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與(yu) 中國禮文化

作者：盛邦和（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江蘇社會(hui) 科學2009年

盛邦和，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暨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員。新中國第一屆博士，華東(dong) 師範大學第一個(ge) 文科博士，獲日本愛知大學博士後研究證書(shu) ，享受國務院突出貢獻津貼專(zhuan) 家。

《禮記》與(yu) 中國禮文化

盛邦和

內(nei) 容提要：儒家對“禮”作綜合闡述，形成中國禮文化係統。中國禮文化包括三個(ge) 主要內(nei) 容：禮義(yi) 、禮節、禮儀(yi) 。禮義(yi) ，是禮文化的精神統率與(yu) 核心意義(yi) ；要實現禮又需要做到的行為(wei) 的節製與(yu) 規範，這就產(chan) 生了禮節的德目；而禮儀(yi) 則是禮的行為(wei) 表達與(yu) 儀(yi) 式表現。曆史與(yu) 現實都已證明，中國和諧社會(hui) 的建立離不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闡揚與(yu) 踐行，而《禮記》一書(shu) 所闡述的禮文化正是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寶藏中的瑰寶。

主題詞：《禮記》 禮義(yi) 禮節 禮儀(yi)

一、《禮記》與(yu) 中國禮文化

禮文化是儒家對“禮”的綜合闡述。“禮義(yi) 廉恥”、“仁義(yi) 禮智信”、“忠孝節義(yi) ”這樣的連詞慣語，體(ti) 現了儒家思想的主題元素。其中“禮”出現的頻率甚高，說明“禮文化”在儒家思想體(ti) 係中起有突出的精神支撐作用。曆史上儒家思想通稱“儒學”，在日本、韓國，還名之為(wei) “儒教”。由於(yu) 禮文化的特殊地位，儒學又被稱為(wei) “禮學”或“禮教”。

孔子和他的學生常在一起討論有關(guan) 禮的問題。學生問：明禮真的算得上是急事嗎？孔子回答，聖人以禮示人，使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人因有禮而生，因失禮而死，國家因有禮而興(xing) ，因失禮而亡。先王秉承上天的道理，治理人間的世情，用的就是“禮”[1]。明禮而遵，可以算得上頭等大事。人合群而生，組成社會(hui) ，既生出“人利”，又發生“人害”。講信修睦，謂“人利”；爭(zheng) 奪相殺，謂“人患”[2]。倘若建立平和安順的社會(hui) ，就須去人之患，得人之利，為(wei) 達此目的“舍禮何以治之”[3]！

“那麽(me) 先生是否可以告訴我們(men) ，怎麽(me) 才算是有禮？”孔子沒有正麵應答，隻是說，恭敬而不合乎禮就是粗野，謹慎而不合乎禮就是畏葸；勇敢而違背了禮就有可能忤亂(luan) 。“那麽(me) ，禮就是摒棄惡行而保全美德吧？”孔子頷首稱是[4]。

凡宗教都有三個(ge) 特征：教義(yi) 、戒律、儀(yi) 式。禮文化不是宗教，但起到了宗教的作用，可謂“準宗教”，也具類似宗教的三個(ge) 特征：禮義(yi) （義(yi) ）、禮節（律）、禮儀(yi) （儀(yi) ）。

不論哪個(ge) 民族，文明初開，都想建立自己的信仰。就信仰對象而言，山有山神，家有家神，土地有土地神，灶有灶神，井有井神，都有左右禍福的機能。因此需要通過特定的人即“巫者”，與(yu) 神溝通，招徠福祉，祛除災禍。後來“巫”成為(wei) 職業(ye) ，“巫術”也成為(wei) 民族文化的源頭。“儒”之本義(yi) ，本是祭神、祈福、送葬的司儀(yi) ，他們(men) 發明祭禮、祈禮、葬禮等係列禮儀(yi) ，又從(cong) 禮“儀(yi) ”抽象出禮“義(yi) ”，從(cong) 禮“義(yi) ”演繹出禮“節”。中國禮文化源遠流長，發端於(yu) 夏代，流行於(yu) 商代，成熟於(yu) 周代，經曆代損益而至儒家所在的時代。儒家做的工作，並非禮之開創，隻是集三代文萃之大成，將禮作邏輯文化的提升，並留下寶貴的遺產(chan) ——《禮記》。

