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震】從邵雍到朱子:“一分為二”說的演變與定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1-07 08:57:23
標簽:朱子、邵雍

從(cong) 邵雍到朱子:“一分為(wei) 二”說的演變與(yu) 定型

作者:李震(清華大學新雅書(shu) 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1年第6期


摘要:邵雍用“一分為(wei) 二”說對卦爻的來源給出了新的解釋。與(yu) 邵雍同時或稍晚的學者,以鄭夬與(yu) 張行成為(wei) 代表,對邵雍易學主要采取卦變說的理解。這種解讀並不切合邵雍易學的宗旨,也無法安頓太極本體(ti) 的位置。朱子從(cong) 其理本的哲學觀念出發,對“一分為(wei) 二”說作了成卦式的解讀,較為(wei) 恰當地澄清了邵雍易學的宗旨,更加清楚地界定了伏羲之易與(yu) 文王之易、成卦與(yu) 卦變的易學體(ti) 係。自邵雍至朱子,成卦解讀的確立標誌著太極本體(ti) 觀與(yu) 一元二體(ti) 觀在易學領域的形成。對邵雍成卦理論的繼承在朱子自己的易學建構中也發揮了重要作用。

 

關(guan) 鍵詞:邵雍  朱熹  易學  一分為(wei) 二  成卦

 


 

北宋邵雍無疑是易學史上的重要人物。邵雍提出的“一分為(wei) 二”的成卦理論,【1】與(yu) 先天方圓的易學圖式,更新了傳(chuan) 統易學的言說方式;後來,經過朱子的表彰,更對此後的易學與(yu) 理學造成了深遠影響。

 

在《易學啟蒙》中,朱子對“一分為(wei) 二”說作了精當的解釋,此乃人所熟知。但在朱子以前,這一學說的詮釋其實經曆了複雜的演變過程,含義(yi) 發生了從(cong) 卦變到成卦的轉換,這段曆史,則較少引起學者的注意。隻有將這一“中間”史納入研究的視野,“一分為(wei) 二”說的含義(yi) 才能獲得完整的理解,邵雍與(yu) 朱子易學的背景、麵向與(yu) 意義(yi) 也才能得到貫通的認識。

 

一、 邵雍的“一分為(wei) 二”說

 

《觀物外篇》記載了邵雍著名的“一分為(wei) 二”說:

 

太極既分,兩(liang) 儀(yi) 立矣。陽下交於(yu) 陰,陰上交於(yu) 陽,四象生矣。陽交於(yu) 陰,陰交於(yu) 陽,而生天之四象;剛交於(yu) 柔,柔交於(yu) 剛,而生地之四象:於(yu) 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錯,然後萬(wan) 物生焉。是故一分為(wei) 二,二分為(wei) 四,四分為(wei) 八,八分為(wei) 十六,十六分為(wei) 三十二,三十二分為(wei) 六十四,故曰“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易》六位而成章”也。十分為(wei) 百,百分為(wei) 千,千分為(wei) 萬(wan) ,猶根之有幹,幹之有枝,枝之有葉。愈大則愈少,愈細則愈繁。合之斯為(wei) 一,衍之斯為(wei) 萬(wan) 。【2】

 

從(cong) 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之語可知,此段是對《係辭》“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解釋。從(cong) “八分為(wei) 十六,十六分為(wei) 三十二,三十二分為(wei) 六十四”可知,此段不僅(jin) 解釋了八卦(三畫卦)的形成,而且將八卦與(yu) 六十四卦(六畫卦)的形成置於(yu) 統一的思路下,認為(wei) 兩(liang) 者是同一種連貫方法的產(chan) 物。自《易傳(chuan) 》以降,迄於(yu) 北宋,曆代易學都是以取象說解釋八卦之形成,以重疊說解釋六十四卦之形成,按因象成卦的思路解釋卦之來源。邵雍此說與(yu) 前人的不同在於(yu) ,既不將八卦與(yu) 六十四卦的形成看作兩(liang) 事,而是打通為(wei) 一,給出了連貫的方法;也不將卦之形成建立在象的基礎上,而是以數代象,以推數成卦代替因象成卦。邵雍此說標誌著易學史上的一個(ge) 重要轉變。

