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悲觀主義(yi) 辯護
作者:馬拉·範·德·盧特 著;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我們(men) 有兩(liang) 個(ge) 選擇。我們(men) 可以悲觀,放棄,幫助確保最糟糕之事發生。或者,我們(men) 可以樂(le) 觀,抓住肯定存在的機會(hui) ,或許幫助讓世界變成更美好的地方。算不上多好的選擇。”——諾姆·喬(qiao) 姆斯基(Noam Chomsky)
有關(guan) 地球的現狀和人類的未來,我們(men) 有太多理由感到擔憂。在這樣一個(ge) 以擔憂為(wei) 標誌的時代,悲觀主義(yi) 這個(ge) 詞卻收獲了令人吃驚的負麵報道。
諾姆喬(qiao) 姆斯基在其非常說明問題的文集《戰勝絕望的樂(le) 觀主義(yi) 》中提出了樂(le) 觀主義(yi) 和悲觀主義(yi) 作為(wei) 一種小徑分叉的東(dong) 西:我們(men) 要麽(me) 對未來的可能性感到樂(le) 觀,要麽(me) 我們(men) 感到悲觀,也就是感到絕望,也就是放棄。類似的,幾乎同時,斯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在其《啟蒙此刻》呼籲信仰進步,反對它認為(wei) 的當今“悲觀主義(yi) ”的廣泛傳(chuan) 播或者文化衰落的觀念。從(cong) 另外一個(ge) 角度思考,瑪麗(li) 蓮·羅賓遜(Marilynne Robinson)反駁了文化悲觀主義(yi) 的“總是時髦的”現象,認為(wei) 這已經“產(chan) 生了壓製靈感和可能性意識的消極後果”,甚至“鼓勵一種冷靜的恐慌,集體(ti) 的夢遊狀態,其中求助於(yu) 死亡威脅幻覺引發的可怕的救助措施。”在伊恩·麥克尤恩(Ian McEwan)的小說《堅果殼》中尚未出生的嬰兒(er) 先知般地指出悲觀主義(yi) 簡直就是思想弱點,拒絕看到情況在現代西方社會(hui) 從(cong) 來沒有像現在這麽(me) 好。“悲觀主義(yi) 太容易。。。”
在遇到涵蓋一切的命題時至少保持溫和的懷疑,這通常是一個(ge) 好主意。對有人公開譴責明顯的或者顯然被廣泛傳(chuan) 播的髦潮流——我們(men) 更應該懷疑,如果他沒有給出我們(men) 都應該非常明白的現象的令人信服的例子。畢竟:如今誰會(hui) 堅定不移地自稱悲觀主義(yi) 者呢?那些心靈黑暗的末日論者或悲觀主義(yi) 者聚集在哪裏?什麽(me) 時候悲觀主義(yi) 成了“正在流行的”時髦?誰說悲觀主義(yi) 相信衰落或絕望地放棄努力?
實際上,無論是在政治上還是在哲學、科學或日常生活中,要找到一個(ge) 自封的悲觀主義(yi) 者要比自封的樂(le) 觀主義(yi) 者要困難得多。我們(men) 很少能找到直截了當的案例。因此,以悲觀主義(yi) 臭名昭著的英國哲學家約翰·格雷(John Gray)即便承認這一點,也不忘了在前麵加上一個(ge) 修飾語,他在英國廣播公司的“沙漠島迪斯科”節目中說,“我是個(ge) 充滿希望的悲觀主義(yi) 者”。這種謹慎和自我描述的臨(lin) 時性本質以及他選擇的用來顯示溫和態度的形容詞都非常說明問題:它們(men) 揭示了悲觀主義(yi) 往往受到指責,處於(yu) 被動防守一邊的事實。不過,我們(men) 常常與(yu) 悲觀主義(yi) 聯係在一起的內(nei) 容則與(yu) 其真實情況相差更加遙遠,那是基於(yu) 冤屈、偏見和擔憂的混合體(ti) ,很少有合理的理由。因為(wei) 真相是,悲觀主義(yi) 或者被稱為(wei) 悲觀主義(yi) 的哲學從(cong) 來不吸引人,不流行,也從(cong) 來不是簡單的。真相還在於(yu) 悲觀主義(yi) 代表了一種遠比我們(men) 看到的那種簡化版更豐(feng) 富、更深刻和更有趣的人生觀。而且,對悲觀主義(yi) 的這種膚淺瀏覽令悲觀主義(yi) 真理變得乏味,它也會(hui) 對與(yu) 其相反的樂(le) 觀主義(yi) 產(chan) 生同樣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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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誰會(hui) 自稱是堅定不移的悲觀主義(yi) 者呢?
