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與(yu)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
作者:何雲(yun) 波(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圍棋思想史研究”負責人、湘潭大學文學與(yu) 新聞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廿三日丁未
耶穌2022年2月23日

清·鄭岱《對弈圖軸》
圍棋是競技,是遊戲,是藝術,是形下之器,又被賦予了形而上的“道”的意義(yi) ,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一切知識都要在“道”的麵前檢驗其存在的合法性,以此證明自我價(jia) 值。立象比德,技進乎道。當然,這“道”,既是儒家的仁德之“道”,道家的自然之“道”,也是中國文化的和諧之“道”。在某種意義(yi) 上,圍棋成了中國思想與(yu) 文化的一個(ge) 標本、一種象征。
立象比德
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寫(xie) 過一首題為(wei) 《圍棋》的詩,說圍棋“如同擺布星宿的遊戲”“那是一種比最古老的文字還要古老的發明/棋盤就好像宇宙的圖形/黑白交錯的變幻/足以耗盡千秋生命”。
博爾赫斯沒有來過中國,也不會(hui) 下圍棋,卻不影響他關(guan) 於(yu) 中國、關(guan) 於(yu) 圍棋的奇思妙想。文字被看作是人類文明的標誌,然而在文字產(chan) 生之前,人類卻是以另一種方式展開與(yu) 天地宇宙的對話。棋盤就是宇宙,黑白子如同陰陽兩(liang) 爻,可以演繹出大千世界的無窮變化。中國古人就把圍棋稱作“星陣”,宋代《棋經十三篇》謂“夫萬(wan) 物之數,從(cong) 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者,生數之主,據其極而運四方也。……白黑相半,以法陰陽”。圍棋大師吳清源認為(wei) ,圍棋的起源應與(yu) 八卦占卜有關(guan) 。在文字產(chan) 生之前,人們(men) 就是在棋盤上用白子和黑子來推測陰陽的變化。
當然,這用於(yu) “八卦占卜”的棋具,未必是真正意義(yi) 上的“圍棋”。圍棋是人類圍繞生存空間爭(zheng) 鬥的一種遊戲。戰國史官撰寫(xie) 的《世本·作篇》謂“堯造圍棋,丹朱善之”。東(dong) 晉張華《博物誌》進一步說明了發明圍棋的動機:“堯造圍棋,以教子丹朱。”圍棋由此被納入儒家的倫(lun) 理教化傳(chuan) 統中。
儒家學說的核心是仁與(yu) 禮。“仁”是道德修養(yang) ,“禮”是禮法規範。“藝”也被納入這一體(ti) 係中。所謂“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以道立誌,以德、仁立身,以藝遊心。孔子關(guan) 於(yu) “藝”的觀念,也影響到對博弈之類遊戲之事的看法。《論語·陽貨》中提到圍棋:“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wei) 之猶賢乎已。”孔子把圍棋看作是物質生活滿足之後的一種有益的休閑娛樂(le) 活動。
孟子在《孟子·告子上》也提到弈:“今夫弈之為(wei) 數,小數也。不專(zhuan) 心致誌,則不得也。”儒家所說的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是君子必備的六種技能。圍棋雖然隻是“小數”,畢竟也被納入“藝”之中,有了存在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
儒家對圍棋的態度是雙重的,一方麵貶抑圍棋,所謂圍棋“不仁”“失禮迷風”,玩物喪(sang) 誌;另一方麵,“遊心”之戲又是人的精神需要。怎樣解決(jue) 這一矛盾?最好的辦法莫過於(yu) 將圍棋與(yu) 聖賢之道,與(yu) 人的“成德成仁”聯係在一起,使下棋這一“遊戲”之事具有不同凡俗的意義(yi) 。班固在《弈旨》中論棋:“局必方正,象地則也。道必正直,神明德也。棋有白黑,陰陽分也。駢羅列布,效天文也。四象既成,行之在人,蓋王政也。成敗臧否,為(wei) 仁由己,危之正也。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五霸之權,下有戰國之事。覽其得失,古今略備。”
班固將圍棋與(yu) 天文、陰陽、王政、仁德聯係在一起,開啟了“立象比德”的論棋傳(chuan) 統,由此建構了一套完整的儒家棋論話語。形而下之“技”通於(yu) 形而上之“道”,為(wei) 圍棋取得了合法的地位。
