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dong)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教授何中華：馬克思與(yu) 孔夫子何以在實踐觀上跨時空“握手”？

受訪者：何中華

采訪者：安英昭 韓禹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臘月廿三日戊寅

          耶穌2022年1月25日

實踐與(yu) 認識的關(guan) 係，是哲學史上的重要問題。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標舉(ju) 的“實事求是”，是對此哲學問題的深刻回應，也是百年來屢創成就的重要法寶，既繼承了馬克思主義(yi) 的實踐內(nei) 核，又融合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智慧。

山東(dong)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教授何中華近日接受“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時表示，儒家思想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對實踐的強調具有共通性；中國選擇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其實踐力量的充分彰顯，以及中國文化對實踐取向的看重，都有著內(nei) 在關(guan) 係。當今世界充滿錯綜複雜的矛盾和博弈，能否克製或擱置成見，實事求是地看待和處理，關(guan) 乎人類共同命運。

2021年7月，北京，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曆史展覽館正式麵向公眾(zhong) 開放。圖為(wei) 展出的馬克思與(yu) 恩格斯像。記者 賈天勇 攝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實踐性是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根本標誌，馬克思將自己的哲學稱為(wei) “實踐的唯物主義(yi) 哲學”。實踐在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中居何種地位？

何中華：馬克思把自己的新哲學叫作“實踐的唯物主義(yi) ”，即“把感性理解為(wei) 實踐活動的唯物主義(yi) ”，特別標舉(ju) “實踐”這麵旗幟。實踐性構成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本質特征。馬克思之所以能實現人類認識史上一次最偉(wei) 大的變革，就在於(yu) 他把實踐置於(yu) 其哲學的核心。實踐在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中的地位，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

一，就哲學的原初基礎來說，實踐作為(wei) 感性活動，是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基石。馬克思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曾使用過“物質實踐”這一概念。突出實踐的本質意義(yi) ，就是“新唯物主義(yi) ”的最根本的特點或曰優(you) 點。

二，就哲學的功能來說，馬克思的學說也是實踐性的。馬克思《關(guan) 於(yu) 費爾巴哈的提綱》最後一條指出，“哲學家們(men) 隻是解釋世界，問題在於(yu) 改變世界。”所謂“改變世界”，就是人們(men) 訴諸感性活動，實際地而不是觀念地改變現存的一切，是“起而實行”而不是“坐而論道”。這也是恩格斯稱馬克思“首先是一個(ge) 革命家”的原因。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的曆史進程和取得的成功，無論是革命、建設，還是改革，離開了這種鮮明的實踐品格，是無法想象的。

2017年9月，由中華文化學院主辦的“中華文化與(yu) 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高端學術論壇在北京舉(ju) 行。發 鍾欣 攝

記者：儒家思想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儒家曆代大哲怎樣看待實踐、如何認識實踐與(yu) 認識的關(guan) 係？體(ti) 現了怎樣的中華文明根性？

何中華：儒家非常推崇“踐履”和“躬行”，對知行關(guan) 係多有討論。譬如，孔子說：“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學是理論性的，而習(xi) 是實踐性的。“學”和“習(xi) ”既不相同又不可分割。對於(yu) 人的道德人格的成就，“習(xi) ”乃為(wei) 完成環節。

孔子主張看一個(ge) 人要“聽其言而觀其行”。在孔子那裏，“行”構成其“四教”之一，所謂“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行”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荀子則提出：“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學至於(yu) 行之而止矣。”這個(ge) 觀點影響到韓非子，後者提出的“參驗”說，就可追溯至荀子。孟子說：“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此之謂“熟仁”說。“熟”原指成熟，但到了宋儒朱熹那裏，就被引向實踐之義(yi) ，例如他說：“想見前賢，造詣之深，踐履之熟。”但朱熹強調知先行後，“義(yi) 理不明，如何踐履”；“隻說踐履，而不務窮理，亦非小病。”明季王廷相對宋儒有所矯正，格外強調“行”的優(you) 先性，他說：“行得一事即知一事，所謂真知矣。”

明清之際的王船山也認為(wei) ，行為(wei) 知之本，強調“凡知者或未能行，而行者則無不知……是故知有不統行，而行必統知也”；因此，他主張“必以踐履為(wei) 主”。從(cong) 朱熹的“知先行後”，到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再到王夫之的“行先知後”，有一個(ge) 辯證的開展，顯示的軌跡和取向，是向先秦儒家強調踐履的複歸。應該說，這反映了中國古典哲學的初衷。

2021年9月，辛醜(chou) 年公祭孔子大典在山東(dong) 省膠州市少海孔子廣場舉(ju) 行，社會(hui) 各界人士共同緬懷至聖先師。發 王昭脈 攝

記者：您在著作《馬克思與(yu) 孔夫子：一個(ge) 曆史的相遇》中論述了儒家實踐觀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實踐觀本質上的同構性，並指出這種同構性是馬克思主義(yi) 被中國選擇的重要原因。兩(liang) 種實踐觀有何相通之處？二者如何在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那裏得到融會(hui) 貫通？

