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章句》中的“自新新民”理想

作者：陳鴻儒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初五日己未

          耶穌2022年3月7日

《大學章句》是朱熹在原為(wei) 《禮記》第四十二篇的《大學》基礎上再創作而成的文本。朱子以調整句序、增補段落再加注疏的方式重構了原本《大學》，使之成為(wei) 儒家最有係統的一篇文章，並置於(yu) 《四書(shu) 章句集注》之首。不僅(jin) 如此，他一生中還反反複複修改這部書(shu) ，直到臨(lin) 終前的一天，其情形正如他自己所說，“平生精力，盡在此書(shu) ”。結合《朱子語類》相關(guan) 解說，不難看出，在中國智慧的長河中，朱子為(wei) 此書(shu) 如此嘔心瀝血，其深刻用心在於(yu) ，為(wei) 中華民族高懸了“自新新民”的理想。

“明德”

朱子將“自新新民”理想牢牢奠定於(yu) “明德”這塊理論基石之上。他意識到，有必要精心鑄造“明德”概念，萃取道禪思想精華，以挺立中華文化的主體(ti) 性。如果說，道家是要人返歸於(yu) 虛靜幽隱的“玄德”，禪宗是要人明見本來清淨的“自性”，那麽(me) ，儒家則應當旗幟鮮明地倡揚“明明德”。因而，朱子對集中而係統地闡述“明德”概念的《大學》情有獨鍾，並殫精竭思，對“明德”概念作了清晰的界定：“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這一經典界定實質上吸納了道家“玄德”、禪宗“自性”的前述特性，同時強調明德還具有容納眾(zhong) 理、足以應對萬(wan) 事的功用，正是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特性，從(cong) 而凸顯出儒家不離人倫(lun) 日常而又極高明、盡精微的特質。

在朱子看來，明德就在每個(ge) 人的本性之中，我們(men) 所要做的隻是深深地覺知並盡力保全，這就是“明明德”。《朱子語類》解說這一點時指出，明明德就是以心靈之眼洞見明德；明明德必須拿出勇猛的精神，就像一個(ge) 跌入浩瀚無邊的大河的人，必須奮然躍起，身體(ti) 方能浮出水麵一樣。在解說中，朱子還特別強調《大學》“在明明德”這一句直截了當地指明了全體(ti) 之妙，因而有聖人教人隻在此句的說法，有為(wei) 學隻在此句的說法，有理會(hui) 得此句《大學》全書(shu) 皆可迎刃而解的說法。明明德，用來要求自己，就是“自新”的理想；用來範導別人，就是“新民”的理想。

“自新”

自新，就是一個(ge) 人明見自己的明德。人人生來具有明德，但明德處於(yu) 昏昧不明的狀態卻時或有之。在朱子看來，其緣由或者是為(wei) 不良的習(xi) 氣稟賦所拘囚，或者是為(wei) 私欲所遮蔽。因而，人要精神振作，時時覺知自己的明德，不間斷地自新。自新包含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五個(ge) 方麵，每個(ge) 方麵都有各自的理想狀態。格物是要窮究蘊含於(yu) 事物之中的理；致知是開啟人心的靈明覺知；誠意是在為(wei) 善去惡上心意要真實、充分；正心是以心為(wei) 身體(ti) 真正的主人，細密地體(ti) 察心這一主人是在還是不在，而不可由於(yu) 私欲雜念丟(diu) 掉了心；修身是心這一主人能夠照察掌控身體(ti) ，一個(ge) 人能夠以誠敬的態度對待自己的生命，直道而行。這五個(ge) 方麵不能達至理想狀態，就是明德有不明的地方。

在上述五個(ge) 方麵中，《大學章句》指出，格物致知是“明善之要”，誠意是“誠身之本”。在《朱子語類》中，朱子甚至指出，格物是夢覺關(guan) ，誠意是善惡關(guan) 。關(guan) 於(yu) 格物，不能格是夢，能夠格是覺。他舉(ju) 例說，五代時，有位年齡不小而卻不識字的將軍(jun) ，下定決(jue) 心識字，就命人在每件物品上都貼上相應的名字。從(cong) 此，他每天仔仔細細地看這些字，如此堅持，日積月累，終於(yu) 能夠識字。關(guan) 於(yu) 誠意，不能誠是惡，能夠誠是善。他打比方說，意誠就像蒸出來的餅裏外都是白麵，意不誠就像蒸出來的餅外麵雖白而裏麵卻隻是粗麵。

在《大學章句》中，被立為(wei) 自新典範的是商朝開國之君成湯。成湯為(wei) 了警醒自己，在水盤上刻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格言。朱子認為(wei) ，成湯的用意在於(yu) ，人洗濯心靈以去除惡念，如同沐浴身體(ti) 以去除汙垢一樣。成湯始終不間斷地養(yang) 成新道德、新習(xi) 慣、新生活，是日新又新、剛健進取精神的代表。

“新民”

新民，就是推己及人，使人各明其明德，包括齊家、治國、平天下三個(ge) 方麵。《朱子語類》指出，在自新之事中，從(cong) 格物到修身是由淺及深，而新民之事，從(cong) 齊家到平天下是從(cong) 內(nei) 到外；明明德與(yu) 自新新民的八個(ge) 方麵猶如九層寶塔，這座寶塔自下而上隻是一個(ge) 塔心，這個(ge) 塔心就是明明德。新民之事的三個(ge) 方麵也各有其理想狀態。修身齊家有理當遵循的規範，一個(ge) 人在麵對自己所親(qin) 愛的人、所厭惡的人、所敬畏的人、所憐憫的人、所輕視的人時各有規範，不可有所偏頗，如父親(qin) 對子女應當慈愛，但子女品行不端，卻不知道予以指明並進行教導，就是失之偏頗。齊家治國有教化的根本，這就是孝、悌、慈。齊家得法，把孝、悌、慈等家庭道德推於(yu) 尊奉國君、侍奉長者、管理眾(zhong) 人，國家自然可以得到治理。治國平天下有“絜矩之道”，就是洞悉人心共同的地方，將心比心，使人我之間各各滿足自己的本願，從(cong) 而做到上下四旁均齊平正。在朱子看來，這是操作簡易而影響深廣的“平天下之要道”。

在《大學章句》中，被立為(wei) 新民典範的是周文王姬昌。周文王能夠日新其德、澤及人民，使曆時數百年的舊邦周國稟守新天命、煥發新氣象，是革新創新、厚德載物精神的代表。

“止於(yu) 至善”

自新新民，都要止於(yu) 至善。“至善”是根本的價(jia) 值標準，“止”是必須實現目標而決(jue) 不改變。《大學》指出：“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朱子認為(wei) ，“知止”是知曉根本的價(jia) 值標準，“定”是有明確的誌向，“靜”是心不妄動，“安”是不論身在何方都有安穩感，“慮”是思慮周到，“得”是心得到安頓的地方。在朱子看來，這就是從(cong) 知止到得止的曆程。《朱子語類》提到，有一位叫林子淵的弟子請教從(cong) 知止到能得的曆程，朱子道出此中精蘊：“知之愈明，則行之愈篤；行之愈篤，則知之益明，二者皆不可偏廢。”朱子還打比方，知止就像一個(ge) 射箭的人瞄準靶心，而得止就像是射中靶心；從(cong) 知止到能得，好比吃飯，隻管一口一口吃，自然會(hui) 飽，好比飲酒，酒力到時，一杯比一杯滋味醇厚。可見，在朱子看來，為(wei) 了實現“自新新民”的理想而致力於(yu) 止於(yu) 至善，這既是工夫，也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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