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統何在？道統何為(wei) ？

——蔡曉著《中國道統論》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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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下中國財經界，最奪人眼目的恐怕就是所謂房產(chan) 稅了。十多年前，我曾經在一篇文章中論述過房地產(chan) 稅的政治經濟學來源。當時頗為(wei) 自己的創見而自得。直到讀到這本《中國道統論》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所謂“創見”絕非原創，而且早不新鮮。

在論及孫中山的“三民主義(yi) ”時，“中國道統論”引述中山先生關(guan) 於(yu) 平均地權的論述，曰：“土地價(jia) 值之所以增加的理由，是由於(yu) 眾(zhong) 人的功勞，眾(zhong) 人的力量，地主對於(yu) 地價(jia) 漲跌的功勞，是沒有一點關(guan) 係的”。翻譯成一句現代點的話，這其實就是在說，土地的增值（在目下中國可以用飛漲來形容），並不是土地持有者有什麽(me) 特別的本事，特別的付出，而是由於(yu) 政府對基礎設施的投資，由於(yu) 工商業(ye) 規模的不斷擴張而引發的。毫無疑問，土地飛速增值的收益被土地持有者所獨享，在政治經濟學上是不道德的。孫中山甚至舉(ju) 出一個(ge) 澳洲人在酒醉之後糊裏糊塗花300元買(mai) 了一塊土地，最後變成千萬(wan) 富翁的例子。而當時上海、廣州的土地市場早也是同樣的光景。而這與(yu) 中國目下的房地產(chan) 市場又何其相似乃爾。

100多年之後突然讀到這段文字，慚愧之餘(yu) ，也引發了我對《中國道統論》的極大好奇。

何謂道統？簡而言之，就是一個(ge) 民族一以貫之，一脈相承的一套價(jia) 值觀念係統。這種東(dong) 西大概是中國所特有，也是《中國道統論》一書(shu) 要極力論證的。按王夫之的說法，所謂道統，聖人之教也。然而，由春秋之時百家爭(zheng) 鳴，到罷黜百家獨尊儒學，再到後來佛學東(dong) 漸，宋代的心性之學，直至近現代西方價(jia) 值觀長驅直入，中國的主流的思想、價(jia) 值體(ti) 係幾千年迭經顛覆，早已是一團亂(luan) 麻，雜糅斑駁。所謂聖人之教，其實各不相同。找到其中“一以貫之、一脈相承”的精神血脈更是難上加難。但惟其如此，在人類曆史上規模最巨、滲透最深的全球化瀕臨(lin) 瓦解，在文明衝(chong) 突論再次回響的時代，找到一種中國人獨特的文化身份認同，找到一種對大變局的中國解釋，尤其具有特別的意義(yi) 。

在《中國道統論》看來，“天道觀”就是一以貫之，一脈相承的中國道統之核心價(jia) 值。作者有論：“以天道觀為(wei) 核心標誌的中國道統，在其生生不息的傳(chuan) 承中賦予了中華文化以特質”，並在這個(ge) 基礎上，生出了中國人社會(hui) 獨有的道德秩序。此天非彼天，中國人的天與(yu) 西方的人天雖然是同一個(ge) 詞，其中意義(yi) 卻別於(yu) 雲(yun) 泥。西方的天（上帝）是一個(ge) 淩駕於(yu) 人的存在，隻能絕對的臣服。而中國人的“天”則是與(yu) 我合一的，是可以親(qin) 近而不是令人畏懼的。因此，“人類的秩序來自人本身，人類的道德力量來自人本身”，是可以通過不斷甚至永續的道德實踐加以達成的。所謂天人合一，是一個(ge) 持續的實踐過程。所以，中國的天道並不是脫離於(yu) 人的一種存在。既如此，天道就不是一個(ge) 一成不變的存在，而是可以通過人的道德實踐不斷變化，甚至可以被加以改造的。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這的確是一個(ge) 非常大膽的假設。

引發我興(xing) 趣的另外一點是，《中國道統論》不僅(jin) 從(cong) 獨特的核心價(jia) 值引出了中國道統，而且認定中華文化獨特的思維模式也是中國道統的內(nei) 核之一。那麽(me) ，中國人獨特的思維模式是什麽(me) ？作者以為(wei) ，中華文化的思維模式是建立在“人與(yu) 天互通、主體(ti) 與(yu) 客體(ti) 同一的思維框架之中”。由此，中國人的知識論自然就是“隻要經過內(nei) 心信念的進一步確認，就可以斷定是真的，是正確無誤的”。當然，這種確認，不是通過一般人的內(nei) 心，而是通過“（人人皆可成為(wei) 的）聖人的內(nei) 心”。顯然，這與(yu) 西方科學的知識來源完全背道而馳的。其流弊也早為(wei) 今人所詬病。西方科學，不是經過的一個(ge) 獨特的人，而是通過不同的人在同樣條件下可以重複的實驗而得出的知識。源頭如此，其知識形態和內(nei) 容自然分殊異趣。