樂(le) 觀主義(yi) 和悲觀主義(yi) 倫(lun) 理學
那麽(me) ,樂(le) 觀主義(yi) 和悲觀主義(yi) 是什麽(me) ?標準觀點是這些術語僅(jin) 僅(jin) 指代我們(men) 有關(guan) 未來所選擇的期待:樂(le) 觀主義(yi) 者相信情況會(hui) 變得越來越好;悲觀主義(yi) 者相信情況會(hui) 變得越來越糟糕。除了這個(ge) 定義(yi) 在很重要的方麵誤解了悲觀主義(yi) (以及樂(le) 觀主義(yi) )的事實之外,對兩(liang) 者的這種描述的主要問題是它讓悲觀主義(yi) 者為(wei) 失敗負責。如果兩(liang) 種世界觀應該告訴我們(men) 能夠期待什麽(me) ,因而我們(men) 能從(cong) 將來中希望得到什麽(me) 的話,若從(cong) 道德角度看,樂(le) 觀主義(yi) 顯然贏得了勝利。本能在於(yu) 悲觀主義(yi) 容易導致人們(men) 陷入絕望,而這引導人們(men) 放棄努力。這些再次成為(wei) 喬(qiao) 姆斯基的替代選擇:我們(men) 能夠選擇樂(le) 觀主義(yi) 或絕望(悲觀主義(yi) )。如果這的確是放在我們(men) 麵前的選擇,那麽(me) 喬(qiao) 姆斯基是正確的,倫(lun) 理學本身與(yu) 悲觀主義(yi) 格格不入。如果悲觀主義(yi) 者意味著放棄我們(men) 共同的未來和我們(men) 對同胞的關(guan) 愛,我們(men) 就不應該成為(wei) 悲觀主義(yi) 者。
關(guan) 於(yu) 本能就說到這裏,現在我們(men) 來看看事實。悲觀主義(yi) 者真的相信他們(men) 的世界觀使其放棄努力嗎?遠非如此:其實在很多案例中,情況正好相反。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法學教授喬(qiao) 書(shu) 亞(ya) ·福亞(ya) ·迪恩斯塔(Joshua Foa Dienstag)專(zhuan) 門寫(xie) 了一本書(shu) 來論證政治思想中的悲觀主義(yi) 傳(chuan) 統,這種悲觀主義(yi) 能成為(wei) 強大政治參與(yu) 的根源。否則我們(men) 如何來解釋如下事實:悲觀主義(yi) 的樞紐人物之一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也是西方思想中在政治上最投入的哲學家之一。
悲觀主義(yi) 的常識性認識的問題是,它依靠一種錯誤的概念,在最深刻和最顯著的展現方麵,悲觀主義(yi) 到底是什麽(me) 。遠非基於(yu) 情況可能變得越來越糟糕的信念,悲觀主義(yi) 在很多情況下未必與(yu) 未來有關(guan) :相反,它是試圖為(wei) 生活中的黑暗麵留下空間的哲學,人(和動物)的存在中痛苦、疼痛和罪惡是不可避免的現實。而且,如果悲觀主義(yi) 麵向未來的話,大部分哲學上的悲觀主義(yi) 者將告訴你,悲觀主義(yi) 者並不是期待最壞的結果而是根本就沒有任何期待。悲觀主義(yi) 肯定與(yu) 我們(men) 可能知道的一種局限性有關(guan) ,那就是什麽(me) 樣的生活在等待著我們(men) 。因此,根本不是積極的信念在衰退,而是一種消極的信念,即拒絕相信進步是現成的。因此,如果有人聰明地說“我不是悲觀主義(yi) 者或樂(le) 觀主義(yi) 者,我是現實主義(yi) 者”,悲觀主義(yi) 者可能回答,這其實就是說他們(men) 是悲觀主義(yi) 者的另外一種方式,在未來可能發生什麽(me) 或不發生什麽(me) 這個(ge) 問題上,他們(men) 往往擱置判斷。
但是,這個(ge) 針對未來的觀點隻是哲學悲觀主義(yi) 在最熱烈和最有趣的部分中的附屬性和派生性內(nei) 容:試圖刻畫人類生活現實的另一種畫麵。這不是我們(men) 已經習(xi) 慣了的漫畫,而是悲觀主義(yi) 跳動的心,也是其最原始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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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回顧一下曆史,我們(men) 就明白樂(le) 觀主義(yi) 和悲觀主義(yi) 的術語首先出現在18世紀初期。這發生在有關(guan) 罪惡問題的哲學辯論的高峰時期:一個(ge) 全知、全能、全善的上帝何以會(hui) 允許存在中有這麽(me) 多罪惡和痛苦。
