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小說中的春節

作者：梅敬忠（中央黨(dang) 校（國家行政學院）文史教研部副主任、教授）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十一日乙未

          耶穌2022年2月11日

如果說詩歌是世俗生活的靈光乍現，那麽(me) 小說就是世情百態的恣意塗抹。尤其是以白話體(ti) 為(wei) 主的明清小說，生長於(yu) 民間，長足發展，其鋪陳描摹市井人生與(yu) 風物場景之功，為(wei) 其他文學藝術體(ti) 裁所不及。對民俗節慶活動的描繪，多元立體(ti) ，熱烈生動。而春節，這個(ge) 中華民族重要節慶，為(wei) 明清小說塗抹了重彩亮色。

鍾鳴鼎食留餘(yu) 慶，《紅樓夢》裏過大年

每逢新春佳節，家人相聚，親(qin) 友相拜。然而如何過年，規模講究，王公貴族、富貴人家與(yu) 市井細民卻大有差別。比如曹雪芹就在《紅樓夢》中用第五十三回一整回的篇幅，活報劇般地仔細敘寫(xie) 了王公貴族過大年的場景。

置辦年事。“當下已是臘月，離年日近，王夫人與(yu) 鳳姐治辦年事。”在榮國府，王夫人掌家族管理大權，王熙鳳常務持家，自然要具體(ti) 操心如何體(ti) 麵地置辦年貨，而寧國府裏對此則更加上心。

散壓歲錢。“這日寧府中尤氏正起來同賈蓉之妻打點送賈母這邊的針線禮物，正值丫頭捧了一茶盤押歲錁子進來”，此乃民間所謂“壓歲錢”，隻是奢華無比——那些銀錁子“隻見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筆錠如意的，也有八寶聯春的”。除夕年夜飯時，賈母“散押歲錢、荷包、金銀錁”。

吃年酒。吃年酒是影響族際人際關(guan) 係的大事。舊俗過年期間，親(qin) 朋好友之間一般都要相互請吃“年節酒”。寧、榮二府這樣的鍾鳴鼎食之家請吃年酒尤其講究，日子不能重複，否則容易被人詬病成“送虛情怕費事”。在榮國府，大年初一起，王夫人與(yu) 鳳姐，則是天天忙著請人吃年酒，親(qin) 友絡繹不絕，一連忙了七八日。臨(lin) 近元宵節，請吃變成被請，“王夫人和鳳姐兒(er) 連日被人請去吃年酒，不能勝記”。

宗祠祭祖。這是賈府過年的大事，回目中便點明是“寧國府除夕祭宗祠”。首先要做好充分準備：“賈珍那邊，開了宗祠，著人打掃，收拾供器，請神主，又打掃上房，以備懸供遺真影像。此時榮寧二府內(nei) 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到了臘月二十九，各色齊備，寧榮兩(liang) 府中都換了門神、聯對、掛牌、新油了桃符。“次日，由賈母有誥封者，皆按品級著朝服，先坐八人大轎，帶領著眾(zhong) 人進宮朝賀，行禮領宴畢回來，便到寧國府暖閣下轎。諸子弟有未隨入朝者，皆在寧府門前排班伺候，然後引入宗祠。”拜祭的順序不能亂(luan) ：“凡從(cong) 文旁之名者，賈敬為(wei) 首；下則從(cong) 玉者，賈珍為(wei) 首；再下從(cong) 草頭者，賈蓉為(wei) 首；左昭右穆，男東(dong) 女西。俟賈母拈香下拜，眾(zhong) 人方一齊跪下。”

吃年夜飯。祭祖剛畢，緊接著是賈府子弟來拜家族在世最高長者賈母，吃年夜飯合歡宴。“眾(zhong) 人圍隨同至賈母正室之中，亦是錦裀繡屏，煥然一新。”左右兩(liang) 旁設下交椅，然後按長幼挨次歸坐受禮。男東(dong) 女西歸坐，獻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當晚，賈府“各處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內(nei) 設著天地紙馬香供，大觀園正門上也挑著大明角燈，兩(liang) 溜高照，各處皆有路燈。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團錦簇，一夜人聲嘈雜，語笑喧闐，爆竹起火，絡繹不絕”。

《紅樓夢》裏的新春民俗，大多與(yu) 當時民間習(xi) 俗並無二致，隻是更加講究。這是對當時京城滿漢融合的春節習(xi) 俗的詳盡生動描述，有很高的人類學、民俗學研究價(jia) 值。同時，這些敬祖睦親(qin) 、禮樂(le) 和諧的春節習(xi) 俗在觀念層麵上也具有典範意義(yi) 。