然而，如果中國道統是一套一以貫之，一脈相承的價(jia) 值體(ti) 係。那麽(me) 在經過100多年西方知識和價(jia) 值觀水銀瀉地般的滌蕩和洗刷之後，在中國人心中而不是存在於(yu) 中國典籍中的中國道統究竟還存有幾分？一個(ge) 顯見的事實是：現在還活著的中國人，隻要他受過教育，則一定是在現代學校的教育中長大的，而不是在四書(shu) 五經的私塾中獲得知識的。除掉數理化、天文地理這種典型的科學訓練之外，即便我們(men) 的人文教育，語言結構又何嚐不是濃濃的西式色彩。在這樣的教育下熏陶出來的中國人，究竟還有多少中國道統的精神血脈呢？以目下中國最有優(you) 勢的民族主義(yi) ，國家主義(yi) 意識形態為(wei) 例，這難道不是威斯特伐利亞(ya) 體(ti) 係之後典型的舶來品嗎？難道中國道統已經進化為(wei) 特殊基因而存在於(yu) 中國人的肉體(ti) 中，一旦遇到合適的條件就會(hui) 轉化為(wei) 某種身體(ti) 記憶而迸發出來？

所謂道統，一定是在一個(ge) 族群中占優(you) 勢的價(jia) 值觀和方法論，並推動他們(men) 日常生活的行動邏輯。隻有這樣，才可能是一個(ge) 活著的道統，一個(ge) 區別於(yu) 其他族群的文化特征。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對於(yu) 是否有一個(ge) 所謂中國文化或者道統，我一直是相當懷疑的。即便讀了這本《中國道統論》，我的疑問依然沒有煙消雲(yun) 散。或許，這是因為(wei) 我對中國典籍了解的粗淺所致。誠如作者所言，“對一切人間的事物，若是沒有同情和敬意，便根本無真實的了解。敬意向前伸展增加一分，智慧的運用也隨著增加一分，了解也隨之增加一分”。我想，作者也正是以這樣一種敬意和同情來理解中國道統的。

在《中國道統論》中，作者梳理了中華文化從(cong) 遠古崇拜到現代思想的幾乎全部發展過程，並用自己的獨特的視角闡述了一個(ge) 生生不絕，曆久彌新的中國道統。洋洋80萬(wan) 言，幾乎涉及中國曆史中所有的思想者，不要說寫(xie) ，即便讀完所有的參考書(shu) ，也是一件望而生畏的工作。更為(wei) 難得的是，作者文字之通暢，對典籍理解之到位，對中國曆代思想者闡釋之清晰，與(yu) 那些咬文嚼字，艱澀難懂，不知所雲(yun) 的著作，實在有天壤之別。讓我這位不太願意讀古文的讀者讀起來也是快感十足。就此而論，這其實也是一本特別通俗的中國思想史，是一部中國思想者與(yu) 他們(men) 的時代碰撞激蕩的中國思想的發生學。我相信，普通讀者也可以跟我一樣，從(cong) 這本《中國道統論》中受益良多。

當下之勢，眾(zhong) 人皆曰“百年未見之大變局”，這本《中國道統論》，毫無疑問呼應了這個(ge) 時代背景。而這個(ge) 背景恐怕也是中國道統何以在今天又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甚至一種解決(jue) 方案的原因所在。作者絲(si) 毫也沒有掩飾這份心跡：西方的學術已經不足以解釋今天的中國。很明顯，作者希望通過對中道統的重新解釋，化解我們(men) 時代的困惑，為(wei) 這個(ge) 讓人惶惶不安的全球變局提供一種可能的方案。

如果說早期的新儒家是因為(wei) 中國的危機而導致的焦慮引發，而今天的新儒家或者新道統闡釋者們(men) 的重新集合，大概是發軔於(yu) 中國經濟今日之崛起。少了一份焦灼，多了一份自信。這種自信有多少是誤讀了中國幾十年的改革開放，有多少是準確理解了中國經濟崛起的真正密碼，是我相當擔心的。在我看來，這是一個(ge) 特別值得中國文化特殊論者們(men) 反複自問的大問題。

三十多年之前，我跟蔡曉兄是研究生宿舍的上下鋪。與(yu) 我們(men) 這些總是裝著玩世不恭，嘻嘻哈哈的同學不同，蔡曉兄總是一臉認真跟別人討論學術問題。那副認真，我至今仍然曆曆在目。沒想到，幾十年的官員經曆，絲(si) 毫沒有磨掉他的那份熱忱和認真。隻是學問長得太多了。

想起三十多年前的事情，我時常會(hui) 感慨自己在老去。但讀蔡曉的書(shu) ，我卻分明感受到一了個(ge) 旺盛生命的搏動，一種樹木不斷生長的氣息。其中如饑似渴的閱讀，勤奮執著的思考，永不停步的實踐，在在都體(ti) 現了一個(ge) 思想者的勃勃生機，一個(ge) 中國讀書(shu) 人獨特的文化氣質。猶如中國的聖人之教：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如果的確有一種中國道統存在的話，在蔡曉身上我倒是真正看到了幾分。這大概就是餘(yu) 英時先生認為(wei) 是中國文化核心特征的所謂“士”吧。

袁劍

2021.11.1於(yu) 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