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為(wei) 何被稱為(wei) “書(shu) 聖”

作者：祁小春 莊謙之（祁小春，係中國人民大學藝術學院教授；莊謙之，係廣東(dong) 工業(ye) 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博士後）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十八日壬寅

          耶穌2022年2月18日

《姨母帖》（摹本）王羲之/書(shu)

《平安帖》（摹本）王羲之/書(shu)

說起書(shu) 法，大概每個(ge) 人都會(hui) 不約而同地想到中國曆史上的“書(shu) 聖”王羲之，同時又想到了王羲之蕭放曠達的魏晉風度，想到唐太宗對於(yu) 王羲之書(shu) 法狂熱的癡迷，想到身世傳(chuan) 奇的“天下第一行書(shu) ”《蘭(lan) 亭序》，乃至於(yu) 想到會(hui) 稽山陰的那次雅集。這種種令人心向往之的傳(chuan) 奇故事和文化光環，都集中在千古一人的書(shu) 聖王羲之身上，成為(wei) 每個(ge) 熟悉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國人共同的精神財富。

誠然，王羲之的書(shu) 法是中國書(shu) 法史上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人們(men) 越靠近它就越發現它的神秘莫測和高不可攀。我們(men) 不禁要問，王羲之為(wei) 何被稱為(wei) “書(shu) 聖”？書(shu) 聖王羲之的書(shu) 法究竟是什麽(me) 樣子的？它究竟具有什麽(me) 樣的美學品質，使得它成為(wei) 傳(chuan) 頌千古的書(shu) 法高峰？

取法高古和博采眾(zhong) 長

誕生於(yu) 魏晉時期數一數二的高門琅琊王氏，王羲之自幼便接受了良好的書(shu) 法教育。王氏一族中擅長書(shu) 法的人才輩出，具體(ti) 地，王羲之的書(shu) 法取法於(yu) 兩(liang) 位老師：一位是三國書(shu) 法家鍾繇的徒弟衛夫人，一位是王羲之的叔父王廙。取法上的高古，奠定了王羲之書(shu) 法深厚的基礎。

衛夫人的書(shu) 法以妍媚著稱，唐代人評價(jia) 她的書(shu) 法“如插花舞女，低昂美容。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紅蓮映水，碧沼浮霞”，具有姿態萬(wan) 千、妍媚浮華的特質。王廙的書(shu) 法精嚴(yan) 古淡，傳(chuan) 承了鍾繇書(shu) 法天然、古淡、質樸的特質，在西晉時期獨步天下，享有盛名。正是在衛夫人和王廙兩(liang) 位老師的影響下，王羲之的書(shu) 法接通了魏晉書(shu) 法的血脈，兼具妍媚和古淡兩(liang) 種麵貌。

在向衛夫人和王廙學習(xi) 之外，王羲之對書(shu) 法有著執著的熱愛，他遍習(xi) 名家遺跡，轉益多師。《題衛夫人〈筆陣圖〉後》便記載了這些事跡：“（羲之）及渡江，北遊名山，見李斯、曹喜等書(shu) ；又之許下，見鍾繇、梁鵠書(shu) ；又之洛下，見蔡邕《石經》三體(ti) 書(shu) ；又於(yu) 從(cong) 兄洽處，見張昶《華嶽碑》，始知學衛夫人書(shu) 徒費年月而，遂改本師，從(cong) 眾(zhong) 碑學習(xi) 焉。”博采眾(zhong) 長為(wei) 王羲之書(shu) 法成就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在王羲之書(shu) 法中，有如《喪(sang) 亂(luan) 帖》《平安帖》這一類灑脫飄逸的行書(shu) ，有如《遠宦帖》《十七帖》這樣的俊朗典雅的草書(shu) ，有如《黃庭經》《東(dong) 方朔畫讚》一類的古樸雄奇的小楷，也有如《寒切帖》《豹奴帖》一類隸意濃厚的章草。王羲之的書(shu) 法風格多樣、氣象萬(wan) 千。

