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沒有銀票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月十七日癸酉

          耶穌2021年11月21日

我們(men) 看以明朝為(wei) 曆史背景的古裝劇，比如《龍門鏢局》、《武林外傳(chuan) 》，常常可以看到，劇中人動輒就掏出一疊一疊的銀票。但我們(men) 不得不遺憾地說，這是編劇的虛構，其實明朝人是沒有銀票用的。我們(men) 去看明朝人寫(xie) 的小說，比如《金瓶梅》，便會(hui) 發現，明朝人從(cong) 來隻寫(xie) 銀兩(liang) ，從(cong) 不提銀票。沒有一部明代小說寫(xie) 到銀票。在清代中後期產(chan) 生的世俗小說中，才可以常常見到“銀票”二字。

曾看到一則新聞，說澳大利亞(ya) 的藝術專(zhuan) 家在檢驗一座即將進行拍賣的明代木雕時，“發現其中還藏有一張稀有明朝紙質銀票。這張皺巴巴的紙幣上印有的漢字顯示，它是在明太祖朱元璋執政第三年（洪武三年）期間印發的——也就是公元1371年”。看到這則新聞時，我還以為(wei) 曆史改寫(xie) 了。但看到圖片，恍然大悟：澳大利亞(ya) 藝術專(zhuan) 家發現的並不是什麽(me) 明朝銀票，而是大明寶鈔。

明朝人使用的貨幣，在明初時為(wei) 寶鈔，但寶鈔非常快就貶值，以致同如廢紙，沒有人肯用。民間交易，主要使用銅錢與(yu) 白銀，但在晚明海外白銀流入之前，明王朝的白銀存量是有限的，朝廷又禁止開采銀礦，所以市場中流通的白銀並不充實。而且，明朝對鑄造銅錢也很不積極，整個(ge) 明王朝200多年所鑄造的銅錢總量，居然不及北宋熙寧時兩(liang) 年的鑄錢額。所以明朝民間，銅錢也不夠用。銀子、銅錢不夠用的地方，人們(men) 交易，便用稻穀、布匹之類的實物充當貨幣。

到了明朝中後期，海外白銀大量流入，市場上才有充實的白銀流通，白銀也就成了明朝人最重要的貨幣。但是，盡管白銀的使用已非常廣泛，明朝政府卻從(cong) 沒有打算將白銀鑄造成標準化的銀幣，連給白銀設立一套成色標準、度量衡標準也沒有。

所以，以白銀為(wei) 貨幣，使用起來是非常麻煩的，絕沒有電視劇表現的那樣豪邁。首先，每一次用白銀支付的交易，結算的時候，都要秤一下銀子的重量。其次，還要驗看銀子的成色，是不是十足銀。有時候，還要換算度量衡，因為(wei) 各地的稱量標準並不一樣。

布羅代爾的《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yi) 》一書(shu) ，描述了明清時期中國人使用白銀交易的情景：

“購物者隨身帶有鋼剪，根據所購貨物的價(jia) 格把銀錠鉸成大小不等的碎塊。每個(ge) 碎塊都需秤出重量：買(mai) 賣雙方都使用戥子。一個(ge) 歐洲人在一七三三年和一七三四年之間說過：中國最窮的人也隨身攜帶一把鑿子和一杆小秤。前者用於(yu) 切割金銀，後者用於(yu) 秤出重量。中國人做出這種事異常靈巧，他們(men) 如需要二錢銀子或五厘金子，往往一次就能鑿下準確的重量，不必增減。”

“一個(ge) 世紀以前，拉斯戈台斯神甫（一六二六年）記下相同的情節，所有中國人使用這一古怪的支付手段的熟練程度同樣使他驚詫。他說，中國的童稚都會(hui) 估計銀錠的重量及成色。中國人在腰帶上係一個(ge) 類似銅鈴一樣的東(dong) 西，裏麵裝有蠟塊，用於(yu) 收集鉸下來的銀屑。銀屑積到一定數量，隻要熔化蠟塊便能回收銀子。”

這僅(jin) 僅(jin) 是支付的麻煩，如果是長途貿易，還有搬運的麻煩，因為(wei) 白銀沉重，搬運起來費時費力。白銀又太搶眼，搬運時還得擔心被劫盜搶劫。

如果有銀票，這些麻煩就可以省掉的。但是，明朝政府卻從(cong) 未想過發行銀票。民間倒是出現了一種“會(hui) 票”，明末的陸世儀(yi) 說：“今人家多有移重貲至京師者，以道路不便，委錢於(yu) 京師富商之家，取票至京師取值，謂之會(hui) 票。”這種會(hui) 票實際上就是甲地匯款、乙地兌(dui) 現的票據，是個(ge) 別商號兼營的業(ye) 務，這些商號在京師與(yu) 家鄉(xiang) 之間常有錢款往來，因而順道兼營白銀的匯兌(dui) 。也正因為(wei) 是個(ge) 別商號兼營，必定匯兌(dui) 不便，使用範圍有限，跟後來的銀票不可相提並論。

明末的有識之士從(cong) 民間會(hui) 票得到啟發，曾建議政府設立官營的匯兌(dui) 機構，如陸世儀(yi) 與(yu) 陳子龍說：“宜於(yu) 各處布政司或大府去處設立銀券司，朝廷發官本，造號券，令客商往來者納銀取券，合券取銀，出入之間，量取路費微息，則客商無道路之虞，朝廷有歲收之息，似亦甚便”。“豈有可以私行，反不可以公行者”？但明政府顯然無意於(yu) 開發金融工具，陳世儀(yi) 與(yu) 陳子龍設想的“銀券司”，始終都未能成立。

專(zhuan) 門發行銀票的民間金融機構——票號，也從(cong) 未出現在明朝。所以，一名明朝人是不可能動輒就從(cong) 懷裏掏出大疊銀票的。明代的金融體(ti) 係，遠比我們(men) 想象的要落後得多。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