而力主性惡論,並非完全沒有意義(yi) 。但他由此而完全反對孟子的性善論,卻是學有未竟。如實說來,孟子並非不承認荀子之所言,然而其陳義(yi) 更高。孟子看到了荀子所看到的東(dong) 西,但荀子沒有看到孟子看到的東(dong) 西。是以對人性之開發上,荀子較孟子畢竟差一籌。
荀子雅言性惡,看到了人性的負麵,從(cong) 而欲矯正這個(ge) 負麵,於(yu) 是,重視外在的禮義(yi) 法度,把人拉到“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之境界。但荀子達到這個(ge) 境界靠的是外力而不是自覺,這對於(yu) 人性的開發方麵是不足的,蘊含著走向暴力與(yu) 專(zhuan) 製的危險,後來其弟子韓非與(yu) 李斯完全走向法家,正是這個(ge) 原因。實際上,僅(jin) 僅(jin) 依靠外力,是無法達到“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之境界的,韓非就沒有這麽(me) 說,他也不這樣要求。荀子這樣要求,而這種要求隻可能建立在性善論的基礎上,而荀子的思想實際上蘊含著一條通向性善論的隱線,隻是他不自我察覺而已。
第三,心論。
在孟子那裏,性是虛說而心是實說。孟子雅言性善,但性善到底是什麽(me) 呢?要落實下來,性善實指四端之心,外此四端之心,無所謂性善。故孟子雲(yun) “盡心、知性而知天”,心與(yu) 性並無質的區別。但在荀子那裏,性是實說,乃人之生物學之本能,心亦是實說,心與(yu) 性成為(wei) 兩(liang) 種完全不同的東(dong) 西。
那麽(me) ,在荀子那裏,“心”到底是什麽(me) 呢?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奪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雲(yun) ,形可劫而使詘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則受,非之則辭。故曰:心容其擇也,無禁必自現,其物也雜博,其情之至也不貳。(《荀子·解蔽》)
荀子言心乃“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這也是大體(ti) 之意。即心是出令者而不是受令者,心有自己的潛能與(yu) 自由,所謂“自禁也,自使也,自奪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者也。荀子要求心應專(zhuan) 一而靜,若博雜則必亂(luan) ,而難以知道。故荀子雅言心是為(wei) 了知道,而其盛言解蔽,乃為(wei) 求一“虛壹而靜”之心真能知道。
荀子之所謂心具何特質?似乎就是一個(ge) 虛空的大容器,裏麵空無一物。虛壹而靜就是把心打掃幹淨,呈現其本有之虛空,不讓異物與(yu) 雜質占據,這就是荀子所說的“大清明”。這樣一個(ge) 大清明之心方能知“道”。不然,若以“已臧害所將受”,必不能知“道”。荀子之心論有類於(yu) 西方哲學家洛克的白板說,隻是空無寥廓之容器。這樣,荀子析心與(yu) 道為(wei) 二。不似孟子,心非白板而具四端之能。
第四,隆禮重法思想。
由荀子的性惡論與(yu) 心論必至於(yu) 隆禮重法。荀子因秉持性惡論,他不可能認為(wei) 禮之生乃基於(yu) 人性,恰恰相反,禮是要矯正人性的,禮完全是聖人之偽(wei) ,即外在製作的。
禮起於(yu) 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於(yu) 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荀子·禮論》)
禮乃起源於(yu) 人因欲望而來的紛爭(zheng) ,以禮加以限製而歸於(yu) 治。盡管荀子也講“禮者,養(yang) 也”(《荀子·禮論》)。但其所謂“養(yang) ”非外在的擴充而養(yang) 性之“養(yang) ”。荀子把禮義(yi) 之養(yang) 情、養(yang) 安而與(yu) 寢兕持虎,蛟韅、絲(si) 末、彌龍之養(yang) 威同理看待,說明其養(yang) 是外在。即寢兕持虎,蛟韅、絲(si) 末、彌龍使人顯得很有威嚴(yan) 。同樣,禮義(yi) 外在地使人顯得有情誼,安而不亂(luan) 。如果人人基於(yu) 禮義(yi) 而不是性情,那麽(me) ,人人安居而社會(hui) 和諧。