技進乎道
如果說儒家為(wei) 圍棋提供了一套價(jia) 值評判的尺度,道家則更多地與(yu) 棋人的生命追求、棋藝境界相通。
圍棋在魏晉時代取得很大的發展。魏晉時期人們(men) 追求人的自覺、精神的自覺,戲與(yu) 藝由此獲得獨立存在的價(jia) 值。而圍棋也逐漸被精神化、審美化。這個(ge) 時期,圍棋出現了一係列的別稱:手談、坐隱、忘憂、爛柯。《世說新語》中說:“王中郎以圍棋為(wei) 坐隱,支公以圍棋為(wei) 手談”。以“手談”代清談,何以解憂,唯有下棋。所謂大隱隱於(yu) 朝市,中隱隱於(yu) 庭園,小隱隱於(yu) 山林。在一方庭院之中,一局棋,一盞茶,即可保持心的清靜。而“爛柯”出自南朝梁代任昉《述異記》:“信安郡石室山,晉時樵者王質,伐木入山,見二童子下棋,與(yu) 質一物,如棗核,食之不覺饑,以所持斧置坐而觀,局未終,童子指謂之曰:‘汝斧爛柯矣!’質歸故裏,已及百歲,無複當時之人。”
山中才一局,世上已百年。快樂(le) 的時光永遠是短暫的,圍棋就是給人帶來無限精神快樂(le) 的一種遊戲,棋成了人精神存在的一種方式。到唐代,棋正式成為(wei) 琴、棋、書(shu) 、畫四藝之一。
圍棋是技,也是道。在老子那裏,“道”為(wei) 世界萬(wan) 物的本原,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這也是世界萬(wan) 物發展變化的總規律或法則。所謂“道者,萬(wan) 物之奧”。道以“無”的方式存在,不可見,不可說,但又遊於(yu) 天地萬(wan) 物中。道法自然,萬(wan) 物皆有“道”在其中。
儒家之道,多偏重於(yu) 人事;道家之道,則更多地體(ti) 現為(wei) 天地自然之道。因而,儒家多強調“以藝載道”,“藝”是“道”的載體(ti) ,是體(ti) 現“道”、實現“道”的一種技術手段。道家則更注重把“道”看成是“藝”的本體(ti) 、內(nei) 容,“藝”是“道”的感性顯現,最高的藝術境界便是道的境界。因而,技亦可進乎道,技、藝達到一定境界便是“道”。
以圍棋而論,它是“技”,為(wei) 了取勝,它有一套具體(ti) 的法則、戰術。而當棋到了一定的境界,它又與(yu) 藝術境界、道的境界相通。所謂技進乎道,棋又不僅(jin) 僅(jin) 是勝負之物了。
施定庵《弈理指歸》談到弈者的幾個(ge) 等級:“毋論戰守取舍,成竹在胸,舉(ju) 念觸機,會(hui) 心自遠。仁者見仁,知者見知。受八、九子者,即可得其步驟;而細玩熟思,漸至六、七以上,則得形;四、五以上,得意;二、三以上,漸至會(hui) 神;一先以上,入室而無難矣。此徹上徹下之至理也。”得其步驟—得形—得意—會(hui) 神,既代表弈者“品”的差異,又是棋藝由淺入精、技進乎道的過程。
道家強調道法自然。施定庵在《弈理指歸》序中曾談到自己“棋悟”的一段經曆。一次施定庵與(yu) 梁魏今同遊峴山,梁指著山下蜿蜒曲折的泉水,對施說:“子之弈工矣,盍會(hui) 心於(yu) 此乎?行乎當行,止乎當止,任其自然而與(yu) 物無競,乃弈之道也。子銳意深求,則過猶不及,故三載仍未脫一先耳。”定庵由此得悟“化機流行,無所跡象,百工造極,鹹出自然。則棋之止於(yu) 中正,猶琴之止於(yu) 淡雅也”。棋藝大進,終成一代國手。
弈棋應如行雲(yun) 流水,行於(yu) 當行,止於(yu) 當止,平淡自然,這是天地之境,也是審美之境。
和諧之道
小小黑白子,承載的是東(dong) 方智慧。圍棋的原生規則其實很簡單,主要有三條:其一,一人走一手,輪流下子,先行者貼目,它遵循的是公平原則。其二,兩(liang) 眼活棋,棋以氣生,氣盡棋亡。它作為(wei) 一種生命法則,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的以氣為(wei) 本的生命觀。其三,空多為(wei) 勝,一切戰術皆圍繞吃子與(yu) 圍空來展開。人多為(wei) 勝,正是原始時代生存法則的再現。
黑白子,縱橫十九道格子,圍棋形式要素被簡化到極致,又包含著無窮豐(feng) 富的變化。簡單中的複雜,也是中國藝術、文化的一大特點。正如中南大學教授孟澤在為(wei) 《中國圍棋思想史》作的序中所說:在漫長的傳(chuan) 承演繹中,圍棋深度參與(yu) 了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影響乃至塑造了中國人的人格與(yu) 精神。或者說,它是某種意義(yi) 上的中國人的精神世界的一個(ge) 載體(ti) ,一個(ge) 隱喻,一個(ge) 出口。因此,關(guan) 於(yu) 圍棋,言“道”言“技”,言“廣大”言“精微”,都有足夠多的材料和憑據,它曾經接納過無數沉迷者的精力、智力和想象,慰藉、消化了他們(men) 的幽微心事、浩渺情懷和滄桑際遇。