唐代的張懷瓘評論王羲之的書(shu) 法說：“（羲之）尤善書(shu) 草、隸、八分、飛白、章、行，備精諸體(ti) ，自成一家法，千變萬(wan) 化，得之神功，自非造化發靈，豈能登峰造極。”王羲之不僅(jin) 擅長各種書(shu) 體(ti) ，還在不同的書(shu) 體(ti) 中形成自己的統一風格，造就其千變萬(wan) 化又獨具特色的書(shu) 風。這一書(shu) 風在張懷瓘看來簡直就是人力無法觸及，是得自於(yu) 自然的神力。

在王羲之千變萬(wan) 化的書(shu) 法風格中，雄強、奇崛、飄逸可以說是王羲之書(shu) 法獨樹一幟的品格。南朝梁武帝蕭衍評論“王羲之書(shu) 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無獨有偶，《世說新語》中記載王羲之的為(wei) 人也是“飄如遊雲(yun) ，矯若驚龍”。他們(men) 均用龍、虎、雲(yun) 一類氣勢超拔的意象來凸顯王羲之書(shu) 法的雄強、奇崛和飄逸。正是因為(wei) 取法高古、博采眾(zhong) 長，王羲之才形成了他妍媚、古淡、雄強、奇崛、飄逸的書(shu) 法風格。

剛柔並濟和調和古今

有關(guan) 於(yu) 王羲之書(shu) 法的一個(ge) 頗有爭(zheng) 議性的話題。王羲之的書(shu) 法究竟是柔媚的還是剛強的？對此，唐代張懷瓘曾說：“逸少草有女郎材，無丈夫氣”，說他的書(shu) 法妍媚居多。清代劉熙載則給予了王羲之書(shu) 法相反的評價(jia) ：“力屈萬(wan) 夫，韻高千古”，強調了他的書(shu) 法剛強的一麵。

這些矛盾的評價(jia) 各有道理。事實上，王羲之的書(shu) 法可說是兼具妍媚和勁健兩(liang) 種麵貌，而且是調和了這兩(liang) 種麵貌的最佳代表。比如，在王羲之的行書(shu) 中，方筆和圓筆的綜合運用、書(shu) 寫(xie) 節奏上輕重緩急的調適，都顯示出一種剛柔並濟，乃至於(yu) 剛中有柔、柔中帶剛的韻味。王羲之的書(shu) 法與(yu) 魏晉南北朝其他書(shu) 家的書(shu) 法相比，也顯得更為(wei) 剛柔並濟，更不屬於(yu) 個(ge) 性張揚一路的書(shu) 風。

相比於(yu) 王羲之，其子王獻之的書(shu) 法就顯得勁健不足而妍媚有餘(yu) ，缺乏剛柔並濟的特質。虞龢《論書(shu) 表》中說“獻之始學父書(shu) ……宛轉妍媚，乃欲過之”，羊欣《采古來能書(shu) 人名》說王獻之“骨勢不及父而媚趣過之”。有趣的是，王獻之的書(shu) 法是從(cong) 其父王羲之發展而來的，特別發揚了妍媚的部分，而成為(wei) 了當時“今體(ti) ”的代表，這種“今體(ti) ”更為(wei) 流便妍媚，也就缺乏質樸的“古”意。

正所謂“今不逮古，古質而今妍”，亦剛亦柔的王羲之書(shu) 法同時可說是亦古亦今。王羲之書(shu) 風的“今”意，在於(yu) 它妍媚流暢的行草書(shu) 走勢打破了隸書(shu) 係統的遲緩；王羲之書(shu) 法中的古意，則體(ti) 現在當時仍去漢魏風骨未遠，許多字的寫(xie) 法還保留了濃厚的隸書(shu) 意趣，尤其是王羲之的《姨母帖》《初月帖》，用筆的遲澀、厚實，以及隸書(shu) 橫畫取橫勢不取縱勢的寫(xie) 法，字形扁平而不事張揚，都展現出質樸敦厚的篆隸遺韻。應該說在東(dong) 晉時期，王羲之的書(shu) 法是承上啟下，兼具古今意趣的典型。