百態人生成社會(hui) ，悲歡離合慶餘(yu) 年

除了王公貴族，商賈官宦書(shu) 生細民，如何迎接新年？其間的人生百態乃至悲歡離合，我們(men) 也能在眾(zhong) 多明清白話小說中有所感悟。

成書(shu) 於(yu) 明代中後期的蘭(lan) 陵笑笑生所著《金瓶梅》，是反映社會(hui) 生活的世情小說，書(shu) 中描繪了商賈巨富兼官僚西門慶家過大年的景象：“看看到年除之日，穿梅表月，簷雪滾風，竹爆千門萬(wan) 戶，家家貼春勝，處處挑桃符。”西門慶燒紙祭奠李瓶兒(er) 畢，置酒後堂，合家大小依次列坐遞酒。眾(zhong) 丫頭、媳婦、小廝上來磕頭。西門慶與(yu) 吳月娘賞賜手帕、汗巾、銀錢等。到了正月元旦，“西門慶早起冠冕，穿大紅，天地上燒了紙，吃了點心，備馬就拜巡按賀節去了”。眾(zhong) 婦人施朱傅粉，插花插翠，盛裝到吳月娘處廝見行禮。平安兒(er) 與(yu) 該日節級在門首接拜帖，上門簿，答應往來官長士夫。大廳上擺設錦筵桌席，大宴賓客。好一副官宦門第、富豪人家的氣派。

在清初白話小說《醒世姻緣傳(chuan) 》中，作者西周生描繪了縣令之子晁大舍家過年的狀況，很是生動：“因年節近了，在家打點澆蠟燭、炸果子、殺豬、央人寫(xie) 對聯、買(mai) 門神紙馬、請香、送年禮、看著人榨酒、打掃家廟、樹天燈杆、彩畫桃符、謝楊古月。”拜年是必備項目，必須穿上新衣，帶上拜年帖。該書(shu) 第三回中點明：“到了除夕，打疊出幾套新衣，叫書(shu) 辦預備拜帖。”五更四點，晁大舍起床更衣，“天地灶前燒了紙，家廟裏磕了頭”，然後出門拜年。展示了普通官員人家過年的全部行程。

《紅樓夢》裏的“吃年酒”十分隆重，而清初吳敬梓的長篇諷刺小說《儒林外史》則對小人物夏總甲炫耀吃年酒借以抬高身份的滑稽醜(chou) 態描繪得入木三分：“夏總甲道：‘你還說哩！從(cong) 新年這七八日，何曾得一個(ge) 閑？恨不得長出兩(liang) 張嘴來，還吃不退。就像今日請我的黃老爹，他就是老爺麵前站得起來的班頭。他抬舉(ju) 我，我若不到，不惹他怪？’申祥甫道：‘西班黃老爹，我聽見說，他從(cong) 年裏頭就是老爺差出去了；他家又無兄弟兒(er) 子，卻是誰做主人？’”夏總甲借吃年酒做文章，明裏叫苦，實則炫耀，醜(chou) 態百出，亦可作為(wei) 世情風俗的真實寫(xie) 照。

《儒林外史》第二十一回寫(xie) 到破產(chan) 小店主卜老爹過年的辛酸：“不覺已是除夕。卜老一家過年，兒(er) 子媳婦房中，都有酒席、炭火。卜老先送了幾斤炭，叫牛浦在房裏生起火來，又送了一桌酒菜，叫他除夕在房裏立起牌位來祭奠老爹。新年初一日，叫他到墳上燒紙錢去，又說道：‘你到墳上去，向老爹說：我年紀老了，這天氣冷，我不能親(qin) 自來替親(qin) 家拜年。’說著，又哭了。”“卜老直到初三才出來賀節，在人家吃了幾杯酒和些菜，打從(cong) 浮橋口過，見那閘牌子家換了新春聯，貼的花花綠綠的，不由的一陣心酸，流出許多眼淚來。”窮苦人家年夜的酸楚之態，令人唏噓。

現實本真往往與(yu) 浪漫傳(chuan) 奇乃至奇幻鬼魅並存，向往繁華熱鬧與(yu) 懲惡揚善並存。透過明清小說裏的春節，讀者也領略了人生豐(feng) 富多彩、感人至深的喜樂(le) 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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