 

邵雍雖提出了“一分為(wei) 二”的成卦方法,但文辭簡約,語焉不詳。作為(wei) 一種易學體(ti) 例的“一分為(wei) 二”究竟何指,在邵雍論述中是不夠明確的。這為(wei) 後來的學者沿不同方向進行詮釋留下了空間。自邵雍至朱子,一百餘(yu) 年間,“一分為(wei) 二”的理論得到了多樣化的展開。

 

二、 兩(liang) 宋之際易學對“一分為(wei) 二”說的詮釋

 

早在邵雍在世時,時人對“一分為(wei) 二”說已有論及。傳(chuan) 統認為(wei) ,較早論及此說者乃程顥。程顥評論邵雍數學,曾有“堯夫之數,隻是加一倍法”【3】之語。所謂“加一倍法”,按朱子的解釋,即“一分為(wei) 二”之義(yi) 。【4】不過,從(cong) 《二程集》該段文字看,程顥對邵雍易數的評論是在“推曆”“知天”的語境下展開的;這樣,加一倍法究竟是指“一分為(wei) 二”的成卦原則,還是指邵雍曆數中的某種體(ti) 例,都還存在疑問。審慎地看,程顥此說尚難被確鑿地視為(wei) “一分為(wei) 二”說評論的開始。

 

較早與(yu) “一分為(wei) 二”說有涉的論述,是鄭夬卦變說。沈括《夢溪筆談》載,與(yu) 邵雍同時,江南人鄭夬有一種獨特的卦變說。其法如下:

 

乾坤大父母也,複姤小父母也。乾一變生複,得一陽;坤一變生姤,得一陰。乾再變生臨(lin) ,得二陽;坤再變生遁,得二陰。乾三變生泰,得四陽;坤三變生否,得四陰。乾四變生大壯,得八陽;坤四變生觀,得八陰。乾五變生夬,得十六陽;坤五變生剝,得十六陰。乾六變生未濟,本得三十二陽;坤六變生歸妹,本得三十二陰。乾坤錯綜,陰陽各三十二,生六十四卦。【5】

 

邵伯溫、朱震亦曾引及鄭夬此法,而細節略有出入。據邵伯溫,乾六變所得為(wei) 歸妹而非未濟,坤六變所得為(wei) 漸卦而非歸妹。6據朱震,生出六十四卦的不是乾坤,而是複姤;卦變至第五變生出夬剝即止,並不存在第六變。7以理析之,邵伯溫所記與(yu) 沈括無本質不同,差別或僅(jin) 係異文所致;【8】朱震之說則有實質區別,且更為(wei) 合理,可視為(wei) 對沈括記錄的糾正或發展。【9】無論如何,鄭夬卦變說大體(ti) 應即如上述。

 

鄭夬此法實為(wei) 邵雍先天卦變之變形。《觀物外篇》有“乾為(wei) 一”與(yu) “一生二為(wei) 夬”兩(liang) 段關(guan) 於(yu) 所謂先天卦變的描述。(《邵雍全集》第3冊(ce) ,第1182-1183頁)其法皆以乾卦為(wei) 卦變之本,自上而下,每次使一爻變陰,最終變出六十四卦。由於(yu) 所得卦數逐次倍增,這兩(liang) 種卦變也呈現出與(yu) “一分為(wei) 二”相似的形式。兩(liang) 種卦變中,鄭夬之法與(yu) 後者異曲同工。【10】按鄭夬之法畫出的圖式,與(yu) 大圓圖十分類似,但內(nei) 外方向需要對調,陰陽各爻需要盡換,諸卦順序也要調整。【11】潘雨廷先生對於(yu) 鄭夬卦變早有考察,指出鄭夬之圖與(yu) 大圓圖的區別在於(yu) 內(nei) 外觀法不同,【12】洵為(wei) 有見。不過,如果考慮到諸卦卦象、卦名特別是卦序均已調換,鄭夬若有易圖,大概未必仍因邵雍之舊,而是可能更作新圖,如上所論。