天圓地方,人居其間。儒家的倫(lun) 理之道,道家的天地自然之道,指向的都是一種和諧之道。儒家的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構成了君子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而最終的目的都是為(wei) 了“和”,所謂“貴和尚中”。孔子主張“禮之用,和為(wei) 貴”,《論語》還多次提到“致中和”“過猶不及”“君子矜而不爭(zheng) ”等。儒家和諧的最高境界就是“大同理想”和“中庸之道”。“大同”是一種社會(hui) 理想,“中庸”則是為(wei) 人處世之道。如果說儒家更多的是在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的意義(yi) 上追求和諧,道家則致力於(yu) 建構人與(yu) 自我、人與(yu) 自然的和諧世界。道法自然,守雌守柔、虛靜無為(wei) ,流水不爭(zheng) 先,正構成了道家的“和”之道。
然而圍棋本來是一種“爭(zheng) ”之道,它體(ti) 現的是人類為(wei) 爭(zheng) 奪生存空間而發生的爭(zheng) 鬥,中國古人也曾把圍棋當作“害、詐、爭(zheng) 、偽(wei) ”之物加以貶抑。那麽(me) ,怎樣才能協調“爭(zheng) ”與(yu) “中”“和”的關(guan) 係?中國傳(chuan) 統常常把“爭(zheng) 勝之物”納入儒家“和”的體(ti) 係中,一方麵淡化棋的勝負一麵,所謂“莫將戲事擾真情,且可隨緣道我贏”,“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另一方麵,把圍棋與(yu) 天地人生之大道聯係在一起,所謂“圍奩象天,方局法地”,“局方而靜,棋圓而動”,一陰一陽之謂道。天地陰陽,相生相合,宇宙萬(wan) 物由此化生。“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這是宇宙和諧之道,也是圍棋之道。
吳清源認為(wei) :“與(yu) 其說圍棋是競爭(zheng) 和勝負,不如說圍棋是和諧”。“和諧相依,方成棋局”,圍棋看起來是交戰雙方在展開激烈的爭(zheng) 鬥,但棋如流水,當你委身於(yu) 圍棋的流勢,行於(yu) 當行,止與(yu) 當止,交戰雙方心息相通,最終達到的又是一個(ge) 和諧境界。
圍棋是競技,同時又被稱作“手談”,手談即對話,它強調的是一種不需要語言文字的特殊話語活動。競技的本質在於(yu) 衝(chong) 突與(yu) 征服,話語的本質則是溝通與(yu) 交流。對話性,決(jue) 定了圍棋是講求平等競爭(zheng) 的一種智力遊戲,在某種意義(yi) 上體(ti) 現了一種現代精神。對話,也使圍棋具有一種寬容性。圍棋自然是為(wei) 爭(zheng) 奪生存空間而發生的戰爭(zheng) ,但在“圍地”的過程中,並不非要你死我活,不給對方留一點“餘(yu) 地”。所謂兩(liang) 眼即活,一盤棋終,常常呈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和平共處的態勢。和而不同,正是中國文化精神的體(ti) 現,也是現代社會(hui) 在人與(yu) 人、民族與(yu) 民族、國家與(yu) 國家的相處中需要提倡的。這就像現代企業(ye) 的競爭(zheng) ,並不追求非要擊垮對手,而是在平等競爭(zheng) 中,大家都有收益,當然,多得者為(wei) 勝。“手談”,正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的辯證法——衝(chong) 突中的和諧。對話乃是一種心與(yu) 心的交流,真正的對手既是敵人又是契友。真正的棋局,也是雙方在不斷的衝(chong) 突中最終走向和諧。下棋如此,人生亦然。
平等競爭(zheng) ,和諧之道。圍棋是傳(chuan) 統的,也是現代的;圍棋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如今,代表中國傳(chuan) 統的圍棋正日益走向世界,為(wei) 世界不同膚色的人所認同、喜愛。世界共下一盤棋,圍棋完全可以成為(wei) 國際性的公共精神產(chan) 品,成為(wei) 人類共同的精神財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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