剛和柔、古和今，這兩(liang) 個(ge) 看似矛盾的美學特質在王羲之書(shu) 法中是對立而統一、不可偏頗的。正是由於(yu) 剛柔並濟調和古今，使得王羲之書(shu) 法能夠在眾(zhong) 多書(shu) 家中脫穎而出，引領書(shu) 法的潮流，並且成為(wei) 書(shu) 法史上的裏程碑，可謂是“天質自然，豐(feng) 神蓋代”！

君子之風和中庸之道

在書(shu) 法史上，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而王羲之書(shu) 法正好是晉人之韻的絕佳代表，他的書(shu) 法衝(chong) 和任誕而又處處合乎法度，在激揚的同時又不乏沉鬱，韻味無窮。唐代孫過庭在《書(shu) 譜》中極力推崇王羲之的書(shu) 法，他說：“右軍(jun) 之書(shu) ，末年多妙，當緣思慮通審，誌氣平和，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意思是王羲之的書(shu) 法到了晚年的時候更為(wei) 絕妙，因為(wei) 這時的王羲之心氣平和，所以他的書(shu) 法並不激烈、張揚，卻能夠使得觀賞者感受到一種持久的、耐人尋味的意韻。

這種“不激不厲”的衝(chong) 和韻味，恰好是儒家所推崇的溫潤如玉、使人如沐春風的儒家君子品格在書(shu) 法上的反映。《論語》中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意思是說君子能夠同時具備、調和“文”和“質”兩(liang) 種要素，其中“文”指的是文雅，“質”指的是質樸，沒有文雅的質樸和沒有質樸的文雅都是失之於(yu) 偏頗的，隻有這兩(liang) 者的調和才符合於(yu) 中庸之道。

儒家強調知行合一，觀其言而察其行，合乎中庸之道的君子，其風格當然是“文質彬彬”的，是“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的。書(shu) 法常常是一個(ge) 人的意趣和思想境界在藝術上的反映，如果在為(wei) 人處世上沒有君子之風，不理解中庸之道的精髓，王羲之就很難在書(shu) 法中踐行這樣的原則。

儒家人格的審美標準代表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最高標準，而王羲之的書(shu) 法，正是有著這樣的一種中庸的、優(you) 雅的儒家君子之風。王羲之的書(shu) 法不僅(jin) 能夠調和妍媚和勁健、調和古意和今意、調和文雅和質樸，而且能在這種平衡之中締造出中正、平和、不激不厲的風度，成為(wei) 中國書(shu) 法美學上最高的品格，成為(wei) 曆代文人藝術的典範。這正是儒家式的君子之風和中庸之道的精神內(nei) 涵和藝術魅力所在，難怪乎唐太宗會(hui) 給予他“詳察古今，研精篆素，盡善盡美，其惟王逸少乎”的評價(jia) 。

古人說“字如其人”，指出了關(guan) 注書(shu) 法要特別著眼於(yu) 書(shu) 法家的道德品質。我們(men) 今天了解書(shu) 聖王羲之的書(shu) 法究竟是什麽(me) 樣子的時候，拋開王羲之身上神秘的光環和傳(chuan) 奇故事，還應看到王羲之身上種種優(you) 秀的品質：取法高古和博采眾(zhong) 長、剛柔並濟和調和古今，以及從(cong) 中體(ti) 現出來的君子之風和中庸之道，它們(men) 不僅(jin) 僅(jin) 是書(shu) 法學習(xi) 、藝術追求上的寶貴經驗，也是儒家君子在為(wei) 人處世上的道德要求。書(shu) 聖之所以能被譽為(wei) “書(shu) 聖”，不僅(jin) 因為(wei) 王羲之在書(shu) 法上的成就，而且更因為(wei) 其書(shu) 法背後的個(ge) 人品質。王羲之的書(shu) 聖形象，對於(yu) 後世文人士大夫具有極大的示範、引領作用。直到今天，書(shu) 聖的光芒仍未褪去。我們(men) 依然可以通過書(shu) 聖認識書(shu) 法，學習(xi) 書(shu) 法，傳(chuan) 承中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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