 

鄭夬易學與(yu) 邵雍的關(guan) 係是宋代易學史上的一樁公案。其間原委,學者各有推測,【13】此非本文所欲論。本文要指出的是,從(cong) 內(nei) 在理路上看,鄭夬此說與(yu) 邵雍易學確有十分密切的因緣;更具體(ti) 地說,鄭夬是從(cong) 卦變的角度重述、發展了邵雍易學。鄭夬此說可以代表同時代學者對邵雍易學的普遍認識。一個(ge) 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兩(liang) 宋之際的易學學者,每每將卦變視為(wei) 邵雍易學的特色,如前引沈括、朱震,以及較朱震稍晚的張浚、張行成,乃至更晚如程大昌、林栗、項安世等,在其易著中,皆以卦變解讀邵雍之學。【14】主體(ti) 部分成於(yu) 南宋中期以前的諸種易圖學文獻,雖未將鄭夬式的卦變明確地歸於(yu) 邵雍,但也是在同樣的語境中將此種卦變當作關(guan) 注的重點。【15】可以說,在與(yu) 邵雍同時及稍後的學者看來,卦變乃是邵雍易學的一大宗旨。這種解讀的流行一方麵與(yu) 鄭夬有直接關(guan) 係,觀諸書(shu) 所論卦變幾乎皆出鄭夬說即可知;另一方麵也與(yu) 時代學術的麵貌有關(guan) ,即當南北宋之際,卦變才是對於(yu) 卦之來源的主流解釋。成卦與(yu) 卦變的區別,以及邵雍易學的特色,此時尚未得到深入認識。

 

鄭夬之說代表了兩(liang) 宋之際學者解讀邵雍易學的一種進路。此說雖然涉及“一分為(wei) 二”,卻隻是“相關(guan) ”“近似”,未對《觀物外篇》“一分為(wei) 二”一段作直接的詮釋。真正將先天卦變與(yu) “一分為(wei) 二”相結合、提出另一種解讀進路的,是南宋張行成。

 

張行成認為(wei) ,《觀物外篇》“一分為(wei) 二”一段是論卦變。在對該段的注釋中,張行成提出:

 

自一分至六十四凡六變,《先天圖》陰陽之分數也。(《皇極經世觀物外篇衍義(yi) 》卷四,以下簡稱《衍義(yi)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804冊(ce) ,第103頁)

 

所謂“六變”,即指先天卦變。

 

在對《觀物外篇》“一變而二,二變而四,三變而八卦成矣;四變而十有六,五變而三十有二,六變而六十四卦備矣”一段的注釋中,張行成對先天卦變的步驟作了細致解說:

 

一變而二者,得二卦也;二變而四者,得四卦也;故三變而八卦成。四變而十有六者,得十六卦也;五變而三十二者,得三十二卦也;故六變而六十四卦備。此《先天圖》卦變也。(《衍義(yi) 》卷三,《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804冊(ce) ,第96-97頁)

 

所謂“六變得三十二數,而成六十四卦”,即前注“自一分至六十四凡六變”。

 

在《易通變》中,張行成對其卦變立場作了更直接的表達:

 

乾為(wei) 一,太極也。上爻當初變,得二類為(wei) 兩(liang) 儀(yi) 。五爻當再變,得四類為(wei) 四象。四爻當三變,得八類為(wei) 八象。三爻當四變,得十六類為(wei) 十六象。二爻當五變,得三十二類為(wei) 三十二象。初爻當六變,得六十四類乃成六十四卦矣。六十四卦實得八卦,餘(yu) 皆重卦之互變,故曰“《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也。自坤為(wei) 一,以當元氣,其變亦然。【16】

 

依張行成此說,《係辭》“《易》有太極”一段,與(yu) 《觀物外篇》“太極既分,兩(liang) 儀(yi) 立矣”一段,都是對先天卦變的解釋。這就無疑是將“一分為(wei) 二”理解成了卦變問題。【17】

