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學榮休講座教授王紹光：“人民至上”為(wei) 何寫(xie) 入中共第三個(ge) 曆史決(jue) 議？

受訪者：王紹光

采訪者：安英昭（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臘月廿一日丙子

          耶穌2022年1月23日

中共十九屆六中全會(hui) 日前審議通過《中共中央關(guan) 於(yu) 黨(dang) 的百年奮鬥重大成就和曆史經驗的決(jue) 議》，將中共百年奮鬥的曆史經驗總結為(wei) “十個(ge) 堅持”，“人民至上”居突出位置。

香港中文大學榮休講座教授、華中科技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特聘研究員王紹光近日接受“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時指出，中共的人民觀不是抽象的、一成不變的，而是因應不同發展階段而不斷變化的。中共從(cong) 建黨(dang) 之初就開始重視人民，發展至今上升到“堅持人民至上”的理念，成為(wei) 其非常關(guan) 鍵的經驗。

2021年6月，慶祝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成立100周年文藝演出《偉(wei) 大征程》在京舉(ju) 行。圖為(wei) 情景交響歌舞《人民至上》。記者 韓海丹 攝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從(cong) 《尚書(shu) 》記載“民惟邦本”到明清“仁學”盛行，民本思想對中國古今政治發展起何作用？

王紹光：“民主”一詞在中文裏比在西文中出現更早，最早見於(yu) 《尚書(shu) 》，約成書(shu) 於(yu) 距今3000多年的戰國時期。西方“民主”概念關(guan) 注“誰來做主”，而中國傳(chuan) 統“民主”概念關(guan) 注的是“為(wei) 誰做主”的問題。中文“民主”的最早含義(yi) ，主要源自《尚書(shu) 》記載的“民之主宰者”。

但並非所有身居大位的人都具備擔任“民之主宰者”的資格。戰國中期的孟子主張“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他認為(wei) “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yu) 眾(zhong) 也”“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可見，中文“民主”的最早含義(yi) 是指施仁政、得民心的“民之主宰者”。

明末清初，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中提出“天下為(wei) 主，君為(wei) 客”；強調官員應“為(wei) 天下，非為(wei) 君也；為(wei) 萬(wan) 民，非為(wei) 一姓也”。這部政治專(zhuan) 著比西方首先宣揚“主權在民”思想的盧梭《社會(hui) 契約論》早整一百年，故後世也將其譽為(wei) “中國的《社會(hui) 契約論》”。

鴉片戰爭(zheng) 以後，還有不少人直接從(cong) 古代思想資源裏挖掘治國理政方式，他們(men) 多以“三代”(夏、商、周)作為(wei) 理想，強調“民本”“詢謀僉(qian) 同”“通上下”。1840年代林則徐主持翻譯《四洲誌》、1856年英國傳(chuan) 教士慕維廉編譯《大英國誌》，在理解、介紹歐美政治製度時，不約而同都使用了《尚書(shu) ·虞書(shu) ·大禹謨》中的“詢謀僉(qian) 同”(意指遇事通過谘詢和商議最後達成意見一致)。近代思想家、報人王韜認為(wei) ，西方議會(hui) “猶有中國三代以上之遺意”；鄭觀應主張，中國應“上效三代之遺風，下仿泰西的良法，體(ti) 察民情，博采眾(zhong) 議”。

今天有些人會(hui) 批判他們(men) “以西方製度有中國根源”，我倒不這麽(me) 看。他們(men) 從(cong) 中國古代典籍中發現“為(wei) 誰做主”的思想資源，對今天治國理政也是有用的。

記者：您曾指出，在民主實現方式上，西方更關(guan) 注“公眾(zhong) 參與(yu) ”而中國更強調“群眾(zhong) 路線”。差異是什麽(me) ？

2013年11月，市民在福建革命老區長汀群眾(zhong) 路線教育館參觀。長汀是全國著名的革命老區，也是共產(chan) 黨(dang) 的群眾(zhong) 路線的重要實踐地和形成地。記者 王東(dong) 明 攝

王紹光：西方“民主”一詞出現在約2400年前，原意類似於(yu) “人民當家作主”。遺憾的是，西方從(cong) 來沒有實現過真正的人民當家作主，隻是一種可望不可即的理想。很多西方學者著書(shu) 直言“西方沒有民主傳(chuan) 統”，從(cong) 古希臘到20世紀初，“民主”在他們(men) 眼中都是一個(ge) “壞東(dong) 西”。

