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孔子：統合孟荀之路

作者：陸建華（安徽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八月廿二日己卯

          耶穌2021年9月28日

李澤厚曾在《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7年第4期）發文，提出“舉(ju) 孟旗行荀學”，希望在尊孟的外表下發展荀學思想，意在打破唐宋以來“尊孟抑荀”的局麵。於(yu) 是，統合孟荀成為(wei) 中國哲學學術研究的新熱點。為(wei) 此，《文史哲》（2020年第2期）還刊發了郭沂、劉悅迪、梁濤等人所寫(xie) 的關(guan) 於(yu) “孟荀之爭(zheng) 與(yu) 統合”的一組筆談。

從(cong) 目前關(guan) 於(yu) 孟荀統合問題的探討來看，多是從(cong) 儒學的現代重建的維度談孟荀的價(jia) 值，從(cong) 儒學發展史的維度談曆史上孟荀地位的變化。不過，這些努力往往局限於(yu) 孟荀統合的外圍，或者說沒有直麵孟荀統合本身。關(guan) 於(yu) 孟荀統合的方法，一般主張對孟荀作同等看待，既不可以孟統荀，也不可以荀統孟，否則就成了孟學吞並荀學，或者荀學吞並孟學。關(guan) 於(yu) 孟荀統合的具體(ti) 做法，有學者從(cong) 孟荀共有的範疇的維度予以嚐試，試圖通過對孟荀思想中天、性、情、心等共有範疇的統合來統合孟荀。另外，李澤厚在《關(guan) 於(yu) “情本體(ti) ”的中國哲學對話錄》（《文史哲》2014年第3期）中提出“孟荀統一於(yu) 孔子”，有學者據此認為(wei) 這也可以作為(wei) 統合孟荀的方法。其實，孟荀出於(yu) 孔子，而不是統一於(yu) 孔子。不過，李澤厚的說法仍能給我們(men) 以啟發，那就是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孔子的視角統合孟荀，或者說立足孔子哲學統合孟荀。簡言之，通過“回到孔子”來統合孟荀。

我們(men) 知道，孔子雖說“吾道一以貫之”（《論語·裏仁》），但是未明言其一以貫之的道究竟是什麽(me) 。曾子雖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裏仁》），但是並不準確，不足為(wei) 據。後人關(guan) 於(yu) 孔子之道的理解，有仁、禮、仁和禮等說法。客觀上，把孔子之道理解為(wei) 仁或禮，都不足以概括孔子哲學的核心，因為(wei) 孔子哲學既具有仁學性質，也具有禮學性質；把孔子之道理解為(wei) 仁和禮，雖然能夠概括孔子哲學的仁學和禮學性質，但是這種做法使得孔子哲學具有兩(liang) 個(ge) 核心，等於(yu) 說沒有真正的核心。雖然孔子哲學具有豐(feng) 富的內(nei) 容，包括仁學和禮學，涉及形上層麵的天和性，人生層麵的聖人和君子，政治層麵的德治和禮治等，但是至少在形式上沒有內(nei) 在的邏輯結構，沒有明晰的邏輯體(ti) 係。此外，“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導致孔子哲學中關(guan) 於(yu) 天道、人性等重要領域的論述語焉不詳，這既引起後世儒學的興(xing) 趣，也引起後世儒學的紛爭(zheng) 。

不過，孔子哲學的上述缺點在給後世儒學發展帶來某種不確定性，使得後世儒學在某些重要方麵呈現出相反發展方向的同時，又恰恰為(wei) 後世儒學的發展帶來了廣闊的發展空間和很高的自由度。孔子之後，儒學至孟子、荀子而有大發展。孟子繼承並發揚了孔子的仁學思想，建構出以仁為(wei) 核心，以人性善為(wei) 特色的哲學體(ti) 係；荀子則繼承並發展了孔子的禮學思想，建構出以禮為(wei) 核心，以性惡論為(wei) 特色的哲學體(ti) 係，從(cong) 而將孔子哲學中難以融為(wei) 一體(ti) 的仁、禮兩(liang) 麵割裂開來，將儒學帶入兩(liang) 個(ge) 明顯不同的發展方向。他們(men) 的性善論與(yu) 性惡論，更是給秦漢以來的儒學家出了一道難題。

秦漢以來的儒學發展，大體(ti) 沿著歸本孔子、兼容孟荀的模式演進。就兼容孟荀而言，大體(ti) 上有以孟為(wei) 主、吸納荀學與(yu) 以荀為(wei) 主、吸納孟學兩(liang) 種模式，隻是前一種模式更為(wei) 普遍、更有影響力。但是，無論哪種模式，它們(men) 在立場上都有失偏頗，都有以一方為(wei) 準，而排斥另一方的明確目的。由於(yu) 曆史上儒學發展的兩(liang) 種模式都沒有處理好孟荀關(guan) 係，學者們(men) 在討論當代儒學的新發展時便提出了統合孟荀的設想，意在客觀、平等地看待孟學和荀學在構建當代新儒學中的作用。問題是，統合孟荀，在孟荀的選擇上肯定會(hui) 不自覺地有所側(ce) 重，對二者作絕對的同等看待是不可能的。我認為(wei) ，與(yu) 其計較統合孟荀時立場上的“中立性”，計較統合孟荀時孟荀各自的地位，各自所占的“份額”，不如回到孟荀共同的思想之源，也即“回到孔子”，以孔子哲學為(wei) 坐標，對孟荀哲學進行整合，既消除孔子哲學中固有的缺憾，又將孟荀合並、融合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哲學體(ti) 係，從(cong) 而打造出一個(ge) 新的儒學體(ti) 係。具體(ti) 做法如下。