 

張行成上述解讀的實質,是以卦變為(wei) 線索,將《觀物外篇》“一分為(wei) 二”“一變而二”“一生二”三段串聯起來,認為(wei) 三者都是對卦變的說明,而“一生二為(wei) 夬”的先天卦變是此三段的藍本。這種解讀十分巧妙,不僅(jin) 留意到了三段形式上的相似,而且對邵雍易學的宗旨給出了明確的解釋。在對卦變主題的把握上,張行成較之鄭夬,可謂更加鮮明而深入。【18】

 

張行成的解讀雖富新意,但卻存在巨大的困難。張行成試圖在“一生二”諸說之間建立起同一性,卻不曾注意到,《觀物外篇》對“一分為(wei) 二”與(yu) “一生二”的表述其實並不相同:關(guan) 於(yu) “一分為(wei) 二”,邵雍則雲(yun) “太極既分,兩(liang) 儀(yi) 立矣”,是以太極為(wei) 一;關(guan) 於(yu) “一生二”,邵雍則雲(yun) “乾為(wei) 一”“一生二為(wei) 夬”,是以乾為(wei) 一。對邵雍來說,太極是生成之本原,乾坤隻是變化之開端,兩(liang) 者不能混同;而太極與(yu) 乾坤既然不能混同,“一分為(wei) 二”與(yu) “一生二”自然也就不能等量齊觀。張行成試將諸說都作卦變處理,在文本解讀上首先就難以自圓其說。此外,如《觀物外篇》“陽上交於(yu) 陰,陰下交於(yu) 陽”“天之四象”“地之四象”“八卦相錯”等語原有明確所指,在行成此說中卻盡皆無從(cong) 落實,也是解釋未能入榫的表現。

 

文本解讀的困境是思想困境的折射。張行成的解釋,從(cong) 根本上錯失了邵雍易學的宗旨。分析乾坤與(yu) 太極之別可知,如果說“一生二”的乾坤卦變描述的是卦之轉化(transformation),那麽(me) ,“一分為(wei) 二”的太極之說要探討的則是更為(wei) 根本的卦之形成(formation),或者說是卦之轉化何以可能的問題。形成與(yu) 轉化都是對於(yu) 卦之來源的解釋,但前者是自無形而至有象,後者隻是有形存在間的變化,兩(liang) 者不能混同。邵雍以太極為(wei) 標誌,既言“太極既分”,又言“乾坤起自奇偶,奇偶生自太極”(《觀物外篇》卷下,《邵雍全集》第3冊(ce) ,第1240頁),就已明確表達出了追論卦之本原、乾坤之所從(cong) 來的態度,而不再僅(jin) 僅(jin) 是討論六十四卦內(nei) 部的流轉。張行成昧於(yu) 此意,將成卦化歸入卦變,這種理解上的錯位是其混同乾坤與(yu) 太極、解釋不能浹洽的根源。明代熊過評價(jia) 此說,謂其“言變卦而昧於(yu) 生卦,失本旨矣”【19】,可謂深中要害。

 

縱觀邵雍之世至南宋早期,當時學者基本是以卦變來把握邵雍易學的宗旨,其中又可以鄭夬與(yu) 張行成為(wei) 代表分作兩(liang) 脈。鄭夬借先天卦變立說,所述純未超出卦變的範圍;張行成就“一分為(wei) 二”立論,是以卦變的形式容攝成卦的內(nei) 容。兩(liang) 說各有特色,亦各有困難:鄭夬之說隻涉及先天卦變,並未處理“一分為(wei) 二”的主題;張行成之說試圖賦予一貫的主題,卻不合邵雍原意。邵雍易學的宗旨,需要在卦變之外找尋更為(wei) 貼切的闡釋。

 

三、 朱子對“一分為(wei) 二”說的詮釋

 

及至朱子,“一分為(wei) 二”說的詮釋終於(yu) 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這一變化在朱子本人也經曆了一個(ge) 曆史的過程。