正因為(wei) 如此,治理國家必須隆禮。基於(yu) 此,對於(yu) 人而言,學習(xi) 主要是學禮,而非詩書(shu) 。故荀子曰:“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又曰:“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誌,順詩書(shu) 而已耳。則末世窮年,不免為(wei) 陋儒而已。……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荀子·勸學》)。陋儒、散儒都不是好的評價(jia) ,不知治理之大道僅(jin) 知曉文章典故而已,其根本原因在於(yu) 不隆禮而順詩書(shu) 。
第五,明分使群。
在荀子看來,人類社會(hui) 之所以延綿而強大,就是因為(wei) 人類社會(hui) 是一個(ge) 以禮組織起來的群體(ti) ;君主就是善於(yu) 治理這個(ge) 群體(ti) 的人:
道者,何也?曰:君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曰:善生養(yang) 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善顯設人者也,善藩飾人者也。(《荀子·君道》)
但是“群”並非指群體(ti) 內(nei) 的成員平齊均一,而是要差別的,故群體(ti) 之所以能被組織起來,關(guan) 鍵在於(yu) “分”。“分”靠什麽(me) 來體(ti) 現,就是依據禮。
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wei) 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yi) 。(《荀子·王製》)
義(yi) 者,宜也。宜就是界限分明、等級有序、貴賤有差,也就是“分”,這就依靠禮來體(ti) 現。
分均則不偏,埶齊則不壹,眾(zhong) 齊則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製。夫兩(liang) 貴之不能相事,兩(liang) 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埶位齊而欲惡同,物不能澹則必爭(zheng) ;爭(zheng) 則必亂(luan) ,亂(luan) 則窮矣。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lin) 者,是養(yang) 天下之本也。《書(shu) 》曰:“維齊非齊。”此之謂也。(《荀子·王製》)
禮作為(wei) 一種“度量分界”,使得群體(ti) 有客觀的儀(yi) 軌與(yu) 規範可循,從(cong) 而保證了政治社會(hui) 的客觀性,各盡其職而使社會(hui) 富足而善治。
第六,禮的作用。
在《荀子》一書(shu) 中,“禮”字隨處可見,規範了社會(hui) 政治的方方麵麵。正如有的研究者指出的那樣,荀子將“禮”概念的內(nei) 涵與(yu) 具體(ti) 的“周禮”概念隔離開來,並將之提升為(wei) “知識社會(hui) 秩序”的最高原則。概括起來,禮的作用如下:
其一,在個(ge) 人層麵上,禮是人的基本生活儀(yi) 範與(yu) 教養(yang) 的標誌。
禮者,人道之極也。然而不法禮,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禮之中焉能思索,謂之能慮;禮之中焉能勿易,謂之能固。(《荀子·禮論》)
其二,在家庭層麵,禮是齊家的基本方法。
請問為(wei) 人父?曰:寬惠而有禮。請問為(wei) 人子?曰:敬愛而致文。請問為(wei) 人兄?曰:慈愛而見友。請問為(wei) 人弟?曰:敬詘而不苟。請問為(wei) 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臨(lin) 而有辨。請問為(wei) 人妻?曰:夫有禮,則柔從(cong) 聽侍;夫無禮,則恐懼而自竦也。此道也,偏立而亂(luan) ,俱立而治,其足以稽矣。(《荀子·君道》)
其三,在社會(hui) 層麵,禮是經濟富足分配合理的基本依據。
節用以禮,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餘(yu) ,裕民則民富,民富則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禮節用之,餘(yu) 若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無餘(yu) ?故知節用裕民,則必有仁義(yi) 聖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積矣。(《荀子·富國》)