第一，在孔子哲學中，“天”是最高範疇，具有明顯的主宰性與(yu) 道德性，同時也具有一定的自然性。不過，孔子未有將天作為(wei) 其哲學基石，未有將仁、禮等與(yu) 天相聯係，這使得其哲學缺乏內(nei) 在的邏輯和形上根據，並導致了仁學和禮學的緊張關(guan) 係。孟子改變了這一現象，凸顯天之主宰性與(yu) 道德性，並以天為(wei) 其仁學的最高依據，但是忽視了禮。荀子則張揚天的自然性，割裂天與(yu) 禮的聯係，使其禮學缺乏形上根據，同時忽視了仁。從(cong) 哲學核心的層麵看，統合孟荀要重塑“天”的至上性，同時賦予其道德性和自然性，並且使其道德性和自然性處於(yu) 同等地位，將其作為(wei) 仁和禮的共同基石和形上根據，化解孔子哲學中仁、禮之間本不該有的緊張關(guan) 係。

第二，孔子雖然言及人性，也僅(jin) 就“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一語，並未明言人性的內(nei) 容與(yu) 善惡，更沒有將其與(yu) 仁學和禮學相關(guan) 聯。孟子為(wei) 了建構其仁學體(ti) 係，強調人性善，為(wei) 此將人性的內(nei) 容主要確定為(wei) “德”；荀子為(wei) 了建構其禮學體(ti) 係，強調人性惡，為(wei) 此將人性的內(nei) 容主要確定為(wei) “情”“欲”。從(cong) 孟荀人性論反觀孔子人性論，並結合孔子關(guan) 於(yu) 道德和情、欲的相關(guan) 論述，可以推測孔子人性論有性善與(yu) 性惡、以“德”為(wei) 性與(yu) 以“情”“欲”為(wei) 性這兩(liang) 種傾(qing) 向。從(cong) 人性層麵看，統合孟荀要立足“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將人性的內(nei) 容整合為(wei) “德”“情”“欲”，將人性的價(jia) 值指向的確定性改變為(wei) 不確定性，使之具有向善與(yu) 向惡兩(liang) 種趨向。

第三，孔子哲學在人生層麵強調通過踐行仁達至君子乃至聖人的理想境界，孟荀對於(yu) 孔子所提出的君子、聖人的理想人格是認可的，他們(men) 的不同之處在於(yu) 如何達到君子、聖人的理想境界，也即達至君子、聖人的路徑。孟子認為(wei) 這路徑是“由仁義(yi) 行”（《孟子·離婁下》）和“養(yang) 心”（孟子·盡心下），荀子認為(wei) 這路徑是“化性而起偽(wei) ”（《荀子·性惡》），學禮、守禮。從(cong) 理想人格的層麵看，統合孟荀要在堅守孔子守德行仁的前提下，在道德上踐行仁義(yi) ，在政治上遵守禮義(yi) ，並將遵仁守禮的外在行為(wei) 與(yu) 心性的內(nei) 在修養(yang) 相結合。

第四，孔子哲學意在為(wei) 政治服務，實現其政治理想，為(wei) 此孔子在政治層麵提出德治和禮治兩(liang) 種主張。孟子將孔子的德治主張發展為(wei) 既具有理論深度又具有可操作性的仁政，荀子將孔子的禮治主張進一步係統化，並融入法的因素。從(cong) 政治的層麵看，統合孟荀要將孟子的仁政和荀子的禮治融為(wei) 一體(ti) ，在孔子“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論語·為(wei) 政》）的基礎上，妥善處理好仁、禮關(guan) 係，在仁與(yu) 禮之間，或者讓仁處於(yu) 禮的約束之下，建構出以禮為(wei) 治國之道的禮主仁輔的政治模式；或者讓禮處於(yu) 仁的約束之下，建構出以仁為(wei) 治國之道的政治模式。

這樣，以“回到孔子”的路徑、方式統合孟荀，所統合出的新的儒學體(ti) 係，就以天為(wei) 最高存在和核心範疇。從(cong) 邏輯的層麵看，由天而有仁和禮，由仁和禮的內(nei) 在化以及情、欲而有人性內(nei) 容的複雜性和人性的善惡傾(qing) 向，由對仁和禮的修持、遵守而有聖人、君子等理想人格，由仁和禮在政治領域的並用而有具有仁政特色的禮治或具有禮治特色的仁政。這樣，仁和禮從(cong) 本原上講來源於(yu) 天，從(cong) 人自身來說又存在於(yu) 人之“內(nei) ”。通過“回到孔子”，既解決(jue) 了孔子哲學中缺乏內(nei) 在邏輯的缺點，又解決(jue) 了孟荀各執一偏的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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