有趣的是,兩(liang) 個(ge) 術語最初都是貶義(yi) 詞,在本質上正好相反:創造出這些術語就是找到一些方式把相反的哲學記錄下來,這種貶義(yi) 仍然揮之不去(直到今天,一個(ge) 被稱為(wei) 悲觀主義(yi) 者的人仍然被認為(wei) 其信用已經喪(sang) 失,甚至在某些背景下,樂(le) 觀主義(yi) 者也被這樣看待)。耶穌會(hui) 傳(chuan) 教士首先創造了樂(le) 觀主義(yi) 這個(ge) 詞來描述萊布尼茨的著名體(ti) 係,我們(men) 生活在“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世界”——耶穌會(hui) 傳(chuan) 教士也創造了“悲觀主義(yi) ”這個(ge) 詞來稱呼相反的觀點。不過,因為(wei) 伏爾泰(Voltaire)的《憨第德》(Candide)確保了樂(le) 觀主義(yi) 這個(ge) 術語在世界範圍內(nei) 的成功,悲觀主義(yi) 隻是緩慢追隨了它的腳步而已。
現在,如果我們(men) 看看兩(liang) 個(ge) 術語在哲學上是什麽(me) 意思,這與(yu) 一整套存在問題相關(guan) 比如:存在之善勝過其惡嗎?人生值得過嗎?對某些人或大部分人或任何人來說,從(cong) 來就沒有存在過難道不是更好些嗎?一方麵,非常籠統地說,“樂(le) 觀主義(yi) 者”(如萊布尼茨(Leibniz)還有更激進的亞(ya) 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認為(wei) 人生總體(ti) 上是好的,因此,上帝的創造具有合理性,罪惡的存在並不能成為(wei) 反對善的論證,更不要說反對上帝存在的論證了。另一方麵,“悲觀主義(yi) 者”(如伏爾泰(Voltaire)和大衛·休謨(David Hume))認為(wei) 樂(le) 觀主義(yi) 者沒有分配給人類苦難的深度充分的權重——它們(men) 比我們(men) 認定的程度更重要。18世紀法國資產(chan) 階級啟蒙思想家的先驅哲學家比埃爾·培爾(Pierre Bayle)說,一個(ge) 小時的真正痛苦足以在天平上超過五六天幸福的日子。因此,考慮到人類苦難的可怕潛在可能性,痛苦可能到達的可怕極端,存在就是一場賭博,根本就沒有反而可能更好些。這些心靈黑暗的哲學家論證說,不存在比痛苦不堪的存在更好。他們(men) 暗示,我們(men) 都知道隱含的意思是什麽(me) ,無論是誰以這樣的方式創造了我們(men) 。歸根到底,這是樂(le) 觀主義(yi) 和悲觀主義(yi) 之間的理論問題。但是,這個(ge) 理論背後存在著深刻的倫(lun) 理學衝(chong) 動,辯論的雙方都同樣積極。
悲觀主義(yi) 者如此激烈地反對樂(le) 觀主義(yi) 體(ti) 係(按照這種說法,部分人可能受苦,但總體(ti) 上是好的)的理由是它忽略了痛苦的現實,或更糟糕的是為(wei) 痛苦辯解,比如樂(le) 觀主義(yi) 者認為(wei) 我們(men) 痛苦是因為(wei) 我們(men) 有罪,或者我們(men) 痛苦是因為(wei) 痛苦對我們(men) 有用,或者我們(men) 痛苦是我們(men) 自己選擇的結果,因為(wei) 我們(men) 有能力從(cong) 痛苦中站起來。悲觀主義(yi) 的倫(lun) 理驅動力是這絕非談論人類體(ti) 驗的方式:這意味著我們(men) 沒有能力對同胞的痛苦感同身受,甚至它可能讓痛苦變得更糟糕。在你痛苦的時候,如果被告知你的痛苦毫無意義(yi) ,你的痛苦是你自己造成的,你活該,還有什麽(me) 安慰比這更令人討厭的呢?悲觀主義(yi) 者說,這等於(yu) 是雙倍的痛苦,除了痛苦,還讓你感到內(nei) 疚。
諾姆·喬(qiao) 姆斯基
另一方麵,樂(le) 觀主義(yi) 者也受到倫(lun) 理動機的推動,他們(men) 的論證是悲觀主義(yi) 者誇大了人的痛苦,是他們(men) 通過在痛苦的事實上增加了對痛苦的反思讓痛苦變得更嚴(yan) 重。現在,悲觀主義(yi) 者被指控不僅(jin) 缺乏對創造者的感恩,而且存在著道德上的弱點:這裏已經提出的觀點是悲觀主義(yi) 中存在一些絕望的和不道德的部分,那是意誌的失敗。