 

朱子對邵雍易學的關(guan) 注似不甚早。朱子進士以治《易》出身,20對易學本較熟稔;但早年所學多主義(yi) 理,對象數似無深入研究。【21】朱子較早論及邵氏,是在乾道六至七年(1170-1171)。此時朱子有《六先生讚》之作,其中談及邵雍;又論及邵雍四分之數與(yu) “《易》有真數”之說。【22】至於(yu) 談及“一分為(wei) 二”與(yu) 《先天圖》,似已晚至淳熙七年(1180)。是年朱子在信中,對程迥“兩(liang) 儀(yi) 四象之說”表示認同,並提到“閩中前輩嚐有為(wei) 此說者,鄙意亦竊謂然,初未敢自信也,今得來示,斯判然矣”(《答程可久》,《文集》卷四十四,《朱子全書(shu) 》第21冊(ce) ,第1643頁)。這正是指“一分為(wei) 二”之法。淳熙十一年(1184),朱子第一次明確采用了“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而八,以為(wei) 八卦”(《答黃直卿》,《文集》卷四十六,《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第2155頁)的表述。淳熙十三年(1186)成書(shu) 的《易學啟蒙》,更對“一分為(wei) 二”作了典範性的解讀。【23】此後,“一分為(wei) 二”成為(wei) 朱子晚年反複論說的主題。

 

由朱子與(yu) 程迥書(shu) 可知,朱子的這一解讀,起初是受“閩中前輩”的影響。“閩中前輩”,可能指蔡氏。蔡元定編纂的《皇極經世指要》中,錄有與(yu) 朱子《伏羲八卦次序圖》(小橫圖)形製極似而更見簡樸的《伏羲始畫八卦圖》與(yu) 《經世衍易圖》,兩(liang) 圖蓋即蔡氏易學之成果。【24】朱子的“一分為(wei) 二”說當即發源於(yu) 此。立足於(yu) 此種自下而上、逐爻生成的圖式,朱子認為(wei) ,邵雍“一分為(wei) 二”是指《周易》由太極生出一陰一陽,然後從(cong) 作為(wei) 初爻的一陰一陽開始,每次在前一爻之上再畫一陰一陽,直畫至六爻滿處,如此得出六十四卦。這種方法已是標準的成卦說,而與(yu) 此前鄭夬、張行成的卦變說有了根本不同。兩(liang) 者的區別在於(yu) :成卦說必有太極,以乾坤與(yu) 諸卦為(wei) 太極所生;卦變說卻隻歸本乾坤,將乾坤看作是諸卦的來源。【25】朱子指明了成卦的主題,重新揭示出作為(wei) 六十四卦之根源的太極在邵雍“一分為(wei) 二”說中的關(guan) 鍵位置。這種慧識,與(yu) 其理本論的哲學取向是一致的。

 

朱子的解讀與(yu) 橫圖有本質的聯係。在朱子的時代,除橫圖外,圓圖成卦圖式也有流傳(chuan) :洪邁、林至、項安世有以圓圖成卦之法;【26】《周易圖》有《六十四卦陰陽倍乘之圖》;【27】更早,北宋也有類似圖式傳(chuan) 世。【28】但在朱子的論述中,橫圖幾乎是其解釋成卦的唯一途徑,圓圖罕與(yu) 成卦問題發生關(guan) 聯。【29】朱子堅持以橫圖形式解讀成卦,一方麵或是素所接受的傳(chuan) 統使然,另一方麵,更根本地,則是出於(yu) 思想上的見解:在朱子看來,橫圖言生成之次序(故名《次序圖》),圓圖言周流之變化(故名《方位圖》),成卦作為(wei) 形成之事,必須在流行之先,因而隻能歸諸前者而非後者。這也是朱子一定要先畫橫圖、再由橫圖折成圓圖,而非直接以圓圖同時包舉(ju) 成卦與(yu) 流行的原因所在。

 

