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詩經》學轉向的幾個(ge) 進路
作者:曹繼華(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詩經》學在元代的經學轉向研究”負責人、河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八日癸卯
耶穌2021年12月21日
關(guan) 鍵詞:詩經;經學;學者;
時代在吐故納新中不斷前行,文學藝術也在踵事增華中不斷豐(feng) 盈,這其中不乏遵從(cong) 、模仿、突破。在特定時代文化土壤中,學者在建構自身意識形態、價(jia) 值尺度的同時,又可能成為(wei) 被他人重新建構的對象。元代《詩經》學者用熱情與(yu) 篤定增益朱子學說,其又被稍晚於(yu) 同時代的追隨者不斷豐(feng) 富。不論是五經、九經還是十三經,《詩經》都是其中非常穩定且值得關(guan) 注的一類儒家經典。對《詩經》以及注釋的討論也促進著《詩經》經典化的道路。在前代經學探研基礎上,元代《詩經》學以隱在價(jia) 值推動著經學於(yu) 元明之際的轉變,也帶給學者重新審視其宏觀實質的可能。
“循例為(wei) 注”展示審視維度
“體(ti) 例”是元代《詩經》學重要的審視維度。傾(qing) 向集傳(chuan) 的李公凱《直音傍訓毛詩句解》;側(ce) 重纂集的胡一桂《詩集傳(chuan) 附錄纂疏》;留意博物的梁益《詩傳(chuan) 旁通》;專(zhuan) 注集解的劉瑾《詩傳(chuan) 通釋》,這些著述的體(ti) 例方式揭示了由“詩傳(chuan) ”到“集解”的變化。劉玉汝《詩纘緒》、梁寅《詩演義(yi) 》、朱倬《詩經疑問》展示著“通釋”“論說”體(ti) 例成熟背後經解方式的演進。由集合別人的論說,到自己立論、自己言說,這是經學思想逐步轉變的信號。作為(wei) 講義(yi) 體(ti) 的林泉生《明經題斷詩義(yi) 矜式》,主要麵向元代科舉(ju) 考試的應考學生,其對《詩經》經傳(chuan) 義(yi) 理的注釋具有八股製藝特征。不同《詩經》著述體(ti) 例的揭示,對於(yu) 經史傳(chuan) 統與(yu) 《詩經》著述體(ti) 例背後的經學源流的探尋具有促進作用。
如果說漢代經學還是圍繞通經致用展開的話,那麽(me) 隨著宋代義(yi) 理學的融入,經學研究開始向學術層麵轉變,並出現了經典注釋的繁榮局麵。漢代之前的一些體(ti) 例,諸如傳(chuan) 、記、說等,經過漢末經學分化後,出現了“章句”“解故”“解詁”“解說”“說義(yi) ”“文句”“條例”“翼要”“訓旨”“異同”“異義(yi) ”“訓”“解”“注”“箋”“釋”“膏肓”“廢疾”“義(yi) 難”“辨難”之類,這些不同體(ti) 例的注疏都是對經於(yu) 不同角度上的闡發。元代使用的體(ti) 例較多的是集傳(chuan) 、纂集、通釋、疑問、論說、講義(yi) 等。從(cong) “詩傳(chuan) ”到“傳(chuan) 集”,從(cong) “纂集”到“集解”,從(cong) “通釋”到“論說”,從(cong) “疑問”到“講義(yi) ”,這些彼此看似沒有關(guan) 聯的體(ti) 例方式反映出經解思想的變化。從(cong) 對經的解釋,到對經傳(chuan) 義(yi) 理的纂集,再到纂集基礎上的解釋;從(cong) 通篇注釋到跳出注釋進行論說;從(cong) 反思提問到最後形成“經義(yi) ”文獻的“講義(yi) ”,這都是“體(ti) 例”維度上《詩經》經注方式的逐步展開。
“判經改傳(chuan) ”彰顯經傳(chuan) 尺度
借助於(yu) 體(ti) 例,元代《詩經》學在“判經”“疑經”“疑傳(chuan) ”“改傳(chuan) ”等方麵彰顯了自身的經傳(chuan) 尺度。由對“經”的懷疑到對“傳(chuan) ”的懷疑,這實際上是由內(nei) 而外的展開過程,顯示了學派經學觀念的建立。由“疑”到“改”的轉變體(ti) 現著“經史互證”“經傳(chuan) 辨析”“詩序變改”等注釋策略。對《詩經》學義(yi) 理的探討反映出元代學者注釋《詩經》的困境,即朱學獨尊與(yu) 繼續增益朱說可能性減弱的問題。“竊意”“愚按”,這也是他們(men) 謹慎傳(chuan) 達經學實踐態度與(yu) 立場的有效方式。在增益朱說、曆史考證、版本辨析、章句訓詁、詩旨發揮等層麵,學者圍繞核心論題展開提煉與(yu) 討論。比如:許謙處理《詩序》問題時對“異”與(yu) “異古”方法的調度;“比”“興(xing) ”手法;《大武》樂(le) 章;“豳風”“豳雅”“豳頌”;“《詩》與(yu) 史”;孟子“以意逆誌”;古音理論;朱熹葉韻理論;“天道”和“孝道”問題等。這些論題看似零散,但是如果將它們(men) 放到整個(ge) 《詩經》學史加以審視,放到元代這個(ge) 特殊時期加以理解,不難發現其從(cong) 不同維度拓展了元代《詩經》學的內(nei) 涵與(yu) 邊界,也給予恰當認知《詩經》學在元代的轉向提供了依據。
