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漢民】湖湘士人人格的組合:血氣與德性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10-28 01:53:54
標簽:湖湘士人、血氣
朱漢民

作者簡介:朱漢民,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湖南邵陽人,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二十多年,推動了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著有《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湖湘學派與(yu) 湖湘文化》《經典詮釋與(yu) 義(yi) 理體(ti) 認》、《儒學的多維視域》等。

湖湘士人人格的組合:血氣與(yu) 德性

作者:朱漢民

來源:《求索》2014年第1期

 

提要

 

“血性”是指人的血氣與(yu) 德性融合的人格特質。湖湘士人因為(wei) 其德性與(yu) 血氣的結合,故而能夠做出驚天動地的宏大事業(ye) 來。湖湘地區血氣與(yu) 德性結合的文化心理、文化性格的形成,是一個(ge) 客觀的曆史積澱與(yu) 主觀的文化心理建設的共同作用完成的過程。

 

本公眾(zhong) 號將從(cong) "獨特人格類型:血氣與(yu) 德性結合""鄉(xiang) 賢典範的血氣與(yu) 德性""血性人格的文化心理建設""血性人格的近代光彩”四個(ge) 篇章依次推出朱漢民教授的《湖湘士人人格的組合:血氣與(yu) 德性》論文,以饗讀者。

 

1854年,曾國藩在湖南組建湘軍(jun) ,以抗擊烽火燎原的太平天國軍(jun) 隊,他在《討粵匪檄》一文中,號召湖湘的“血性男人”加入湘軍(jun) 隊伍,為(wei) 保衛中華文化一戰。1915年,蔡鍔為(wei) 反對袁世凱的專(zhuan) 製獨裁,起兵雲(yun) 南,其誓師中強調為(wei) 人格而戰。曾國藩、蔡鍔均凸顯了湖湘士人“血性”、“人格”的特別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

 

所謂“血性”,其實就是指人的血氣與(yu) 德性的滲透融合,湖湘士人精神氣質包括德性與(yu) 血氣的二重構造。正是這種德性與(yu) 血氣的結合,使得湖湘士人做出驚天動地的宏大事業(ye) 來。梁啟超曾經談到曾國藩、胡林翼、蔡鍔的血性人格與(yu) 政治事功的關(guan) 係:“鬆坡論曾、胡二公之事功,謂其為(wei) 良心、血性二者所驅使,則鬆坡之事功,亦為(wei) 此良心、血性所驅使而已”[1]湖湘士人所以能夠在艱苦卓絕的曆史條件下創造出輝煌的業(ye) 績,煥發出獨特的人格魅力,“血性”是其重要的條件。

 

本來,在人們(men) 的日常經驗或成見中,書(shu) 生與(yu) 血性往往是不相關(guan) 聯的,甚至是相克的,似乎讀書(shu) 愈多者血性愈少。但是,本文所討論的重點恰恰是湖湘地區書(shu) 生的血性。梁啟超所讚賞曾國藩、胡林翼、蔡鍔的,正是這些書(shu) 生的血性。陳獨秀在《歡迎湖南人底精神》所讚揚的“何等艱苦奮鬥的學者”、“何等‘紮硬寨’”、“打死戰的‘書(shu) 生’”、“何等堅忍不拔的軍(jun) 人”,也正是湖湘地區學者書(shu) 生的血性。

 

所以,本文特別關(guan) 注的正是湖湘士人的血性人格。

 

[1]曾業(ye) 英編:《蔡鍔集·曾胡治兵語錄·梁序》,嶽麓書(shu) 社,2008年,第314頁。

 

1、《湖湘士人人格的組合:血氣與(yu) 德性》之《獨特人格類型:血氣與(yu) 德性結合》

 

什麽(me) 是“血性”?盡管人們(men) 廣泛地使用“血性”來描述人的人格特質,但是他們(men) 關(guan) 於(yu) “血性”的涵義(yi) 是不同的,其主要涵義(yi) 有兩(liang) 種。一種是從(cong) 人的生理特質來定義(yi) “血性”,將血性視為(wei) 血氣之性。中國傳(chuan) 統觀念中人的生理機能是由“血氣”構成的,“血氣”的機能、特質、決(jue) 定人氣質的剛柔、強弱、急慢的狀態。這種生理、氣質的特質或功能被稱之為(wei) “血性”。如古代醫書(shu) 中有大量“血性”的用語,就是從(cong) 人的生理機能、特質來定義(yi) 血性。同時,這種“血性”涵義(yi) 的用語也大量出現在經史典籍或日常生活之中,也是從(cong) 生理氣質的涵義(yi) 。現引“四書(shu) 文”中一段話:“隻體(ti) 味盡已以洗發忠字,便親(qin) 切入理,無血性粗浮語矣。”[1]這顯然是將“血性”視為(wei) 一種自然生理的“血氣之性”,並強調它與(yu) 文化理念的義(yi) 理是相矛盾的。這種看法列入“欽定”的“四書(shu) 文”中,可見這是一種有一定影響的觀念。