朱子對卦變並不陌生。《程氏易傳(chuan) 》中的卦變問題朱子素有究心,朱震卦變對朱子也有影響,《周易本義(yi) 》更有係統的卦變圖之作。然而,朱子卻終不曾以卦變解讀“一分為(wei) 二”。這大概未必是由於(yu) 未見其說的緣故:鄭夬卦變載於(yu) 《易學辨惑》與(yu) 朱震《周易卦圖》,兩(liang) 書(shu) 朱子蓋皆有瀏覽;程大昌、林栗述及鄭夬卦變,其書(shu) 朱子也有所見聞。朱子不取卦變說解讀“一分為(wei) 二”,在根本上是由其哲學取向決(jue) 定的:對朱子來說,太極與(yu) 陰陽、理與(yu) 氣的區分是如此自然且當然,以致麵對邵雍“太極既分,兩(liang) 儀(yi) 立矣”之論,朱子必然會(hui) 將太極理解為(wei) 本體(ti) ,將乾坤理解為(wei) 有象之物,采取成卦式的解讀思路。反過來說,由於(yu) 混淆太極與(yu) 乾坤,“一分為(wei) 二”的卦變式解讀也勢必難以在強調理氣有別、太極不同於(yu) 萬(wan) 物的朱子處取得認同。可以認為(wei) ,即使沒有傳(chuan) 自“閩中前輩”與(yu) 程迥的易說,朱子對邵雍易學也必然傾(qing) 向於(yu) 采取同樣的解讀,二者在這裏僅(jin) 僅(jin) 起到了道夫先路的作用。

 

從(cong) 邵雍到鄭夬、張行成再到朱子,“一分為(wei) 二”說的解讀經曆了從(cong) 模糊到清晰、從(cong) 成卦到卦變再到成卦的演變曆程。這在易學上是一個(ge) 成卦說逐漸形成的過程,在哲學上則是一個(ge) 太極本體(ti) 逐步確立的過程,或者說,是太極陰陽一元二體(ti) 的世界觀在易學領域建立的過程。這一過程是由邵雍初步完成:邵雍提出“一分為(wei) 二”,已經掃除了前人舊有的卦變說的哲學根基,初步劃出了成卦與(yu) 卦變的界限;【30】但其定型與(yu) 明晰,終究要到朱子手中才真正實現。如同對周張二程的重新闡明一樣,朱子時隔一百年後的解讀為(wei) 邵雍哲學提供了清晰的形式。得益於(yu) 朱子的闡揚,邵雍的易學最終以一種足夠簡明的形態參與(yu) 到了理學世界觀的建構過程中去。

 

除闡明“一分為(wei) 二”說的成卦意義(yi) 外,朱子對於(yu) 邵雍易學的貢獻還在於(yu) 借此點出了成卦與(yu) 伏羲之易的關(guan) 係,以及一般性地講出了成卦與(yu) 卦變的區別。特別是後者,對於(yu) 朱子自己的易學建構也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朱子晚年反複講“卦有兩(liang) 樣生”,認為(wei) 邵雍“先天後天之說最為(wei) 有功”(《朱子語類》卷六十五,第1610頁),就是認為(wei) 邵雍成卦與(yu) 卦變的區分建立起了統攝生成與(yu) 變化的易學體(ti) 係。在這一觀念的指導下,朱子在自己的卦變說中也為(wei) 成卦與(yu) 卦變劃出了分明的界限:朱子以伏羲卦序排布諸卦,而以文王卦爻辭之用組織卦變,這當中顯然有伏羲之易與(yu) 文王之易、成卦與(yu) 卦變的體(ti) 用之別。【31】於(yu) 此可以見出朱子對邵雍易學的繼承與(yu) 發展。其實,即使是朱子對邵雍易學的誤解,如認為(wei) 一卦各爻有則一時俱有,不存在時間性的過程,以及認為(wei) 六爻之上仍可繼續化生,也多是出於(yu) 對成卦說的堅持。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朱子是將邵雍的成卦說在理的方向上作了進一步的發展,邵雍易學在朱子手中得到了更徹底的展開。

 