其四,在國家政治層麵,禮是君主臣下依法行政的基本保證。
請問為(wei) 人君?曰:以禮分施,均遍而不偏。請問為(wei) 人臣?曰:以禮待君,忠順而不懈。……請問兼能之奈何?曰:審之禮也。古者先王審禮以方皇周浹於(yu) 天下,動無不當也。(《荀子·君道》)
最後,在宇宙層麵上,禮是宇宙萬(wan) 物和諧發展的保證。
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wan) 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wei) 下則順,以為(wei) 上則明,萬(wan) 物變而不亂(luan) ,貳之則喪(sang) 也。禮豈不至矣哉!(《荀子·禮論》)
正因為(wei) 禮關(guan) 涉到個(ge) 人、家庭、社會(hui) 、國家、宇宙的諸多層麵,故禮之於(yu) 人特別重要,起到了“表”治亂(luan) 的作用。
水行者表深,使人無陷;治民者表亂(luan) ,使人無失,禮者,其表也。先王以禮義(yi) 表天下之亂(luan) ;今廢禮者,是棄表也,故民迷惑而陷禍患,此刑罰之所以繁也。(《荀子·大略》)
禮既然如此重要,教化即在此體(ti) 現,人之學有所成就在禮處見。
三、禮與(yu) 聖人之學及治理之學
在孔孟那裏,聖人之學是非常玄遠的精神境界,所謂“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孟子·盡心下》),但在荀子那裏,因為(wei) 其學主要落實在禮那裏,使得荀子所說的聖人之學較為(wei) 客觀與(yu) 平實,操作性比較強。《荀子》一書(shu) ,前麵的五篇文章《勸學》、《修身》、《不苟》、《榮辱》、《非相》,俱與(yu) 存養(yang) 修身相關(guan) ,這表明了荀子的人文主義(yi) 理想,而其存養(yang) 修身的中心當然亦是禮,故曰:“凡治氣養(yang) 心之術,莫徑由禮。”(《荀子·修身》)這樣,荀子之勸學,其學亦收效在禮處見,“故學也者,禮法也”(《荀子·勸學》)。甚至聖人亦是由禮而見,荀子認為(wei) 學習(xi) 之數(方法)“終乎讀禮”,之義(yi) 則“終乎為(wei) 聖人”,蓋聖人即是嫻熟且竭力踐行於(yu) 禮者。聖人當然是一個(ge) 理想的模型,很難達到,但隻要篤實學習(xi) 踐行、專(zhuan) 心致誌,一定會(hui) 有所深入。對於(yu) 禮之學習(xi) 與(yu) 踐行之專(zhuan) 心致誌,荀子認為(wei) 這是產(chan) 生聖人的條件:
此其道出乎一。曷謂一?曰:執神而固。曷謂神?曰:盡善挾治之謂神,萬(wan) 物莫足以傾(qing) 之之謂固,神固之謂聖人。(《荀子·儒效》)
“神”就是能用最好的方法治理國家的人,且什麽(me) 東(dong) 西都無法傾(qing) 覆這種信念,就是“固”,既神且固的人就是聖人,而這一切端賴對禮之學習(xi) 與(yu) 踐行的專(zhuan) 心致誌。可見,在荀子那裏,聖人乃依靠外在的學習(xi) 而來,“今使塗之人伏術為(wei) 學,專(zhuan) 心一誌,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矣。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荀子·性惡》),所以,在荀子看來,學習(xi) 隻有“為(wei) 學日益”一條路,不可能有“為(wei) 道日損”這種方式。
故有師法者,人之大寶也;無師法者,人之大殃也。人無師法則隆性矣,有師法則隆積矣,而師法者,所得乎積,非所受乎性,不足以獨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為(wei) 也,然而可化也。積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為(wei) 也。(《荀子·儒效》)