中國文化史上，凡釋“經”者，名“傳(chuan) ”或“記”。《禮記》是戰國秦漢之際儒家詮釋《儀(yi) 禮》文章的輯錄，作者主要是孔子的學生，成文時間參差不齊。到西漢前期，《禮記》匯文已達131篇，內(nei) 容龐雜，很需要作修訂整理的工作。完成《禮記》編訂的是西漢戴德和他的侄子戴聖。後來人們(men) 把戴德85篇本稱為(wei) 《大戴禮記》，把戴聖49篇本稱為(wei) 《小戴禮記》。東(dong) 漢末年，鄭玄為(wei) 《小戴禮記》作注，頗注功力，傳(chuan) 為(wei) 名篇。《禮記》地位也為(wei) 此上升，與(yu) 儒家論“禮”的其它兩(liang) 本典籍《儀(yi) 禮》、《周禮》合稱“三禮”。後世學者將《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合為(wei) “四書(shu) ”，《詩》《書(shu) 》《禮》《易》《春秋》合為(wei) 五經，此外有“十三經”的說法。凡“四書(shu) 五經”、“十三經”，皆包含《禮記》或其中的內(nei) 容。

東(dong) 漢鄭玄將49篇分為(wei) 通論、製度、祭祀、喪(sang) 服、吉事等八類。梁啟超則把禮記分為(wei) 五類。第一是通論，講解儒家禮學理論。具體(ti) 篇章有：《禮運》、《經解》、《樂(le) 記》、《學記》、《大學》、《中庸》、《儒行》、《坊記》、《表記》、《緇衣》等篇。第二是解釋《儀(yi) 理》的內(nei) 容，包括《冠義(yi) 》、《昏義(yi) 》、《鄉(xiang) 飲酒義(yi) 》、《射義(yi) 》、《燕義(yi) 》、《聘義(yi) 》、《喪(sang) 服四製》等篇。第三，主要記錄孔子授徒論禮的語錄，也記孔子其他言行。這包括《孔子閑居》、《孔子燕居》、《檀弓》、《曾子問》等。第四是記錄古代禮儀(yi) 製度，包括《少儀(yi) 》等篇。第五為(wei) 《曲禮》、《少儀(yi) 》、《儒行》等篇的格言。《禮記》內(nei) 容有涉政治、哲學、曆史、法律、道德、祭祀、曆法、地理等諸多領域，是研究儒家政治、哲學、倫(lun) 理，尤其是中國禮文化的寶貴資料。

二、“禮義(yi) ”：“人本”與(yu) “大同”體(ti) 現中國禮文化的核心意義(yi)

“君臣正、父子親(qin) 、長幼和，而後禮義(yi) 立。”[5]“禮義(yi) 之始在於(yu) 正容體(ti) ，齊顏色，順辭令。”[6]儒家說到“禮義(yi) ”的地方很多。“禮也者，理也”，禮就是“理”。如果說它們(men) 之間有什麽(me) 區別，也隻是“內(nei) 外”之分，在整個(ge) 禮文化結構中，理為(wei) 內(nei) 核，禮為(wei) 外延。禮是理的外在表現，理是禮的實質內(nei) 涵。一方麵，忠孝節義(yi) 、禮義(yi) 廉恥、仁愛誠信及所有優(you) 秀文化元素，因有禮而彰顯光大，因失禮而晦澀不明。一方麵，“禮”失去“理”的指導支配，其價(jia) 值也隨之失去。它們(men) 之間，沒有本質的區別，而是處在同一個(ge) 同心圓中，擁有共同的思想核心。

“人性本善”，由儒家的“性善論”衍生出人生倫(lun) 理，由人生倫(lun) 理派生出人身規範。從(cong) “人性”到“理義(yi) ”，再從(cong) “理義(yi) ”到“禮義(yi) ”，概括了中國文化哲學內(nei) 在的邏輯行進路線，“禮義(yi) ”、“理義(yi) ”，關(guan) 聯密切。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禮義(yi) 就是禮文化的精神統率與(yu) 核心意義(yi) ，禮義(yi) 就是“理義(yi) ”，等同於(yu) 儒家的倫(lun) 理主旨與(yu) 精神內(nei) 容。