何中華：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強調實踐，側(ce) 重道德哲學的角度。道德屬於(yu) 實踐的領域。在西方亦如此。例如，古希臘哲學家亞(ya) 裏士多德把知識分為(wei) 理論的、創製的和實踐的三類，而道德屬於(yu) 實踐知識範疇。德國古典哲學代表人物康德也把道德歸屬於(yu) 實踐理性範圍。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從(cong) 總體(ti) 上說是“禮治”社會(hui) 。“禮”的本義(yi) 即為(wei) “履”，亦即所謂“行”。對“禮”的自覺有賴於(yu) 對“禮”的踐履。儒家重視“躬行”和“征驗”的特點，使馬克思主義(yi) 來到中國，沒有遇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文化心理阻礙。俄國“十月革命”取得了成功，獲得了馬克思所說“實踐能力的明證”。這無疑是中國人信賴並選擇馬克思主義(yi) 的重要曆史契機。馬克思主義(yi) 在中國的勝出，與(yu) 其實踐力量的充分彰顯，以及中國文化對實踐的格外看重，都有內(nei) 在關(guan) 係。正因此，毛澤東(dong) 說：“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men) 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yi) 。”

早年毛澤東(dong) 在給蔡和森的信中說：“事實是當前的，是不能消滅的，是知了就要行的。”他還強調：“唯物史觀是吾黨(dang) 哲學的根據，這是事實，不像唯理觀之不能證實而容易被人搖動。”毛澤東(dong) 把知行關(guan) 係作為(wei) 其《實踐論》的副標題，並認為(wei) 實踐的觀點是馬克思主義(yi) 認識論首要的和基本的觀點，實踐構成認識的來源、動力、標準和目的。這同中國古典文化一脈相承，又加上馬克思主義(yi) 的重新闡釋，實現了創造性轉化發展。

2011年11月，北京，馬克思主義(yi) 傳(chuan) 播史展覽館首次對外開放。圖為(wei) 館內(nei) 展示的中國第一本《馬克思紀念冊(ce) 》、《唯物史觀淺釋》等書(shu) 籍。記者 杜洋 攝

記者：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實事求是是共產(chan) 黨(dang) 人的重要思想方法，“我們(men) 過去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靠實事求是”。這一思想和行動方法是否具有超越中國的普遍意義(yi) ？對世界和平發展事業(ye) 的推進有何啟示？

何中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思想路線就是一切從(cong) 實際出發、實事求是、理論聯係實際。毛澤東(dong) 說：“‘實事’就是客觀存在著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觀事物的內(nei) 部聯係，即規律性，‘求’就是我們(men) 去研究。”鄧小平也指出，實事求是是毛澤東(dong) 思想的精髓和核心。

曆史經驗反複證明，實事求是始終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克敵製勝的重要法寶。實事求是的過程，既是實踐的過程，也是認識的過程，但首先是實踐的。正視現實，不回避客觀存在的問題和矛盾，才是擺脫當代人類麵臨(lin) 危機的開始。要解決(jue) 問題，就必須首先直麵問題。隻有實事求是，才能使我們(men) 真正“回到事情本身”，才能使我們(men) 同事情的本真狀態照麵。

當今世界充滿錯綜複雜的矛盾和博弈，國家利益衝(chong) 突、地緣政治紛爭(zheng) 、意識形態碰撞、民族問題糾葛，加上新冠疫情肆虐等。這一狀況，很容易使人陷入荀子所說的“蔽於(yu) 一曲，而暗於(yu) 大理”。最可怕的是有危機而無危機感，有憂患而無憂患意識。孟子說，“生於(yu) 憂患而死於(yu) 安樂(le) ”。

其實，“零和博弈”到極致，也正是走向“正和博弈”的轉機，但需要人類的智慧去把握。在這樣一個(ge) 關(guan) 乎人類何去何從(cong) 的關(guan) 鍵時刻，能否克製或擱置成見，實事求是地看待和處理事情的是非曲直，為(wei) 未來選擇一條希望之路，無疑是一種曆史性的考驗。(完)

受訪者簡介：

何中華(1962—)，山東(dong) 莒南人，現為(wei) 山東(dong)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和社會(hui) 發展理論。在《哲學研究》《哲學動態》《文史哲》等刊物發表論文300多篇，出版《哲學：走向本體(ti) 澄明之境》《重讀馬克思：一種哲學觀的當代詮釋》《曆史地思：馬克思哲學新詮》《社會(hui) 發展與(yu) 現代性批判》《馬克思與(yu) 孔夫子：一個(ge) 曆史的相遇》等著作。有些論文被《中國社會(hui) 科學》(英文版)、《新華文摘》、《中國社會(hui) 科學文摘》、中國人民大學複印報刊資料、《高等學校文科學術文摘》等刊物轉(譯)載，在學界有較大反響。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