我認為(wei) ,任何一方的這種道德擔憂恰恰挽救了這兩(liang) 種哲學:它賦予兩(liang) 者一種完整性,這是單純的抽象思考所缺乏的東(dong) 西。它體(ti) 現出整個(ge) 傳(chuan) 統中呈現的多種形式的參與(yu) 意識,在如何敏感和體(ti) 貼地訴說人類的痛苦方麵充分揭示自我:如何找到一種充滿關(guan) 愛和安慰的語言來合理地論述人生體(ti) 驗的寬度。它也給了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一種連貫性,而這恰恰是依靠其在道德上相互反對對方而定義(yi) 的。因此,伏爾泰和盧梭在他們(men) 對裏斯本地震的著名衝(chong) 突的論述實際上不是我們(men) 是否生活在所有可能的世界中的最好世界這個(ge) 抽象問題,而是對待希望和安慰的適當基礎。伏爾泰的裏斯本災難的詩歌的最後一個(ge) 字就是著名的“希望”(espérance)。
那麽(me) ,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在整個(ge) 哲學史中一直到今天都沒有認識到對方的倫(lun) 理衝(chong) 動,也沒有真正嚴(yan) 肅地對待對方的哲學,這是令人悲哀的。在對樂(le) 觀主義(yi) 和悲觀主義(yi) 最具常識性的使用中,這種分裂持續至今,難怪在雙方都出現了對對方的諷刺歪曲,尤其是對悲觀主義(yi) 的扭曲。
不過,對悲觀主義(yi) 的惡名應該承擔最大責任的超級悲觀主義(yi) 者是亞(ya) 瑟·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他的名字也與(yu) 悲觀主義(yi) 最緊密地聯係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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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華的(糟糕)影響
對叔本華來說,身份和個(ge) 性是幻覺,因此,單個(ge) 生物的痛苦可能屬於(yu) 所有生物。
之所以如此,理由在於(yu) 叔本華認為(wei) 人生的主要和深刻標誌就是痛苦,以至於(yu) 痛苦成了人生目標,由此他帶領我們(men) 得出後世悲觀主義(yi) 者竭力避免的結論:我們(men) 應該停止確認生命,而是躺平,放棄任何努力。在叔本華看來,為(wei) 了實現“救贖”,我們(men) 必須毅然決(jue) 然地轉身離開這個(ge) 存在,這意味著我們(men) 不僅(jin) 要遠離痛苦也要遠離快樂(le) 。我們(men) 必須放棄將快樂(le) 作為(wei) 理想,要超越自我超越欲望尤其是超越我們(men) 的意誌以便超越這個(ge) 世界。
這種放棄,這種縈繞在黑暗的禁欲沉思中的放棄似乎恰恰確認了對悲觀主義(yi) 的一種本能性的認識,即它是一種絕望或者放棄哲學。這也提出了擊中悲觀主義(yi) 惡名核心的兩(liang) 大問題。首先,這種憂鬱哲學難道不是促成了支持自殺的論證嗎?其次,難道這不是意味著我們(men) 應該停止關(guan) 心一切,甚至包括關(guan) 心同胞在內(nei) ?這些問題不僅(jin) 造成叔本華牌悲觀主義(yi) 的惡名,而且破壞了更籠統的悲觀主義(yi) 的聲譽。但是,叔本華是第一個(ge) 回答這些問題的人,其回答方式應該足以改變我們(men) 的心靈。
首先,他的悲觀主義(yi) 不是鼓勵自殺的論證。叔本華說,自殺不是解決(jue) 存在問題的答案。對悲觀主義(yi) 現實的認識應該令我們(men) 獲得哲學上和精神上的啟蒙,我們(men) 因此學會(hui) 明白我們(men) 的大部分知識和身份認同的虛幻性本質:這種認識將我們(men) 與(yu) 其他人區分開來。悲觀主義(yi) 旨在幫助我們(men) 找到某種安慰,認識到這樣一個(ge) 事實:我們(men) 的痛苦並非偶然或例外而是在這個(ge) 世界上存在的必要組成部分。叔本華認為(wei) ,真正的放棄是嚐試通過征服自我而實現救贖,而這隻能依靠承認人類生存狀況而活著來實現,而不是選擇死亡(雖然這裏的“救贖”到底意味著什麽(me) 仍然有些神秘莫測。)