儒家總將“仁義(yi) 道德”掛在口上，放在心上。所以“禮義(yi) ”，首先理解為(wei) “仁義(yi) ”。“溫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寬裕者，仁之作也。孫接者，仁之能也。禮節者仁之貌也。”[7]“溫良”、“敬慎”、“寬裕”、“孫接”、“禮節”說的都是儒家之“禮”，而禮之本在於(yu) “仁義(yi) ”。其實儒家“仁義(yi) ”說，來自於(yu) “人義(yi) ”說。《禮記》提出“人義(yi) ”的概念。“何謂人義(yi) ，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yi) 。”[8]這是說每個(ge) 人都可以在他（她）生活的社會(hui) 中找到確定的等級身份。這樣的身份決(jue) 定他們(men) 應盡的責任，應有的義(yi) 務。這樣的道德性責任與(yu) 義(yi) 務，成為(wei) 儒家禮的意義(yi) 基礎，即禮義(yi) 。

“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hui) ，五行之秀氣也。”[9]儒家把“人”看得貴重，其為(wei) 天地之德的代表，宇宙五行的秀氣，陰陽鬼神交會(hui) 的結果。“仁”的社會(hui) 就是“人”的社會(hui) 。“仁者愛人”，實踐禮的本義(yi) ，旨在愛人、敬人、親(qin) 民。《禮記·哀公問》雲(yun) ：“古之為(wei) 政，愛人為(wei) 大，所以治愛人；禮為(wei) 大，所以治禮。”愛人者，愛民也。三代聖君治國，把“愛人”看得重要，總把如何關(guan) 愛人民，置於(yu) 優(you) 先考量的位置，又把“禮”看得重要，治國的時候，總是禮義(yi) 當頭，作為(wei) 治國方針。這是因為(wei) “為(wei) 政”必須“愛人”，“不能愛人,不能有其身”[10]，即如身家性命也緊係於(yu) 人民，不愛民而失民，勢必名敗身亡。“愛人”之本意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這個(ge) “民”[11]，主要說的是平民、庶民、大眾(zhong) 之民。孔子所在的時代，已經出現嚴(yan) 重的社會(hui) 分層，貧富落差明顯。“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者也。”有學生問孔子，貧窮者能否做到不再沉淪與(yu) 流露諂態，富裕者能否做到不再驕橫而有謙卑之意。孔子回答，可以啊！沒有比這更好了，讓貧者喜歡禮樂(le) 而自強自尊，讓富者遵從(cong) 禮樂(le) 而謙謹有禮。

“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12]孔子把“和”。視為(wei) 實現禮文化的目標。禮與(yu) 和，是體(ti) 與(yu) 用的關(guan) 係，是道德手段與(yu) 社會(hui) 目標的關(guan) 係，用現代話語係統表達是工具理性與(yu) 核心理性之間的關(guan) 係。然而，禮畢竟具有十分重要的思想地位，沒有禮對社會(hui) 的節製，和諧社會(hui) 的目標不可能達到，“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肯定不行。創立美好的理想世界，是禮文化的社會(hui) 目標。這樣的社會(hui) 目標寫(xie) 在《禮記·禮運》篇中。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有這樣一種社會(hui) ，名為(wei) “大同”。東(dong) 漢鄭玄解釋說：“同，猶和也，平也。”“大同”社會(hui) 是儒家心目中的“和平”社會(hui) 。這個(ge) 社會(hui) ，公共意識得到普遍的認同，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社會(hui) 保障得到切實的貫徹，老人安度幸福的晚年，壯年獲得滿意的職業(ye) ，孩子得到養(yang) 育與(yu) 嗬護，誠如孟子所言：“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qin) 睦。”