在“同質”之外,當然還存在“異構”傾(qing) 向,明顯的區別體(ti) 現在金華地區與(yu) 江西地區。許謙致力於(yu) 金華地區的經學實踐;馬端臨(lin) 、胡一桂、劉瑾、朱公遷、劉玉汝、梁寅這些學者則在江西地區推動著《詩經》學江西特質的形成,比如心學與(yu) 易學融入《詩經》學探討。《新刊類編曆舉(ju) 三場文選詩義(yi) 》這類元代經義(yi) 科考文獻則反映了國家政權選拔官員的有效方式,考生、考官、當政者之間存在一種隱在的博弈,即考生“會(hui) 說什麽(me) ”“能說什麽(me) ”;考官“看考生說什麽(me) ”“想考生說什麽(me) ”;當政者判斷“哪些考生能說什麽(me) ”“哪些考生知道我想說什麽(me) ”。科考試題、考生作答以及考官批複意見,從(cong) 命題到作答均以朱學為(wei) 預設前提,是元代社會(hui) 曆史文化思潮的真實再現;考官批複意見關(guan) 注點的調整彰顯了經學觀念的變化,也預示著經學轉向的可能性方向。
經驗的積累與(yu) 溝通會(hui) 超越時空限定,在不同時代的人群中產(chan) 生共鳴,進而激活出新的意義(yi) 。精神生活是人類不斷確認與(yu) 疊加生活意義(yi) 的心智建構活動。每一個(ge) 時代實際上不是在傳(chuan) 授知識、保守知識本身,而是在傳(chuan) 授精神與(yu) 方法,並且這種傳(chuan) 授使得下一個(ge) 時代根據相同的方式產(chan) 生新的方法與(yu) 發現,進而開拓知識領域。經典可能由於(yu) 曆史時間的久遠,重新理解的時候或存在一定的模糊性,但依然給予了解釋者一定的理解空間,這也意味著需要在經典自身秩序基礎上,借助經傳(chuan) 尺度,去找尋與(yu) 當代社會(hui) 理解的契合點,就如同今古文經體(ti) 現著對經的不同理解與(yu) 解說方式。
“立宗自證”楬櫫價(jia) 值向度
《詩經》學發展到元代,在體(ti) 例與(yu) 義(yi) 理探討方麵都發生著潛在變化,盡管變化背後的價(jia) 值被“積衰”的通行判斷所遮蔽,但仍然於(yu) 注經思想等方麵傳(chuan) 達著自己的態度與(yu) 立場。經學實踐需要在人們(men) 已知的、確然的那些價(jia) 值與(yu) 經注語言能發揮作用的經解意圖之外,揭示係列沉潛在已存穩定陳述中的那些變化和矛盾,諸如不規則的訓詁、不相容的命題、不能加以整體(ti) 係統化的概念,並在這些因素中找尋彼此對話的基礎和會(hui) 合點,比如結構、意義(yi) 。對於(yu) 一個(ge) 給定的問題,當問及不同社會(hui) 時期時,往往必須給出不同答案,這也意味著問題本身需要進行重新表述。存在“積衰”說明曾經繁榮過,那從(cong) 繁榮到衰弱的轉變在哪裏?與(yu) 前後的區別在哪裏?“積衰”背後折射出社會(hui) 變遷意識是怎樣的?任何時候,一個(ge) 事物的概念無法自我呈現,需要比較,需要邊界,需要通過其他事物的參照方能彰顯自身的價(jia) 值。對給定問題的回答,也並非是對被限定、被調節、被確認理論的回應,而是對給定問題構成要件本身係統邏輯的闡述與(yu) 揭示,就像對《詩序》的看法,已經不是在是否遵循朱熹的《詩序》認知下的討論,而轉向了對朱熹關(guan) 於(yu) 《詩序》本身邏輯表述的質疑。
從(cong) “經說”到“說經”,從(cong) “疑經”到“改傳(chuan) ”,從(cong) “朱說”到“己說”,從(cong) “立宗”到“自證”,看似隻是“經說對象”與(yu) “說經主體(ti) ”的改變,但其中卻包含了宏闊的曆史演進脈絡。“經說”強調從(cong) “經”的含義(yi) 中獲取觀點;“說經”關(guan) 注點在“說”,經隻是言說的對象,這也反映了學者注經主體(ti) 性的變化。要自己立說,則需要借助一定的途徑,而由“疑經”到“改傳(chuan) ”的經學實踐則表明其不再完全尊信朱說,而是在紹述基礎上給予懷疑,由懷疑進而轉向改動。這些細微差異,往往可能因為(wei) 其曆時短暫,而其中直指社會(hui) 思想變化的那些言說、直抵內(nei) 心的那些形而上的發問,源於(yu) 注釋文本的那些思考辨正所彰顯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或許會(hui) 被遮蔽,被誤判。學者願意將經學、文學轉變的視角放入明代,願意相信心學、義(yi) 理、文學等這些問題的探討是從(cong) 元代之後的明代開始的,但是如果將這樣的視角再往前推進,或會(hui) 發現明代那些被後來學者認為(wei) 的《詩經》學標誌特征在元代《詩經》學視野中已經出現,並以一種潛在的方式推動著元末易代之際的經學變革。
經由“立宗”到“自證”的轉進,實際上是經學轉向的一種標誌,轉向的內(nei) 在動力源於(yu) 元代自身經學的發展,疑經觀念的演進,以及注經於(yu) 可增益性方麵的減弱,而外在表現則體(ti) 現在對注經的熱情轉化為(wei) 義(yi) 理表述的熱望,對經注邏輯表述的關(guan) 切到經傳(chuan) 文學性因素的開掘,這些共同推動著《詩經》學在元代的經學轉向。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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