注釋
 
1.在易學中,成卦的含義較為複雜。成卦可指卦之畫成,如《說卦》“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這裏,成卦是一個有關《周易》結構的概念。成卦又可指揲蓍得出某卦,如《係辭》“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這裏,成卦是一個有關《周易》筮法的概念。此外,義理派往往還在“卦名的含義”或“一卦所以為一卦的原因”(唐紀宇:《程頤〈周易程氏傳〉研究》,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41頁)的意義上使用成卦一詞,這裏,成卦是一個有關《周易》卦義的概念。本文所謂成卦是取《說卦》之義,且其義又不限於六畫卦,凡三畫卦與六畫卦之畫成,皆可謂之成卦。
 
2.邵雍:《觀物外篇》卷上,《邵雍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196頁。
 
3.《河南程氏外書》卷十二,《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428頁。
 
4.朱熹:《易學啟蒙》卷二,《朱子全書》第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18頁。
 
5.胡道靜:《夢溪筆談校正》,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319頁。
 
6.邵伯溫:《易學辨惑》,《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冊,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403頁。
 
7.朱震:《周易卦圖》卷上,《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第3冊,世界書局,1988年,第776頁。
 
8.兩種記錄之別可能是由於異文,也可能是由於圖式之異。就文字而言,胡道靜先生提到,《夢溪筆談》該段,諸本多作“乾六變生歸妹”,而非“乾六變生未濟”(《夢溪筆談校正》,第319頁)。這正與邵伯溫說相合。就圖式而言,通行本《伏羲六十四卦圓圖》(以下簡稱大圓圖)從乾至歸妹、從坤至漸,下卦陰陽爻數正合邵伯溫“本得三十二陽”“三十二陰”之說(“本”指下卦);而要滿足鄭夬乾至未濟、坤至歸妹之說,則須令大圓圖除乾坤外各卦各爻陰陽互變,或作其他更複雜的改動。這意味著,兩種記錄指向的易圖應有不同。
 
9.就生卦數目說,鄭夬第五變生出夬與剝,六十四卦已然全具,最後第六變實為冗餘;就生卦方法說,前五變一生二、二生四等等是指卦數,最後第六變所生之三十二卻是指下卦爻數,方法並不一貫,似乎純為湊泊數字。朱震取消第六變,是對舊傳鄭夬卦變法的優化。
 
10.兩者也有區別:邵雍是自乾變坤,鄭夬是乾坤(複姤)齊變;邵雍是自上而下,鄭夬是自下而上。
 
11.此圖至少有兩種可能的形式:其一,乾南坤北不變,除乾坤外,各卦各爻陰陽互變,這樣,從外向內看,乾左接為複、師、臨等,坤右接為姤、同人、遁等;其二,乾坤互換,乾北坤南,此時各卦各爻不需陰陽互變,從外向內看,乾右接為複、師、臨等,坤左接為姤、同人、遁等。以上兩種圖式內部卦序仍需作複雜調整,這是由於鄭夬自下而上的卦變導致卦序變動之故。
 
12.潘雨廷:《鄭夬卦變圖》,《易學史叢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404-406頁。
 
13.除上引潘雨廷文,另參饒宗頤:《鄭夬〈易〉書公案》,《饒宗頤史學論著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623-630頁;王風:《劉牧對周敦頤、邵雍可能發生的影響》,《朱熹易學散論》,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05頁。
 
14.張浚:《紫岩易傳》卷十,《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第3冊,第444頁;張行成:《皇極經世觀物外篇衍義》卷三,《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04冊,第101頁;程大昌:《易原》卷八,《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冊,第593-595頁;林栗:《周易經傳集解》卷三十六,《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冊,第498頁;項安世:《項氏家說》卷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06冊,第86頁。
 
15.楊甲:《六經圖》卷一,毛邦翰補,《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83冊,第158頁;佚名:《大易象數鉤深圖》卷中,《道藏》第3冊,文物出版社、上海書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176頁;佚名:《周易圖》卷下,《道藏》第3冊,第158頁。
 