儒家未曾親(qin) 見大同的景象，卻是看到以下的狀況：“強者脅弱，眾(zhong) 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yang) ，老幼孤獨不得其所”。這個(ge) 社會(hui) 存在著強者的集團，又存在著弱者的群體(ti) 。強者對弱者，盡其脅迫、欺詐與(yu) 淩辱之能事。這個(ge) 社會(hui) “大道”不行，所行者為(wei) “大亂(luan) 之道”。要改造這樣的社會(hui) ，唯一的辦法就是施行禮義(yi) 之道。一旦儒家之“禮”，“四達而不悖”，理想的社會(hui) 指日可待。

今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貨力為(wei) 已。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域郭溝池以為(wei) 固。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以功為(wei) 已。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以著其義(yi) ，以考其信，以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zhong) 以為(wei) 殃，是謂小康。[13]

儒家在描述“大同”社會(hui) 的同時，著意論述“小康社會(hui) ”。小康社會(hui) 論是儒家實現理想的低端綱領。這個(ge) 社會(hui) ，人們(men) 想到的是自己的父母妻子與(yu) 私產(chan) 。這個(ge) 社會(hui) ，起兵革，立國家，設製度，訂刑法。這個(ge) 社會(hui) 最需要“禮”，用了禮，方可以君臣正、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

三、“禮節”：中國禮文化的“節律”功能

“君子無理不動，無節不作。”[14]儒家闡述禮義(yi) ，製定禮製，要求人們(men) 實踐禮的意義(yi) ，遵從(cong) 禮的製度，主張“禮節”。“節”就是節製、節律、調節。禮文化將禮與(yu) 節組成專(zhuan) 用概念，表示“節製明禮”的意思，闡述儒家的“節律”文化。

“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儒家又把禮與(yu) 樂(le) 聯係起來，組成“禮樂(le) ”的概念。這既因為(wei) 儒家禮儀(yi) 少不了“樂(le) ”的配合，再則有“樂(le) ”必有“樂(le) 律”，無“律”不成其“樂(le) ”，借此說明有“禮”必有“節律”，無“律”不成其“禮”，以強調“節律”在禮文化中的作用。

孔子論述，常用“不”字。“不能詩，於(yu) 禮繆。不能樂(le) ，於(yu) 禮素”[15]，連用兩(liang) 個(ge) “不”字。“不”的反麵是“必須”。儒家說不，作否定的時候，同時已在說“必須”，陳述堅定的價(jia) 值取向。對上麵話的正麵理解就是：遵禮者，必能詩，必能樂(le) 。“道德仁義(yi) ，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zheng) 辨訟，非禮不決(jue) 。”[16]這裏連說“不成”、“不備”、“不決(jue) ”。意思是一切都在禮的規定製約之下，講論道德沒有禮，就失去思想的基礎；教化正俗沒有禮，就不具備教育的道理；理案辨訟沒有禮，就無法公正判案。

在更多的情況下，儒家言“不”，是表示對非禮行為(wei) 的節律禁戒的堅決(jue) 態度。其例很多，諸如：“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這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富貴而知好禮，則不驕不淫”[17]；“可親(qin) 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其居處不淫，其飲食不溽，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麵數也”[18]；“禮不踰節，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踐言，謂之善行。行修言道，禮之質也，禮聞取於(yu) 人。不聞取人，禮聞來學，不聞往教。”[19]可見《禮記》已為(wei) 儒者規定如下重大“節律”：“不處”（不處無道之富貴）、“不去”（不去無道之貧賤）、不驕、不淫、不溽、不踰節，不侵侮，不好狎。

儒家論“節律”有三個(ge) 目的，此為(wei) 求義(yi) 、立仁、修身。節律本為(wei) 求義(yi) 。檢驗君子行為(wei) 符合禮否，要看他的財富觀與(yu) 人生觀，即在日常追求中，取利於(yu) 義(yi) ，抑或取利害義(yi) 。“儒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wei) 寶；不祈土地，立義(yi) 以為(wei) 土地；不祈多積，多文以為(wei) 富。”[20]儒家強調，對於(yu) 真正的儒者，金玉財貨並非人生至寶，而忠信美德才是無價(jia) 之寶。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21]。一心向善，“不寶金玉”、“不祈土地”、“不祈多積”。