與(yu) 悲觀主義(yi) 密切相關(guan) 的另一個(ge) 錯誤概念是其支持者肯定讚成自殺。哲學家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曾提出自殺是最重要的哲學問題,但就算他也不讚成自殺。相反,悲觀主義(yi) 經典作家提出一個(ge) 又一個(ge) 反對自殺的論證——但是,與(yu) 大部分以道德主義(yi) 的或法律的或神學的術語反對自殺的論證不同,悲觀主義(yi) 論證充分指出了自殺的悲慘複雜性和深刻性,對指導行動的體(ti) 驗非常敏感。其論證在很多情況下出類拔萃,它們(men) 多是從(cong) 內(nei) 心體(ti) 驗論述,而非從(cong) 外部做出的觀察。其論證體(ti) 現出一種認識,即自殺告訴我們(men) 存在的最黑暗角落和人類痛苦的深度。在他們(men) 的眼中,自殺不是值得推薦的行動而是需要嚴(yan) 肅對待的體(ti) 驗。
對於(yu) 第二個(ge) 問題,叔本華希望其論證遠非讓倫(lun) 理學變得不可能而是成為(wei) 倫(lun) 理學的基礎:或許沒有任何一位哲學家像亞(ya) 瑟·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那樣給予同情和關(guan) 愛的倫(lun) 理體(ti) 係這麽(me) 大權重。他的核心觀點是,通過超越個(ge) 人意誌和追求一種放棄個(ge) 人努力的倫(lun) 理學,我們(men) 將承認在內(nei) 心深處我們(men) 都因為(wei) 一個(ge) 現實而聯係在一起,這個(ge) 現實比個(ge) 人現實更大、更強。因此,我將承認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將承認我的痛苦也是你的痛苦,我們(men) 都想做自己能做之事來減少我們(men) 在人和動物的世界所看到的痛苦。因此,若認為(wei) 受苦的人不是我,就可以對痛苦視而不見,這樣是根本不可能擺脫痛苦的。在叔本華看來,身份和個(ge) 性是幻覺,因此單個(ge) 生物的痛苦可能屬於(yu) 所有生物。叔本華覺得,樂(le) 觀主義(yi) 將個(ge) 人利益和欲望置於(yu) 內(nei) 心最深處,讓我們(men) 對他人的痛苦漠不關(guan) 心,但悲觀主義(yi) 則以極端的關(guan) 愛也就是對他人痛苦感同身受作為(wei) 倫(lun) 理學基礎。悲觀主義(yi) 遠非讚揚痛苦而是充滿關(guan) 愛的哲學。叔本華說,真正的“‘心靈之善’將所有存在都等同於(yu) 自身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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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希望的悲觀主義(yi)
當然,仍然存在一些理由讓我們(men) 對叔本華的悲觀主義(yi) 哲學的幾乎每個(ge) 方麵都感到不舒服,尤其是他的放棄倫(lun) 理學,即徹底放棄幸福的任何希望。叔本華稱這為(wei) 放棄,但聽起來很像絕望。
與(yu) 此相反,樂(le) 觀主義(yi) 倫(lun) 理學有很多可以說的話,它往往告訴我們(men) 尋找善和所有事物中比較陽光的一麵。這種樂(le) 觀主義(yi) 警告我們(men) 不要將注意力過多地集中在叔本華所說的“人生的糟糕麵”以免我們(men) 喪(sang) 失信心和希望,或者喪(sang) 失追求善、友好和幸福的能力。這樣的倫(lun) 理學提醒我們(men) 認識到,我們(men) 必須相信哪怕在最黑暗時情況也會(hui) 變得越來越好——這個(ge) 觀點是叔本華不允許我們(men) 擁有的,雖然其他悲觀主義(yi) 者會(hui) 允許。這也是喬(qiao) 姆斯基稱讚樂(le) 觀主義(yi) 而反對絕望的意思所在。問題在於(yu) 他表達的究竟是真樂(le) 觀主義(yi) 還是希望。
那麽(me) ,兩(liang) 者難道不能融合起來嗎?有沒有如約翰·格雷(John Gray)暗示的那種充滿希望的悲觀主義(yi) 呢(在很多人看來,這似乎是矛盾修辭法oxymoron)?這種充滿希望的悲觀主義(yi) 難道不能完成喬(qiao) 姆斯基的樂(le) 觀主義(yi) 所完成的同樣任務,甚至做得更好呢?我認為(wei) 可以,而且應該行得通。