“積”就是外加,就是“為(wei) 學日益”,師法的作用全部體(ti) 現在“積”這裏。荀子以“故不積蹞步,無以致千裏;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荀子·勸學》)為(wei) 喻,就是要強調“積”的重要性。何以為(wei) 積?曰:以禮為(wei) 積也。“禮之中焉能思索,謂之能慮;禮之中焉能勿易,謂之能固。能慮能固,加好者焉,斯聖人矣。”(《荀子·禮論》)荀子以禮為(wei) 底據,以“為(wei) 學日益”的方式說聖人,確實是別具一格。這別具之一格便是:聖由內(nei) 而轉向了外,由根基於(yu) 人之自身德性養(yang) 成的內(nei) 聖外王之學,走向了純粹依據於(yu) 外在之禮的治理之學。荀子對聖人之學的這種認知,使得王恩洋在《荀子學案》直接把荀子等同於(yu) 西方的霍布斯、洛克等思想家。我們(men) 知道,西方的民主政治正是在霍布斯、洛克等人的思想上逐步發展起來的,這意味著,荀子的思想有發展為(wei) 民主政治的可能,因為(wei) 作為(wei) 治理之學的荀學正是以“禮法”而求客觀性與(yu) 可操作性,這應該是荀子之學在現代社會(hui) 最值得肯定與(yu) 發揚的價(jia) 值所在,梁濤等學者倡導統合孟荀,乃至提出“新四書(shu) ”之說(以《論語》、《孟子》、《禮記》、《荀子》為(wei) 四書(shu) ),正是基於(yu) 荀子之學的客觀精神而說的。當然,現實中荀子之學不但沒有發展為(wei) 民主政治,且開啟了法家的專(zhuan) 製政治,蓋其宗教性之超越精神缺如故也。
四、荀子思想宗教超越性的闕如
荀子太過經驗的學術性格,使得他完全不能開聖證之路,一切來自於(yu) 觀察性的辯說。人生活於(yu) 經驗世界,言辯固不可少也,但人作為(wei) 一種理性存在者,亦不能不追求超越與(yu) 神聖性,故聖證亦為(wei) 不可少者。舉(ju) 凡能開聖證之路者,俱不否定天之宗教性;舉(ju) 凡不能開聖證之路而隻有辯解之路者,則一定把天理解為(wei) 知識的對象而不是宗教的對象,荀子的《天論》就是如此。我們(men) 知道,孔孟信仰天,但卻沒有以專(zhuan) 門的章節去論天,因為(wei) 天就在他們(men) 聖證的行動中,且人亦必須在聖證的行動中方可得之,非可強論之也。但荀子卻完全在言辯中論天,必然會(hui) 把天的這種宗教性的存在下拉為(wei) 知識性的存在。
雩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後決(jue) 大事,非以為(wei) 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wei) 文,而百姓以為(wei) 神。以為(wei) 文則吉,以為(wei) 神則凶也。(《荀子·天論》)
為(wei) 求雨而舉(ju) 行祭祀,現在看來,屬於(yu) 巫術或迷信的範疇,荀子以為(wei) 這隻是文飾政事,根本並不具有神聖性,如此做也未必真的應驗,荀子即希望如此來消解天的神聖性。其實,孔孟所說的天從(cong) 來不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的。在孔孟那裏,天與(yu) 人是可相互通達的終極性存在,人開始時固對之存有敬畏,然最終必可開啟內(nei) 在的德能而親(qin) 近之,這俱是聖證的結果。但荀子隻是觀解地視天為(wei) 威力強大之一物,對其威力因不可解而怪之可也,卻不必因懼怕而畏之,此乃天地間之自然現象也。荀子消解了宗教性的天,又給人確立了一個(ge) 人文性的天——禮,荀子的整個(ge) 人文世界端賴此而建立起來。
荀子切斷了人與(yu) 天的關(guan) 聯,宗教性完全退隱,盡管他複給人豎起了人文性的天——禮義(yi) 之統,但因禮義(yi) 之統完全是平麵的知識性的治理上的必須建構,缺乏神聖性的震徹與(yu) 照拂,則人的虔敬感必不能威臨(lin) 。虔敬感既闕如,則作為(wei) 淑世之道的禮如何在人那裏發生力量呢?荀子曰:“有後而無先,則群眾(zhong) 無門。”(《荀子·天論》)荀子顯然是把禮作為(wei) 在前的引導,而法則是在後的懲罰,且唯有由禮激起人的虔敬感之後,人們(men) 才能進入文明之門,純粹依靠法的懲治,萬(wan) 不可使人進入文明之門。可見,荀子亦深知虔敬感對於(yu) 社會(hui) 之文明是相當重要的,但荀子的經驗性格又不允許宗教性的存在,虔敬感在他那裏成為(wei) 無源之水。
五、荀子走向法家的可能
當儒學消解了內(nei) 聖之教而純從(cong) 外王而行政時,就把政治理解為(wei) 外在擺置出來的製度與(yu) 設施,從(cong) 而保證政治的客觀性與(yu) 有效性,而當君主的絕對權力又沒有限製的時候,這種政治的客觀性與(yu) 有效性常淪落為(wei) 君主對政治的絕對權威性與(yu) 把控性。這就預示著儒家向法家進一步靠近了,荀子的禮治思想就有這種趨勢:
