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中的春節

作者：李媛媛（中央黨(dang) 校（國家行政學院）文史教研部教授）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臘月廿九日甲申

          耶穌2022年1月31日

古人以一季耕種與(yu) 收獲為(wei) “年”。《說文解字》對於(yu) “年”的解釋是：“年，穀孰也。”禾穀成熟之時，意味著農(nong) 事告終，舉(ju) 行慶典，慶賀豐(feng) 收，慰藉一年的辛勞，這是新年的緣起。《詩經》產(chan) 生於(yu) 西周初年到春秋中葉，雖然那時還沒有“春節”這個(ge) 詞語，但已呈現了此後近三千年中國傳(chuan) 統春節年俗的雛形，其中諸多場景和習(xi) 俗成為(wei) 中華民族共同的文化記憶。《詩經》對於(yu) 新年的吟哦詠誦，蘊含著深刻的文明基因，滋養(yang) 了中國人的文化精神。

古老質淳的年俗

作為(wei) 上古社會(hui) 的百科全書(shu) ，《詩經》記載了大量人情風俗、典章製度、曆史事件，其中對於(yu) 年俗的描寫(xie) 主要在《豳風·七月》之中。初冬伊始，人們(men) 就開始籌備新年。當時的年俗主要有：

準備新衣。《豳風·七月》中的第一章即為(wei)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毛傳(chuan) 》的解釋是“九月霜始降，婦功成，可以授冬衣也”。這裏的“授衣”是一種習(xi) 俗和製度，在寒冬臨(lin) 近時，為(wei) 勞作者發放冬衣。“無衣無褐，何以卒歲？”準備新衣，是新年必備的習(xi) 俗，而隻有按時節勞作，過年時才能有新衣可穿。掃塵忙年。迎接新年的一項重要工作，便是對房屋進行清掃和修繕，《豳風·七月》中記載“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wei) 改歲，入此室處”。將屋中的每一個(ge) 角落和縫隙清理幹淨，用煙熏除藏於(yu) 牆洞中的老鼠，同時封好北窗、用濕泥土糊住門縫，以免寒風侵入。掃除完畢，便可攜一家男女老少，進入潔淨的房屋，辭舊迎新了。

釀酒祈福。新年不可無酒。“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wei) 此春酒，以介眉壽。”經曆了一年繁忙而充實的辛勞之後，族人聚在一起，用豐(feng) 收的稻穀釀成美酒慶賀豐(feng) 年，為(wei) 來年祈福，強烈的儀(yi) 式感中滿溢著迎接新歲的欣悅之情。

聚族蠟祭。祭祀是迎接新年的必備工作。“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wan) 壽無疆。”這句詩反映的是歲末“蠟祭”（又稱“臘祭”）的年俗，即以禽獸(shou) 祭祀農(nong) 神。新舊交替之時，農(nong) 人們(men) 宰羊備酒，祭祀農(nong) 神與(yu) 祖先，慶典之後歡聚一堂，舉(ju) 杯共祝族中長者長壽安康綿綿無期。

這些古老而質淳的年俗中蘊藏著中國人的人生觀、時間觀、價(jia) 值觀。所謂人情不遠，雖然《詩經》距今有三千年的曆史跨度，我們(men) 依然能夠感受到其中純真質樸的生命狀態。

真誠積極、和樂(le) 歡快的人生態度

年終歲末，人往往會(hui) 產(chan) 生光陰易逝之感。《唐風·蟋蟀》中就發出“蟋蟀在堂，歲聿其莫”的感歎。天寒之時，蟋蟀進了堂屋。人看到此情此景，不禁感慨一年時光匆匆。“今我不樂(le) ，日月其除。”新舊交替、除舊迎新之際，最易觸發對於(yu) 人對於(yu) 時間和人生的哲學思考。這首詩在肯定人的正常享樂(le) 之正當性的同時，又警示人們(men) “無已大康，職思其居。好樂(le) 無荒，良士瞿瞿。”行樂(le) 不可過度，君子好樂(le) 無荒，依禮節之，張弛有度，方可謀求長遠，這是一種積極向上的人生取向。

無論冬夏，我們(men) 智慧的、純樸的先祖們(men) 晝夜辛勞，除了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還要養(yang) 蠶、織麻、打獵、蓋房、造酒、祭神、祝福。但即便如此辛勞，在《詩經》中始終洋溢著一種樂(le) 觀向上、踏實勤勉的精神狀態，始終充滿了對於(yu) 自然饋贈的感恩、對富足生活的期盼，這種堅韌、知足、感恩的生命態度是中華文明綿延至今的內(nei) 在精神依托。

順應天時、周而複始的時間觀念

《尚書(shu) ·虞書(shu) ·堯典》記載：“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帝堯命令羲氏、和氏，嚴(yan) 謹地遵循天數，推算日月星辰運行的規律，製定出曆法，把天時節令告訴人們(men) 。上古時代，中國人對於(yu) “年”的認知是與(yu) 農(nong) 作物的生長緊密聯係在一起的。春播、夏種、秋收、冬藏，四季更替、星河流轉，終而複始，生命律動呈現了自然的節奏。《詩經》中所體(ti) 現的時間觀並非線性發展，而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循環往複，“始”與(yu) “終”是交疊重合的。“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的收獲之後又開始為(wei) 下一年的播種做準備，以便春回大地時，可以順利地“其始播百穀”。所有這些活動都緊貼時序，體(ti) 現出古人對天地法則的敬順，服從(cong) 自然之律、順應陰陽之變。新年是在舊歲緊張勞作之後短暫的休養(yang) 生息，是為(wei) 了即將到來的忙碌積累能量。

敬畏天命、慎終追遠的文化心理

在“改歲”之前，周人往往先舉(ju) 行一係列的祭祀儀(yi) 式，在這些儀(yi) 式完成之後，才開始慶祝新年。“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祭祀在先民們(men) 的生活中有重要地位，主要分為(wei) 祭天和祭祖兩(liang) 種。遠古時代，先民對自然界抱著非常敬畏的心態。他們(men) 通過祭祀來達到與(yu) 天、與(yu) 祖先溝通的目的，希望得到庇佑。《周頌·豐(feng) 年》中描述了豐(feng) 收之年的壯觀場景：“豐(feng) 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廩，萬(wan) 億(yi) 及秭。”農(nong) 人們(men) 收獲了數不清的穀物，堆滿了高大的糧倉(cang) 。“為(wei) 酒為(wei) 醴，烝畀祖妣。”此時，周人以糧食釀造的美酒來敬奉上天和祖先，表達感激之情、報答庇護之恩。“以洽百禮，降福孔皆。”因為(wei) 豐(feng) 收，祭品豐(feng) 盛，禮儀(yi) 很得當，希望能夠繼續得到庇護、賜福。祭祀對於(yu) 人們(men) 生活的影響無處不在，它寄托了對於(yu) 天地和祖先恩澤的感懷，以及對於(yu) 未來繼續得到賜福的美好祈願。

《詩經》是中華文明精神的源頭，記錄了中華民族最初經曆的心靈曆程。雖然其中所記載的新年僅(jin) 僅(jin) 是此後春節習(xi) 俗的萌芽，但它所蘊含的情感、思想和精神，早已融入我們(men) 的血液，成為(wei) 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的文化潛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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