雖然暗示悲觀主義(yi) 等同於(yu) 宿命論或者放棄努力是極大的錯誤,但是這暗示背後的擔憂仍然具有合理性。喬(qiao) 姆斯基最清晰表達的擔憂就是,如果我們(men) 過於(yu) 相信無論做什麽(me) ,情況注定變得越來越糟,那麽(me) 我們(men) 最後就可能什麽(me) 也不做了。但是,正如我上文論證過的那樣,這不是適當理解的悲觀主義(yi) 的要點。即便是麵向放棄努力的那種悲觀主義(yi) (叔本華版本)也仍然維持深刻的倫(lun) 理學學定位,即承認世界上存在痛苦與(yu) 減輕那種痛苦的承諾是緊密聯係在一起的,這就告訴我們(men) 悲觀主義(yi) 是這樣一種哲學,它認定自己充滿了最高程度的倫(lun) 理學潛能。悲觀主義(yi) 的要點遠非打擊我們(men) 采取倫(lun) 理或政治行動的積極性,而是刺激我們(men) 行動起來。
更重要的是,喬(qiao) 姆斯基提出的宿命論擔憂是個(ge) 雙刃劍,在刺傷(shang) 悲觀主義(yi) 的同時也也刺傷(shang) 了樂(le) 觀主義(yi) 。如果說悲觀主義(yi) 可能產(chan) 生打擊人們(men) 行動動機的危險,那麽(me) 這危險同樣存在於(yu) 樂(le) 觀主義(yi) ,如果我們(men) 過於(yu) 樂(le) 觀,過於(yu) 相信無論做什麽(me) 情況最終都會(hui) 好起來,那我們(men) 同樣可能什麽(me) 也不做。為(wei) 什麽(me) 用複雜的問題如氣候變暖令我們(men) 擔憂不已呢?如果已經相信最終一切都將能搞定,進步總要占上風,這種態度怎麽(me) 更可能比嚴(yan) 肅看待造成破壞的現實和適當擔憂的合理性更能激勵我們(men) 行動呢?
這當然是對與(yu) 悲觀主義(yi) 相反的樂(le) 觀主義(yi) 的不公平表達。兩(liang) 種視角和哲學背後的要點是其倫(lun) 理學動機:兩(liang) 者都指向共同的定位:即意識到痛苦,在提供安慰的同時提供希望,至少在某種程度上試圖在可能的情況下改善人類生存狀況。兩(liang) 種傳(chuan) 統的差別在於(yu) 它們(men) 優(you) 先考慮的道德資源不同。如果繼續以氣候變暖為(wei) 例,樂(le) 觀主義(yi) 者相信,如果我們(men) 從(cong) 人類的成功故事中吸取營養(yang) ,如新技術和人類進行改變和創新的巨大潛力,我們(men) 就擁有最好的動機,而不是將焦點過多集中在令我們(men) 感到絕望的理由上。與(yu) 此相反,悲觀主義(yi) 者不僅(jin) 堅持倫(lun) 理學要求我們(men) 承認痛苦和罪惡的現實有合理性(包括災難即將到來的可能性),而且這恰恰是激勵我們(men) 做出改變的因素:恰恰是承認世界的狀況很糟糕才需要我們(men) 采取行動。分歧最終在於(yu) 究竟是什麽(me) 在道德上令我們(men) 陷入癱瘓的境地:過分強調我們(men) 的潛能還是過分強調我們(men) 的無能?
雖然暗示悲觀主義(yi) 等同於(yu) 宿命論或者放棄努力是極大的錯誤,但是這暗示背後的擔憂仍然具有合理性。
曆史上,樂(le) 觀主義(yi) 和悲觀主義(yi) 的緊張關(guan) 係自始至終都與(yu) 他們(men) 的雙重定位的衝(chong) 突要求相關(guan) :麵向希望同時也麵向安慰。一方麵,這意味著論證人類痛苦現實的合理性,如果沒有悲觀主義(yi) 承認的這一點,就不可能有安慰。另一方麵,要有提供一個(ge) 能打開可能性的視角,有關(guan) 未來的新視角,如樂(le) 觀主義(yi) 者承認的那樣,就不可能有希望。這種張力在文學和哲學史中一再出現。我將簡單地給出兩(liang) 個(ge) 段落,一個(ge) 隱含著樂(le) 觀主義(yi) ,一個(ge) 隱含著悲觀主義(yi) 。
第一段出現在托爾斯泰的《戰爭(zheng) 與(yu) 和平》的末尾,皮埃爾回顧自己過去的苦難,並從(cong) 中得出教訓,沒有貶低這些苦難或者對其輕描淡寫(xie) ,而是成功地將其放在更廣闊的充滿希望和意義(yi) 的敘述之中:
“他們(men) 說,痛苦是不幸,”皮埃爾說。“但是,如果有人問我,此刻我是願意維持我被關(guan) 進監獄之前的狀態,還是重新再經曆一邊,我要說,上帝啊,請讓我再次成為(wei) 囚徒,再次吃馬肉。我們(men) 想象隻要我們(men) 擺脫習(xi) 慣路徑,一切都結束了,但那隻是某種新東(dong) 西或好東(dong) 西的開始。隻要活著,就有幸福。我們(men) 麵前有很多很多東(dong) 西。”
我相信這裏有很大智慧。但是,我也認為(wei) 這是我們(men) 應該非常謹慎處理的東(dong) 西;我們(men) 不應該將其變成過於(yu) 籠統的要點。走出伴隨著“某種新東(dong) 西和好東(dong) 西”的深度悲劇或大痛苦當然很美妙,糟糕的體(ti) 驗教導我們(men) 新東(dong) 西,幫助我們(men) 超越自我,促成個(ge) 人的成長。說到人生價(jia) 值,這當然是讓人生或活著對我們(men) 有價(jia) 值的地方之一:厄運給了好事存在的可能性。但是,雖然如此,我們(men) 應該心中充滿感激,那不是我們(men) 能指望的也不是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意誌的東(dong) 西。並非所有殺不死我們(men) 的東(dong) 西都能讓我們(men) 變得更堅強。不是所有痛苦都能帶來新東(dong) 西和好東(dong) 西。不是所有厄運體(ti) 驗都讓我們(men) 成長。有些災禍讓我們(men) 變得虛弱,有些悲劇讓人過早夭亡。有些痛苦使得我們(men) 難以獲得“新的美好東(dong) 西”,如果用作家希拉裏·曼特爾(Hilary Mantel)的話就是讓我們(men) “對自己都感到陌生。”
我們(men) 所有人都會(hui) 變化。我們(men) 所有人都在某個(ge) 時候變得更好。我相信這一點,但是肯定真實的是,我們(men) 或許因為(wei) 疾病、事故、不幸或者荷爾蒙的反複無常可能突然變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這些話來自曼特爾的回憶錄《徹底放棄》,它們(men) 成為(wei) 我想提及的第二個(ge) 段落,似乎可以作為(wei) 托爾斯泰沉默的樂(le) 觀主義(yi) 的對立麵:皮埃爾在黑暗中找到了光明,而曼特爾在光明中看到了黑暗。我自己的悲觀主義(yi) (如果配得上這個(ge) 名稱)恰恰就出現在這個(ge) 地方。或許帶著曼特爾的觀點或者比他走得更遠,我相信存在一些人,他們(men) 的幸福之路已經關(guan) 閉——真的關(guan) 閉了。存在一些體(ti) 驗,那是將我們(men) 與(yu) 自我隔開或者將我們(men) 與(yu) 獲得幸福的潛力隔開的體(ti) 驗:看不到真也看不到善。認識到這一點不是放棄希望或放棄這樣的人,更不要說是放棄自我,而是承認這也是生活,也是活著的含義(yi) 。
這是巨大的風險,任何對現實或人類繁榮潛能的過分樂(le) 觀描述的原罪:認定這種繁榮完全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幸福完全掌握在我們(men) 手中。這種現代倫(lun) 理學是美國夢的核心,擁有最成功的時刻,按照這種倫(lun) 理學,我們(men) 每個(ge) 人隻要願意,就都能夠(應該)實現理想,“你要為(wei) 你自己的幸福負責”。這種倫(lun) 理學在流行文化中產(chan) 生回響,體(ti) 現在新時代精神的很多潮流中,其中我們(men) 所有的好運和厄運,甚至我們(men) 的疾病都可以追溯到我們(men) 的意誌和意識中,因而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應該為(wei) 過去的日子和被稱為(wei) 命運的東(dong) 西負責。這種哲學宣稱,無論什麽(me) 命運降落在我們(men) 頭上,那都是因為(wei) 我們(men) 把它們(men) 吸引過來的。這也是非常吻合現代臉書(shu) 範式倫(lun) 理學,我們(men) 被期待應該(這裏應該的口吻很強烈)隻顯示最幸福的麵龐,最陽光的一麵——無論這一麵是真實存在還是僅(jin) 僅(jin) 有可能。在此充分展現出了樂(le) 觀主義(yi) 給人帶來極大壓力的潛能,也許這種解釋是錯誤的。