節律乃為(wei) 立仁。顏淵問如何才能成為(wei) 仁者。孔子回答，心裏隻是一個(ge) 仁字，“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克己”，就是以禮節身，以禮律行。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視、聽、言、動都要有禮，對無禮的舉(ju) 止行為(wei) 給予抵製拒絕。子路問孔子，怎樣才算是一個(ge) 完美的人？孔子回答：“文之以禮樂(le) ”，成為(wei) 浸潤於(yu) 禮樂(le) ，知曉於(yu) 詩書(shu) 的君子。“君子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時時約束於(yu) 禮，並把這樣的“約束”功夫延續一生。

節律又為(wei) “修身”。何為(wei) “修身”？“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22]。一旦意識自己的做法違反了禮節，就止步改正，一旦發覺自己的想法符合禮節，就奮身進取，唯是修身不已。從(cong) 天子到庶人，其地位職守雖是不同，但總以修身為(wei) 處世根本，知道修身就是“知本”，“此謂知之至也”[23]。這樣，儒家提出了一個(ge) 提升自我境界的思想邏輯：格物-知至-意誠-心正-身修-家齊-國治-天下平[24]。

儒家論“節律”有三途，此為(wei) 知恥、慎獨、循法。

儒家有“知、仁、勇，三達德”的說法。把“知、仁、勇”三字，看作儒家君子必備的道德。三字“知”字在先。知有兩(liang) 個(ge) 意思，一是知恥，一是知義(yi) ，而知恥在先。人若非禮，常是不知其恥。“知恥而後勇”，達到修身結果，進入禮的境界。“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25]治國之道有德治、禮治、刑治。三治之中，德治為(wei) 上，刑治為(wei) 下，禮治為(wei) 上下之橋梁。刑治於(yu) 國不得不用，而單純地使用“刑”治卻帶來許多的弊端，人們(men) 一味畏刑而忘德卻禮。忘卻了人世的道德、行為(wei) 的規範，由此也就不知道什麽(me) 是恥辱。假如以德而教育，以禮而化育，然後輔之以刑，那麽(me) 人們(men) 就懂得什麽(me) 是恥，自覺改正。

有一些事情乃一人獨處所為(wei) ，且事微不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26]凡違背禮事情的都要拒絕不為(wei) ，君子獨處之時，也是最容易違背禮節的時候，由此儒家特別提出“慎獨”一義(yi) ，拒“非禮”於(yu) “隱微”。

人生活在世界上，所受到的“節律”，一是內(nei) 省“自律”，帶有內(nei) 製約性“節律”的特點，從(cong) 思想內(nei) 部深明禮義(yi) ，反觀自我，知恥而止。知恥、慎獨，說的是這一層意思；二是循法“他律”，具有外製約性“節律”的特點。“製度在禮，文為(wei) 在禮。”[27]禮文化的節律思想，既主張儒者內(nei) 省自律以達修身目的，又主張設置製度，循法“他律”，以維護社會(hui) 秩序。由“禮”而有“節”，有“節”而有“製”，遂有“禮製”這個(ge) 詞的產(chan) 生，使中國禮文化具有律令規製的深意。

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等被儒家尊稱為(wei) 六君子。此“六君子”未有不慎行禮製者，皆能“刑仁講讓，示民有常”[28]，故為(wei) 天下製法統，為(wei) 後世立表率。“先王之製禮樂(le) ，人為(wei) 之節。”[29]先王製定了禮樂(le) 製度，人民奉其如法令，節律行為(wei) ，遵行無違。有四樣東(dong) 西可以管理好國家，這就是“禮樂(le) 政刑”。“禮節民心，樂(le) 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le) 刑政。”禮使民心節製有度，樂(le) 使民聲諧和暢達，行政製而政通人和，設刑法而天下安泰。

儒家禮製的思想在典籍《尚書(shu) 》中也有表達。“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敦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30]。上天安排“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五種人倫(lun) 關(guan) 係，此謂“五典”，人們(men) 自當順從(cong) “五典”，禮俗敦厚。上天由五典而生五種禮節，人們(men) 自當遵守“五禮”，循禮不違。“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31]上天為(wei) 使世人有德，製定五種服色，又製定五種刑法，懲罪罰惡。