耳目之明,如是其狹也;人主之守司,如是其廣也,其中不可以不知也;如是其危也。然則人主將何以知之?曰:便嬖左右者,人主之所以窺遠收眾(zhong) 之門戶牖向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將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後可,其知惠足使規物、其端誠足使定物然後可。夫是之謂國具。(《荀子·君道》)
我們(men) 讀以上這段話,感覺是在讀《韓非子》,而一代儒學宗師荀子的著作中出現這樣的話,是令人吃驚且不可能理解的。後世君王周圍總有這樣一些小人,他們(men) 敗壞政治,但卻能博得君王的信任,甚至明代的錦衣衛都能在此找到一些影子。
但荀子並無宗教的、縱貫的立體(ti) 世界,隻有一層的經驗世界,人於(yu) 此世界中並無力量源泉的開發與(yu) 供給,故人與(yu) 世界不可能安居於(yu) 一貫之道中,隻能避難於(yu) 經驗性的方法與(yu) 措施之中,是以顯得步步設防,患得患失也。這種步步設防,患得患失的精神到其門弟子李斯、韓非那裏,就轉化為(wei) 了法的強製與(yu) 刑的懲治,於(yu) 是,法家就產(chan) 生了。盡管荀子不屬於(yu) 法家,但他的思想確實有走向法家的可能,實際上,他的門弟子已經走向了法家。
但荀子畢竟是一個(ge) 識見正的學人,有現實的政治熱情與(yu) 擔負,他希望通過形下的禮儀(yi) 製度安排而追求善,而沒有像其弟子韓非那樣,把人性之惡發揮到了極致,乃至於(yu) 人性之陰暗麵有深切的體(ti) 會(hui) 。荀子固昌言性惡,但尚隻是在本能的層次上言人之“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荀子·性惡》)之情。這種本能之情雖不是全善,但也不至於(yu) 是大惡,隻要以儒家的禮樂(le) 之教引導得當,亦是可以正視且須肯定的。“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然後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荀子·性惡》)“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非不管人之饑、寒、勞也,乃以倫(lun) 理之道化解饑、寒、勞而普愛世人也。此刻,性情之欲即讓路於(yu) 禮樂(le) 之教,這種“讓”之於(yu) 人類不但是必須的,且亦是可能的,盡管其途徑可能是出於(yu) 強製。所以,荀子的理論最終是溫暖的而給人以希望的,故荀子終歸是儒家而不是法家。
由此可見,儒學在當今社會(hui) 要發揮其應有的價(jia) 值,具有宗教精神的孔孟之學與(yu) 具有客觀精神的荀子之學俱不可偏廢,至於(yu) 如何發揚其各自的優(you) 長,正是當今學者研究之任務與(yu) 努力之方向所在。
六、《荀子》的版本問題
給《荀子》最早作注的人是唐代的楊倞,以後的刻本基本都尊楊氏注本。自宋代以來,《荀子》最著名的刻本有三個(ge) ,一、宋台州本:《荀子》的初刻本為(wei) 北宋寧熙年間呂夏卿國子監刻本,後來又有宋台州本,即翻刻寧熙本而來,光緒年間,楊守敬又翻刻台州本作為(wei) 古逸叢(cong) 書(shu) 之一。二、世德堂本:明嘉靖十二年顧春輯,世德堂刊《六子書(shu) 》本。三、嘉善謝氏刻本:乾隆五十二年謝墉、盧抱經合校本。這是最流行,也是最易得的一個(ge) 刻本。光緒年間,湖北崇文書(shu) 局刻《百子全書(shu) 》、浙江書(shu) 局刻《廿二子全書(shu) 》,俱依謝氏刻本。近現代人注解《荀子》,也多依據嘉善謝氏刻本。清末至民國時期的學者王先謙著《荀子集解》,是目前為(wei) 止最完善的校勘、注解本。本書(shu) 以嘉善謝氏刻本為(wei) 底本,參考中華書(shu) 局出版的沈嘯寰、王星賢的校點的王先謙《荀子集解》,如有字詞需要進一步校正,則參考別的古刻本,以及當代人的校點、注釋本。
2019年10月,嶽麓書(shu) 社出版了由本人導讀、注釋、翻譯的《荀子》選本,共選編了16篇文章。這一次出版的是《荀子》全本,共32篇文章,對於(yu) 讀者整體(ti) 把握荀子的思想,當然更有助益。需要特別感謝的是,嶽麓書(shu) 社的年輕編輯劉書(shu) 喬(qiao) 先生,篤誌謙誠,博學慎思,《荀子》的選本與(yu) 全本的出版都是經過他的編輯與(yu) 校對才得以出版的。在此,本人深表感謝。
本人學識有限,其中定有不少疏漏與(yu) 錯誤,敬請廣大讀者批評指正。
張晚林於(yu) 湘潭大學琴湖之濱
2021年8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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