16.張行成:《易通變》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04冊,第202頁。
 
17.張行成與邵雍卦變方法的不同在於,邵雍隻談到自乾變坤,張行成則認為乾可變坤,坤亦可變乾。這種卦變仍是以乾坤之一作為卦變的根本,與鄭夬的乾坤同時互變不同。除卦變說外,張行成還以筮法來理解“一分為二”(《易通變》卷二十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04冊,第576頁)。這與邵雍之意距離更遠。
 
18.細繹可知,張行成所謂“二類為兩儀”“四類為四象”“八類為八象”,是以一畫之陰陽為兩儀,兩畫之陰陽為四象,三畫之陰陽為八卦。這與後來朱子在《伏羲六十四卦次序圖》(即大橫圖)中給出的關於兩儀、四象、八卦的解釋基本一致。行成稍後、朱子之前,程迥在《周易古占法》中,也有類似的說法(《周易古占法》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冊,第600頁)。此說實已有成卦的意味,而不僅僅是卦變。
 
19.熊過:《周易象旨決錄》卷五,《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31冊,第601頁。
 
20.陳騤、佚名:《南宋館閣錄·續錄》,中華書局,1998年,第381頁。
 
21.張克賓:《朱熹易學思想研究》,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34頁。
 
22.四分之數係楊方所錄,時在乾道六年(1170)(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五,中華書局,1986年,第1610頁);“《易》有真數”說出自與方士繇答書,約在乾道七年(1171)(《答方伯謨》,《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十四,以下簡稱《文集》,《朱子全書》第22冊,第2009頁)。朱子書信紀年參照陳來先生考證(陳來:《朱子書信編年考證》,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下同。
 
23.朱熹:《易學啟蒙》卷二,《朱子全書》第1冊,第217-228頁。
 
24.有學者認為,《伏羲始畫八卦圖》是邵雍自作,《經世衍易圖》是邵伯溫所作。這種推測缺乏證據支持。從兩宋之際的易圖學文獻所錄多種先天類圖式幾乎全是圓圖或方圖、橫圖概未一見來看,橫圖應該不是由邵雍或邵伯溫傳下,否則勢難湮沒無聞,百年後方由蔡氏傳布。兩圖更可能是蔡氏的作品。
 
25.參見拙文:《從卦變到成卦——李之才、邵雍易學再認識》,《周易研究》2020年第3期。
 
26.李簡:《學易記》卷首,《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第10冊,第16頁;林至:《易裨傳》卷一,《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第7冊,第341-342頁;項安世:《項氏家說》卷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06冊,第502頁。
 
27.佚名:《周易圖》卷下,《道藏》第3冊,第133頁。
 
28.楊彥齡:《楊公筆錄》卷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63冊,第199頁。孫逸超已經注意到此點。(孫逸超:《從“卦變法”到“加一倍法”》,《周易研究》2020年第3期)
 
29.朱子對圓圖從中心逐層外生的成圖方法有所了解。《語類》載:“又問:‘《先天圖》,心法也,圖皆自中起,萬化萬事生乎心。何也?’曰:‘其中白處者太極也。三十二陰、三十二陽者,兩儀也;十六陰、十六陽者,四象也;八陰、八陽,八卦也。’”又載:“問:‘《先天圖》陰陽自兩邊生,若將坤為太極,與《太極圖》不同,如何?’曰:‘他自據他意思說,即不曾契勘濂溪底。若論他太極,中間虛者便是。他亦自說圖從中起,今不合被橫圖在中間塞卻。待取出放外,他兩邊生者,即是陰根陽,陽根陰。這個有對,從中出即無對。’”(《朱子語類》卷六十七,第1666-1667頁)但朱子終究不曾以此解讀成卦問題。
 
30.參見拙文《從卦變到成卦——李之才、邵雍易學再認識》,《周易研究》2020年第3期。
 
31.楊立華教授對此有細致探討。(楊立華:《〈周易本義〉中的卦變說》,《哲學門》第29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9頁)張克賓對此也有論述。(《朱熹易學思想研究》,第202-2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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