從(cong) 社會(hui) 學的意義(yi) 上說，宗教的一大特點在於(yu) 它是民族的內(nei) 在精神體(ti) 現，總對民族的價(jia) 值設定、行為(wei) 規製起有指導作用。宗教與(yu) 法律的關(guan) 係極大，成文法尚未製定，宗教可以代行法律的作用。法律既已製定，宗教仍為(wei) 其精神的依據。法律、法院、法官為(wei) 一個(ge) 民族法製的外在的硬式表示，而宗教則成為(wei) “軟法律”，它可以建立起有別於(yu) 有形法院的“道德”法庭。世界上幾個(ge) 大的軸心宗教如基督教文化、伊斯蘭(lan) 教文化、佛教文化、印度教等都有這樣的作用，中國禮文化也不例外。

四、“禮儀(yi) ”：中國禮文化的“表達”與(yu) “儀(yi) 式”

禮義(yi) 與(yu) 禮節是禮文化的“靜”，禮儀(yi) 則是禮的“動”。動靜相宜，而顯禮文化之全貌。

“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shou) 。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夫唯禽獸(shou) 無禮，故父子聚耰，是故聖人作，為(wei) 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yu) 禽獸(shou) 。”[32]動物中也有會(hui) 說話的，但會(hui) 說話不是為(wei) 人的唯一標準。人與(yu) 動物的區別在於(yu) 一個(ge) “禮”字。禽獸(shou) 無禮，總為(wei) 動物。人而無禮，豈非禽獸(shou) ？這裏說的“禮”，為(wei) 禮義(yi) 、禮節，也為(wei) 禮儀(yi) 。人類在日常生活中，須臾離不開禮儀(yi) 。儒家說：處世有禮，和睦安好；家庭有禮，尊老護小；朝廷有禮，有序高效；田獵有禮，一致步調。有了禮儀(yi) ，這就像營造宮室而有了尺度，鑄造祭器符合了樣式，調製五味對上了時令，演奏樂(le) 曲合乎了節奏。

禮儀(yi) 有多種，包括對神祗的尊崇、對祖先的敬愛、對死者的哀悼、對鄉(xiang) 裏的深情、對賓客的友好。中國禮文化十分注重待客之道，為(wei) 此強調：“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四海兄弟；“德不孤，必有鄰”，善待友鄰；“十裏不同風、八裏不同俗”，互諒互愛；“來而不往非禮也”，互通有無。

禮儀(yi) 具有溝通的意義(yi) 。小至私人交接，大至國家關(guan) 係，凡友愛、交往、結盟、示好之意，皆可載之以真誠的禮儀(yi) ，交流互通。禮儀(yi) 具有昭告的意義(yi) 。可發布消息，以求知曉；可公布意願，以求理解；可公開信息，以求認同。禮儀(yi) 還具有教化的意義(yi) 。中國“文化”一詞，所含“化”字，就是“教化”的意思。教化見之於(yu) 國家的法令訓諭，學塾的書(shu) 本傳(chuan) 授，士子的身教言傳(chuan) ，風俗的感染同化，如此等等。不可忽視的是，國家還以隆重的“儀(yi) 式”宣示價(jia) 值意識，以莊嚴(yan) 的“典禮”彰顯道德標準，以肅穆權威的禮儀(yi) 途徑，達至教化的目的。

儒家禮儀(yi) 最早產(chan) 生於(yu) 對上天的禮敬與(yu) 對祖宗的膜拜。由是產(chan) 生國家等級的禮儀(yi) ：宗廟之禮、郊社之禮、籍田之禮。“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治也”，管理國家，統治人民，把自己的意念方策昭示於(yu) “天”，以求天助；昭示於(yu) 祖，以求佑護；昭示於(yu) 民，以求民和。

“宗廟之禮，所以祀乎其先也”。宗廟之禮為(wei) 祭祖之禮，中國是血緣家族社會(hui) ，故於(yu) 此禮尤其重視，通過祭祀，以表達對先人的敬孝之意。“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誌，善述人之事者也。”[33]武王、周公是真正懂得孝道的君王。所謂孝，就是繼承祖宗遺誌，記述先人遺跡，以至薪火相傳(chuan) 。孝道需要用儀(yi) 式來表達與(yu) 弘揚，設定專(zhuan) 門的儀(yi) 式與(yu) 製度：“修其祖廟，陳其宗器，設其裳衣，薦其時食。”