雖然我們(men) 很多人的確從(cong) 幸福完全掌握在我們(men) 手中的信念中獲得了希望,但這不僅(jin) 僅(jin) 是表達希望的信息,它可能變成一種命令,而且很快就暴露出其醜(chou) 陋的一麵,成為(wei) 意誌過分沉重的負擔。我們(men) 應該為(wei) 自己的痛苦或幸福負責的觀念恰恰是早期悲觀主義(yi) 者如18世紀法國資產(chan) 階級啟蒙思想家先驅倍爾(Bayle)和伏爾泰做出強烈反應的原因,這絕非偶然。它或許給我們(men) 帶來了希望,但它絕不可能給我們(men) 帶來安慰。
幾個(ge) 月之前,我在蘇格蘭(lan) 的海邊看見一條長凳,上麵綁著一個(ge) 黑色氣球。這長凳是為(wei) 了紀念一年前去世的男孩。凳子上有鮮花,鮮花旁邊有一束紙張,上麵有數百個(ge) 人的名字,隨後是他們(men) 去世時的年齡:15歲、17歲、21歲、32歲等。第一張上有個(ge) 手寫(xie) 的字條,上麵有令人感動的拚寫(xie) 錯誤告訴我們(men) 這是自殺身亡者名單,同時給我們(men) 如下三個(ge) 建議:
友好待人
尋找值得愛的人
不好沒關(guan) 係。
這是用最強烈、最清晰、最幹淨的形式展現出的悲觀主義(yi) 倫(lun) 理學,最關(guan) 鍵的一句話是:不好沒關(guan) 係。讓痛苦首先成為(wei) 我們(men) 的意誌問題隻會(hui) 增加我們(men) 的痛苦,讓我們(men) 在痛苦之外還要感到內(nei) 疚。如果我們(men) 有幸過上一種充滿奇跡、意義(yi) 和幸福的生活,這當然很美好,我們(men) 應該對此充滿感激。但是,我們(men) 自己的幸福不應該給我們(men) 借口不去認識人生、幸福和善本身的脆弱性。我們(men) 還需要關(guan) 心和關(guan) 愛我們(men) 中那些不怎麽(me) 幸運的、沒有受到庇佑的,不怎麽(me) 可愛的或者極其糟糕的人,他們(men) 同樣走在這個(ge) 世界上。
***
悲觀主義(yi) 傳(chuan) 達的信息是,這也是生活的組成部分,它值得在我們(men) 的語言和共同體(ti) 驗中擁有一個(ge) 地位;閉上眼睛不看生活中的另一麵,那更黑暗、更可怕的一麵是不公正的,永遠也不公正。這也是悲觀主義(yi) 倫(lun) 理學的慈愛含義(yi) ,它未必與(yu) 樂(le) 觀主義(yi) 衝(chong) 突,但應該作為(wei) 必要的夥(huo) 伴和補充與(yu) 其肩並肩存在。正如叔本華所寫(xie) ,我們(men) 相互打招呼的方式不是簡單的“先生好女士好”,而應該更加深刻一些,相互稱對方“受難者同胞(compagnon de misère)。”
諾姆·喬(qiao) 姆斯基主張我們(men) 應該保持樂(le) 觀而不是感到絕望。同樣,我們(men) 應該保留希望而不是樂(le) 觀,這或許更有意義(yi) 一些。
如果樂(le) 觀主義(yi) 的風險在於(yu) 一方麵可能為(wei) 意誌帶來過分沉重的負擔,另一方麵,它對真實和惡劣的現實采取輕描淡寫(xie) 的方式給世界和我們(men) 自己造成破壞,悲觀主義(yi) 難道不能成為(wei) 更好的道德源頭嗎?至於(yu) 悲觀主義(yi) 可能帶來的放棄努力風險,難道不能用希望幫助我們(men) 彌補鴻溝嗎?如果樂(le) 觀主義(yi) 和悲觀主義(yi) 都將麵孔轉向共同目標,在朝向這個(ge) 目標前進時,我們(men) 難道不能在雙方的材料中發現有用之物嗎?
那麽(me) ,充滿希望的悲觀主義(yi) 為(wei) 何不能指導我們(men) 走向未來呢?
作者簡介:
馬拉·範·德·盧特(Mara van der Lugt)聖安德魯大學早期職業(ye) 研究員。主要研究興(xing) 趣包括現代早期哲學和神學,涉及罪惡、神權統治、悲觀主義(yi) 、懷疑主義(yi) 、自然神論、倫(lun) 理放蕩主義(yi) 、西方現代早期的伊斯蘭(lan) 概念、聖經批判、世俗主義(yi) 、生物倫(lun) 理學以及生育倫(lun) 理學。目前在從(cong) 事啟蒙初期悲觀主義(yi) 和罪惡問題的研究課題。
譯自:PESSIMISM by Mara van der Lugt
From The Philosopher,vol.107,no.4('This Life')
https://www.thephilosopher1923.org/vanderlu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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