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中的春節

作者：蒙曼（中央民族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初四日戊子

          耶穌2022年2月4日

大唐是詩的國度，有事即有詩，更何況是春節這樣隆重的節日。不過，如果你在《全唐詩》中搜索“春節”這個(ge) 關(guan) 鍵詞，可能並無預期中的收獲，因為(wei) 把農(nong) 曆新年稱為(wei) 春節，是辛亥革命以後的事情。在唐代，春節被稱為(wei) 元旦或者元日，而元日之前的那個(ge) 夜晚，則稱為(wei) 除夜，也就是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除夕。

除夜最大的主題是團圓

這個(ge) 團圓的表現形式，就是一家人團團圍坐，喝酒守歲。比如杜甫《杜位宅守歲》雲(yun) ：“守歲阿戎家，椒盤已頌花。”所謂阿戎，是魏晉南北朝到隋唐時期人們(men) 對弟弟的稱呼，在這裏就是指詩題中的杜位。此人是杜甫的堂弟，也是權臣李林甫的乘龍快婿。當時杜甫漂泊長安，並無一官半職，和堂弟的處境判若雲(yun) 泥。不過，一句“守歲阿戎家”讓我們(men) 知道，至少在除夜守歲這件事上，親(qin) 情的聯結超越了日常身份的落差，讓這兄弟二人歡聚一堂，共慶佳節。

既然歡聚，肯定要喝酒助興(xing) 。喝什麽(me) 酒呢？杜位家喝的，是撒了花椒粒的椒酒，這就是第二句所說的“椒盤已頌花”。除了椒酒，唐朝的守歲專(zhuan) 用酒還有柏酒和屠蘇酒，都有驅邪避穢、益壽延年的寓意。比如孟浩然《歲除夜會(hui) 樂(le) 城張少府宅》雲(yun) “舊曲梅花唱，新正柏酒傳(chuan) ”，那就是喝泡了柏樹葉的柏酒；而顧況所謂“還丹寂寞羞明鏡，手把屠蘇讓少年”，則是喝泡了屠蘇的屠蘇酒。中國人一向敬老，“有酒食，先生饌”是一般的禮節，但在除夜，無論椒酒、柏酒還是屠蘇酒，規矩卻都要反過來，先從(cong) 小孩飲起，最後才輪到年長的人。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今歲今宵盡，明年明日催”。飲過除夜酒，人就要長一歲了。小孩長一歲稱之為(wei) “得年”，而老人長一歲卻稱之為(wei) “失年”，這樣一得一失，年長者在歡樂(le) 之餘(yu) ，難免會(hui) 有“手把屠蘇讓少年”的滄桑感吧。

不過，既然除夜的主題是團圓，感慨最深的一定不是在家人簇擁下的長者，而是那些有家難歸的遊子。唐代的詩人大多都有宦遊的經曆，在異地他鄉(xiang) ，孤身一人度過除夜，真是“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崔塗詩雲(yun) ：“亂(luan) 山殘雪夜，孤燭異鄉(xiang) 人。漸與(yu) 骨肉遠，轉於(yu) 僮仆親(qin) 。”而戴叔倫(lun) 大概連僮仆也沒有吧，他能親(qin) 近的，隻有旅店的一盞孤燈了。他說：“旅館誰相問，寒燈獨可親(qin) 。一年將盡夜，萬(wan) 裏未歸人。”就連平日裏高唱“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的高適，麵對此情此景，也難免頹唐，他的《除夜作》詩雲(yun) ：“故鄉(xiang) 今夜思千裏，霜鬢明朝又一年。”這種“每逢佳節倍思親(qin) ”的深沉情愫也是屬於(yu) 除夜的況味，也正是由於(yu) 它的存在，才讓團圓守歲顯得格外珍貴，格外溫馨。

元日預示著萬(wan) 象更新

如果說除夜的主題是闔家團圓，那麽(me) 元日的主題就是萬(wan) 象更新了。初唐四傑之一的盧照鄰有一首《元日述懷》，把新年的喜悅和時代的蓬勃表達得淋漓盡致。詩雲(yun) ：“筮仕無中秩，歸耕有外臣。人歌小歲酒，花舞大唐春。草色迷三徑，風光動四鄰。願得長如此，年年物候新。”什麽(me) 意思呢？我命中無官運，情願回家當一個(ge) 隱居的小民。人們(men) 在歌聲中痛飲新年的美酒，花朵也伴隨著東(dong) 風搖曳，舞動著大唐之春。青青的小草，已經鋪滿了門外的小路，滿眼的風光，也深深地打動著我的四鄰。但願這美好的日子能夠長長久久，每年都看著冬去春來，山河一新。

這首詩在佳作迭出的唐朝並不算特別知名，但是，頷聯“人歌小歲酒，花舞大唐春”卻寫(xie) 得恢弘大氣，讓人過目不忘。為(wei) 什麽(me) 這一聯詩如此生動傳(chuan) 神呢？因為(wei) 它讓我們(men) 一下子觸摸到了唐朝的時代脈搏。所謂小歲，就是指元日。元日飲酒很尋常，不尋常的是，詩人把這尋常人家的“小歲酒”和千家萬(wan) 戶的“大唐春”聯係在了一起，讓人真切地感受到，花和酒、歌和舞、小民的快樂(le) 和大唐的春天之間，是那麽(me) 和諧，又是那麽(me) 密不可分，詩人不僅(jin) 在為(wei) 一個(ge) 春節放歌，他也在為(wei) 中國曆史上那個(ge) 令人遐想的時代放歌。

那麽(me) ，這首《元日述懷》是不是唐代詩人吟誦春節的最高境界了呢？其實並不是。還有一首詩，它同時包含了除夜和元日，包含了遊子的羈旅之思和少年的新春夢想，包含了詩人個(ge) 人的天分和時代的精氣神，堪稱唐代詩人詠春節之最高境界，這首詩就是盛唐詩人王灣的《次北固山下》。詩雲(yun) ：“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潮平兩(liang) 岸闊，風正一帆懸。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鄉(xiang) 書(shu) 何處達，歸雁洛陽邊。”

寫(xie) 這首詩的王灣是洛陽才子，但此時正漂泊在北固山前，和此前提到的孟浩然等人一樣，他也是個(ge) 天涯遊子。但是，也許是長江下遊的春色更美，也許是王灣個(ge) 人的心氣更高吧，雖然也是在羈旅中度過除夜，但他寫(xie) 出來的，並不是“亂(luan) 山殘雪夜，孤燭異鄉(xiang) 人”，而是“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意味著什麽(me) ？它意味著，這首詩就寫(xie) 在除夜與(yu) 元日的交匯點上，夜去明來，冬盡春回，在遼闊的海天之間，一輪紅日噴薄而出，它生於(yu) 暗夜，卻即將驅散黑暗；在浩蕩的江水兩(liang) 岸，春意正如春水般暗暗湧動，它闖入舊年，又即將取代舊年。這真是一語雙關(guan) 的佳作，它難道隻是在寫(xie) 太陽和春天嗎？當然不是，這是虎虎有生氣的少年之心，更是呼之欲出的大唐盛世啊！據說，這一聯詩直接被當朝宰相、文壇領袖張說懸掛在宰相辦公機構的政事堂上，作為(wei) 天下文章的楷模。這才是大唐的春節，也是我們(men) 中國人心中大國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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