“人道親(qin) 親(qin) 也，親(qin) 親(qin) 故尊祖，尊祖故敬宗。”[34]就人道而言，人皆親(qin) 愛父母，因親(qin) 愛父母，而尊重祖先，因尊重祖先，而敬宗族。舉(ju) 行宗廟之禮，就是把中國的親(qin) 親(qin) 、尊祖、尊祖的理念樹立起來，傳(chuan) 揚下去。

“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35]中國古代也有“上帝”的概念，後來改稱“天命”、“天理”、“天意”，凸顯對“自然”的順從(cong) ，對“天命”的敬畏。郊社之禮，即憑借隆重的禮義(yi) ，交通神人，祈禱國運。

籍田之禮，所以教民以耕也。儒家有農(nong) 本思想，希望以籍田之禮，引導人民，努力生產(chan) ，增殖財用；“以禮導俗”，將中國化育為(wei) 安心農(nong) 耕的“禮俗”社會(hui) 。由此“庶民安故財用足，財用足故百誌成，百誌成故禮俗刑，禮俗刑然後樂(le) ”[36]。百姓生活安定，財用也就充足了，財用充足了，各種誌向也就容易實現了，整個(ge) 社會(hui) 彬彬有禮，鼓樂(le) 和鳴。儒家還提倡其它諸多禮儀(yi) ，如奠祭之禮，是對死者的追懷；鄉(xiang) 飲酒禮，“所以明長幼之序也”[37]；食禮和饗禮，款待賓客，如此等等。

“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38]施行禮儀(yi) ，少不了配置“玉帛”、“鍾鼓”。然而，這些必要的“硬件”，隻是禮儀(yi) 的表象，無法代表禮儀(yi) 的全部。心誠而禮真，“真實”的禮儀(yi) 要有懷抱“真心”的人來施行。這真心就是真實無偽(wei) 的“人情”。因此舉(ju) 行禮儀(yi) 的時候，容貌要恭順莊重，心情要凝重專(zhuan) 注。“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39]祭奠的死者，雖已死去，而其猶生，追懷的事情雖已過去，但好像依然發生在眼前。“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le) ”，要以“序爵、序事”的原則重視等級序位的排列。“序爵，所以辨貴賤也。序事，所以辨賢也。”[40]在此同時，還要依規範的禮數行禮，演奏預先創製的禮樂(le) 。禮儀(yi) 上的用品，凡禮服、立器、祭品，都預先製作，並有一定的製式大小，不得紊亂(luan) 。

《禮記》中體(ti) 現的禮文化包括三個(ge) 重要內(nei) 容：禮義(yi) 、禮節、禮儀(yi) 。禮義(yi) ，是禮文化的精神統率與(yu) 核心意義(yi) ；而要實現禮，又須注重行為(wei) 的節製與(yu) 規範，這產(chan) 生了禮節的德目；禮儀(yi) 則是禮的行為(wei) 表達與(yu) 儀(yi) 式表現。不必諱言，由於(yu) 時代的局限，中國禮文化還殘留著不少曆史的沉滓，這包括等級思想、宗法觀念等等。然而，瑕不掩瑜，隻要做好必要的淘洗揚棄工作，必可顯其美玉的真彩。

注釋
 
[1][2][3][8][9][13][28]《禮記·禮運》。
[4]《漢書·禮樂誌》。
[5][6]《禮記·冠義》。
[7]《論語·裏仁》。
[10]《禮記·哀公問》。
[11][24]《禮記·大學》。
[12]《論語·學而》。
[14][15][23][27][33][35][39][40]《禮記·仲尼燕居》。
[16][17][19][21][32]《禮記·曲禮》。
[18][20]《禮記·儒行》。
[22][26]《禮記·中庸》。
[25]《論語·為政》。
[29]《禮記·樂記》。
[30][31]《尚書·臯陶謨》。
[34][36]《禮記·大傳》。
[37]《禮記·射義》。
[38]《論語·陽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