在整個(ge) 19世紀的西方文獻中，“民主”一詞出現的頻率相當低。法國學者愛彌爾·法蓋(Emile Faguet)曾感歎道：“幾乎所有19世紀的思想家都算不上民主人士。在寫(xie) 作《19世紀的政治家與(yu) 道德家》一書(shu) 時，我曾花了很大功夫，希望找出哪怕一位民主人士，以介紹其民主理論；但最終一位也沒找到，真讓人掃興(xing) 。”

“民主”真正被西方社會(hui) 廣泛接受，還要到20世紀以後，且是類似於(yu) 熊彼特提出的“最低限度的民主”。那是一種形式上的民主，民眾(zhong) 隻要有權在數個(ge) 精英集團中挑選由哪個(ge) 集團來統治，就是“民主”的。在這種民主模式下，人民無法當家作主，因為(wei) 不存在整體(ti) 的“人民”，“人民”的作用隻是每隔幾年選出一批政客為(wei) 他們(men) 作主。

在民主實現方式上，西方政治學關(guan) 注“公眾(zhong) 參與(yu) ”，中國則更強調“群眾(zhong) 路線”。“公眾(zhong) 參與(yu) ”是形式民主的典型，其假設所有人都有同樣的參與(yu) 能力，都對政治有同等的影響力，就像政策製定過程中存在一扇“彈簧門”，決(jue) 策者在裏麵，公眾(zhong) 在外麵。公眾(zhong) 有權推開那扇門，參與(yu) 屋內(nei) 的遊戲，但決(jue) 策者卻不會(hui) 走出戶外，而是坐等民眾(zhong) 參與(yu) 。大量實證研究發現，“公眾(zhong) 參與(yu) ”是一個(ge) 沒有依據的假設，因為(wei) 政治參與(yu) 是完全不平等的。

雅克·巴爾讚在93歲高齡時說道：“在西方真正民選的政府中，這一製度已經離它原來的目標和運作模式漸行漸遠。首先，選民投票率大為(wei) 下降；國家大選的勝出者常常是以不到選民人數一半的票數當選的；人民已不再為(wei) 有選舉(ju) 權而自豪。這種漠然出自對政治家的不信任和對政治的輕蔑，盡管這兩(liang) 者正是代議製政府的機構。政治成了貶義(yi) 詞，被冠以此詞的行動或機構被人們(men) 嗤之以鼻。”

2020年10月，在美國2020年大選弗吉尼亞(ya) 州阿靈頓一處提前投票站放置的代表選民已完成投票的貼紙。記者 陳孟統 攝

中共的群眾(zhong) 路線則在很大程度上繼承了中國傳(chuan) 統的民本思想，又在實踐中創造出“人民至上”的理念，其邏輯與(yu) 西方“公眾(zhong) 參與(yu) ”幾乎恰好相反。它強調，無論哪一級別的決(jue) 策者都必須深入到群眾(zhong) 中去，而且還形成了一套製度，包括駐村幹部要與(yu) 基層民眾(zhong) 同吃同住同勞動等。這裏暗含一個(ge) 假設，既然民眾(zhong) 對決(jue) 策的影響不同，那麽(me) 決(jue) 策者就要主動接觸那些最底層、生活最困難、發聲能力最弱的社會(hui) 群體(ti) 。

2020年7月，在山東(dong) 省日照市莒縣招賢鎮西黃埠村盛世花卉種植專(zhuan) 業(ye) 合作社，駐村第一書(shu) 記鍾翠娟和合作社員工查看玫瑰生長狀況。近年來，駐村幹部帶領該村走出了“電商產(chan) 業(ye) 扶貧車間”的發展路子。發 朱元理 攝

記者：人民性是馬克思主義(yi) 的突出特征，這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民本思想有何相似之處？對中共的人民觀產(chan) 生了怎樣的影響？

王紹光：青年馬克思曾經試圖探索一種“真正的民主製”，但成熟的馬克思最終以探索“人的解放”為(wei) 目的。他提出“普遍的人的解放”的主體(ti) 力量是無產(chan) 階級，強調“人的解放”涵蓋政治解放、社會(hui) 解放和個(ge) 體(ti) 解放三個(ge) 向度。正如高放教授所概括，馬克思主義(yi) 理論是“人的解放學”。