 

另一種觀念是從(cong) 道德理念與(yu) 自然血氣的結合來定義(yi) “血性”,將“血性”看作是血氣與(yu) 德性的結合,即是一種具有剛強血氣的德性。在古代的經史典籍和日常用語中,人們(men) 亦大量從(cong) 血氣與(yu) 德性結合使用“血性”的用語。如:“獨管子生周中葉,為(wei) 血性丈夫,痛心蒿目,奮然以匡救為(wei) 已任。”[2]“豈武人不讀聖賢書(shu) ,忠義(yi) 血性獨少歟?”[3]這裏所運用的“血性”,就既不僅(jin) 僅(jin) 是自然的血氣,也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的理念,而是“血氣”與(yu) “德性”的滲透,即讓文化的道德理念滲透在自然的生理血氣中。

 

將“血性”概念作一分疏,恰恰是因為(wei) 這一概念的差異中潛藏著一個(ge) 思想文化的傾(qing) 向。在中國傳(chuan) 統的主導觀念中,人的本性是由仁義(yi) 禮智的道德義(yi) 理構成,這就是所謂的“德性”、“本然之性”、“天命之性”,並認為(wei) 這種德性總是與(yu) 人們(men) 自然血氣相對立的。由自然血氣產(chan) 生的情感欲望,會(hui) 使人迷失自己的德性,故而道德修養(yang) 的過程,就是一個(ge) 抑製、化解自己的自然血氣的過程。一般儒生並無將義(yi) 理之性與(yu) 自然血氣相結合的“血性”理念,他們(men) 所推崇的“聖賢”人格,變成一種“默坐澄心”而全無“血性”的謙謙君子。譬如,明代儒生劉宗周說道:“顏子深潛純粹,是無血性男子,然其克已處直恁剛,剛字不在氣魄上論。”[4]讀書(shu) 人所向往的聖賢人格,竟成了一種“深潛純粹”的“無血性男子”。這種觀念在當時的知識界產(chan) 生了很深的影響。由於(yu) 德性與(yu) 血氣的緊張對立,而讀書(shu) 人在讀書(shu) 明理之後,被引向克製、化解自己的血氣之性,故而在實際社會(hui) 中鼓勵、引導養(yang) 成一種強忍、克已的無血性人格。人們(men) 的普遍意識、日常經驗中,將書(shu) 生與(yu) 血性對立起來的印象,確是有著曆史的原因。

 

饒有趣味的是,湖湘地區的學界雖然一直從(cong) 理學為(wei) 學術正統,湖湘士人亦普遍推崇性理之學,但是,湖湘士人卻並不是一批無血性的書(shu) 生,相反,他們(men) 成就為(wei) 為(wei) 全國知識界所景仰、推崇的血性之士,成就為(wei) “艱苦奮鬥的學者”、“紮硬寨”、“打死戰的書(shu) 生”。他們(men) 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成就自己的血性人格,恰恰是由於(yu) 他們(men) 在思想上、實踐中一直是將文化理念的德性滲透到生理自然的血氣中去,建構出一種有著強悍血氣的德性生命,或者說有崇高道德理念的血氣生命。即形成自己的血性人格。

 

“血性”所包含的“血氣”與(yu) “德性”是一種既具有內(nei) 在緊張、又可以完美滲透的人格因素。應該說,對於(yu) 湖湘士人而言,他們(men) 的先天條件中,有著這兩(liang) 個(ge) 因素的豐(feng) 厚資源。

 