中文語境下，“人民”是由“人”和“民”兩(liang) 個(ge) 語素組成的複合詞，二者原來分屬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群體(ti) ，“人民”這個(ge) 概念的出現則隻有大約百年的曆史。1920年，陳望道翻譯《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時將“People”譯為(wei) “人民”，此後共產(chan) 黨(dang) 人翻譯的《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均沿襲這一譯法。但在中共早期文獻中，“工農(nong) 兵”“無產(chan) 階級”的出現頻率更高，因為(wei) 彼時工、農(nong) 、兵就是人民的主體(ti) 。

2021年6月，上海，“偉(wei) 大的開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創建曆史陳列”展上展出的《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記者 張亨偉(wei) 攝

中共真正提出係統的人民觀，是1935年的瓦窯堡會(hui) 議。會(hui) 議通過的《中央關(guan) 於(yu) 目前政治形勢與(yu) 黨(dang) 的任務決(jue) 議》中“人民”一詞出現了57次，超過此前7年中共文獻的總和。毛澤東(dong) 在《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yi) 的策略》中，確定了中共人民觀的四個(ge) 基點，即“人民”的內(nei) 涵、外延、主體(ti) 、數量。在不同曆史時期，人民的內(nei) 涵、外延可能會(hui) 變，但其主體(ti) 地位和占最大多數的數量不會(hui) 變，這是中共將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ti) 實際相結合的體(ti) 現。

記者：中共百年曆史上第三個(ge) 《決(jue) 議》的重要性主要體(ti) 現在哪些方麵？堅持“人民至上”寫(xie) 入決(jue) 議有何現實意義(yi) ？

王紹光：總體(ti) 而言，三個(ge) 《決(jue) 議》都是通過總結曆史經驗，形成對未來的指導意義(yi) 。中共一個(ge) 很好的傳(chuan) 統，就是每過一段時間就對過往的經驗做一次梳理和總結，有利於(yu) 凝聚共識，團結一致向前看、向前走。

1945年，中共七大前通過的《關(guan) 於(yu) 若幹曆史問題的決(jue) 議》中，“人民”一詞出現了59次。當時的背景是抗日戰爭(zheng) 即將勝利，中共因此發出爭(zheng) 取全國解放的動員令。1981年，中共十二大前通過的《關(guan) 於(yu) 建國以來黨(dang) 的若幹曆史問題的決(jue) 議》中，“人民”一詞出現了193次。當時的背景是改革要從(cong) 農(nong) 村“進城”，中共因此發出改革開放的動員令。

2021年，中共二十大前通過了關(guan) 於(yu) 黨(dang) 的百年奮鬥重大成就和曆史經驗的決(jue) 議，發出向第二個(ge) 百年奮鬥目標前進、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現代化強國的動員令。此次《決(jue) 議》中，“人民”一詞出現了249次，更重要的是，《決(jue) 議》將中共百年曆史經驗總結為(wei) “十個(ge) 堅持”，第二便是“人民至上”，其中的曆史意義(yi) 不言而喻。

中共從(cong) 建黨(dang) 之初就開始重視人民，發展至今上升到“人民至上”的理念，成為(wei) 其非常關(guan) 鍵的經驗。第二個(ge) 《決(jue) 議》對第一個(ge) 《決(jue) 議》的評價(jia) 是“統一了全黨(dang) 的認識，加強了全黨(dang) 的團結，促進了人民革命事業(ye) 的迅猛前進和偉(wei) 大勝利”，現在可以說第二個(ge) 《決(jue) 議》也是如此。第三個(ge) 《決(jue) 議》也會(hui) 產(chan) 生這樣的作用，未來30年再回頭看的話，它的曆史意義(yi) 會(hui) 更加清楚。(完)

專(zhuan) 家簡介：

王紹光，華中科技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特聘研究員，香港中文大學榮休講座教授。他於(yu) 1982年獲北京大學法學士學位，1984年獲美國康乃爾大學政治學碩士學位，1990年獲美國康乃爾大學政治學博士學位。他曾在1972-1977年任教武漢市堤角中學，1990-2000年任教美國耶魯大學政治係，1999-2017年任教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yu) 公共行政係，2017-2020年任教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蘇世民書(shu) 院。他已出版中英文專(zhuan) 著與(yu) 合著約40種，並在中英文刊物上發表數百篇文章，其研究興(xing) 趣包括有關(guan) 民主的製度史與(yu) 思想史，比較治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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