一方麵,湖湘士人有著強盛、剛直的,作為(wei) 自然生理的血氣稟賦。“血氣”作為(wei) 人自然生命的生理依據,具有強弱、剛柔、盛衰、曲直方麵的種種差異。這種血氣、氣質的差別,即有個(ge) 體(ti) 的,又有地域的。在大量的史書(shu) 、方誌及文人學者的文集中,均有關(guan) 於(yu) 湘人“血氣”或“氣質”特征的記載。這些曆史文獻、詩文論說中,比較一致地從(cong) “血氣之性”的角度肯定湘人的特質是“尚氣”“勁直”“剛勁”、“慓悍”、“好勇”、“勁悍”、“氣盛”等等。這些描述均肯定湘人的“血性”、“氣質”在剛柔、強弱、盛衰、曲直的兩(liang) 極性質中,偏於(yu) 剛、強、盛、直的一麵。湖南人的“血氣”,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種剛、強、盛、直的特性和傾(qing) 向?“血氣”是一種自然生理現象,所以學者們(men) 亦往往從(cong) 自然環境與(yu) 生理遺傳(chuan) 兩(liang) 個(ge) 方麵作出解釋。從(cong) 自然環境解釋的有錢基博,他認為(wei) “湖南水少可山多,重山疊嶺,灘河峻激,而舟車不易為(wei) 交通。頑石赭土,地質剛勁,而民性多流於(yu) 倔強。”[5]他強調湖南民性倔強與(yu) “頑石赭土、地質剛勁”有密切關(guan) 聯。譚其驤則認為(wei) 湖湘士人之所人材輩出、功業(ye) 之盛,與(yu) 他們(men) 遺傳(chuan) 的蠻族血統有關(guan) 係,他說:“且清季以來,湖南人材輩出,功業(ye) 之盛,舉(ju) 世無出其右,竊以為(wei) 蠻族血統活力之加入,實有以致之。”[6]

 

另一方麵,湖湘士人又有深厚的重德性的思想文化傳(chuan) 統,理學成為(wei) 湖湘士人的學術傳(chuan) 統與(yu) 德性資源。漢唐時期的湖湘之地因遠離中原人文,故被視為(wei) 南蠻之地。但是在兩(liang) 宋理學思潮興(xing) 起後,又演變成為(wei) “瀟湘洙泗”、“理學之邦”。北宋時期理學開山祖是湖南人,南宋時又形成“當時為(wei) 最盛”的湖湘學派,以至於(yu) 南宋理學家真德秀也慨歎“竊惟方今學術源流之盛,未有出湖湘之右者”[7]。明清時期,推崇理學已經成為(wei) 湖湘士人普遍性思潮。理學作為(wei) 湖湘地區的主導學統,其最大影響就是湖湘士人特別重視德性修養(yang) 。晚清以來湖湘地區士人群體(ti) 崛起,在中國政治史、文化上均占重要地位。然而,不管他們(men) 的政治主張、學術觀念是什麽(me) ,但是他們(men) 均將理學的德性修養(yang) 置於(yu) 十分重要的位置。譬如,漢學家王九溪將“變化氣質”作為(wei) “力學”的根本目的,而今文學家魏源仍然推崇理學的德性修養(yang) 之學,至於(yu) 崇宋學的曾國藩追求義(yi) 理、考據、辭章、經濟的四門之學,但他強調德性修養(yang) 的義(yi) 理之學是最重要的,提出“擇其切於(yu) 吾身心不可造次離者,則莫急於(yu) 義(yi) 理之學。”[8]總之,湖湘士人將個(ge) 體(ti) 的德性修身置於(yu) 最重要的目標。

 

對於(yu) 大多數理學家而言,血氣與(yu) 德性之間向來有一種緊張關(guan) 係。主流的理學傳(chuan) 統總是將二者對立起來,如元代理學家許衡認為(wei) :“古今人材,多是血氣用事,故多偏;聖人純是德性用事,便自能圓成不偏。”[9]這種將“德性”與(yu) “血氣”對立起來的觀念在理學家那裏十分普遍,所謂“道心”與(yu) “人心”的對立,也就是“德性”與(yu) “血氣”的對立。但是,為(wei) 什麽(me) 推崇理學的湖湘士人能夠違背這一理念,從(cong) 而堅持並完成“血氣”與(yu) “德性”的結合呢?除了前麵所產(chan) 的湘人的血氣本來就具有剛、強、盛、直等先天自然條件之外,更重要是還有湖湘士人的後天文化條件。

 

[1]【清】方苞輯:《臣事君以忠》,《欽定隆萬四書文》卷2,《欽定四書文》,《文津閣四庫全書》,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1455-229頁。
 
[2]【清】黃宗羲:《管仲》,《明文海》卷100,《文津閣四庫全書》,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1458-231頁。
 
[3]李若愚:《請複建文廟諡併録諸死節臣疏》,《湖廣通誌》卷92,《文津閣四庫全書》,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0534-407頁。
 
[4]【明】劉宗周:《上論·公治長第五》,《論語學案》卷3,《文津閣四庫全書》,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0202-43頁。
 
[5]錢基源:《近百年湖南學風》,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頁。
 
[6]譚其驤:《長水集·近代湖南人中之蠻族血統》,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92頁。
 
[7]【宋】真德秀:《西山文集》卷40,《勸學文》,《文津閣四庫全書》,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1178-452頁。
 
[8]【清】曾國藩:《勸學篇示直隸士子》,《曾國藩全集》第14冊,嶽麓書社,1995年,第442頁。
 
[9]【明】王樵:《尚書日記》卷9,《文津閣四庫全書》,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0059-264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