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yu) 康德共進晚餐——惡心的味道
作者:克裏斯托弗·特納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厭惡或惡心涉及到拒絕一種本來當作享受的東(dong) 西。
——伊曼努爾·康德《從(cong) 實用主義(yi) 角度看人類學》1798年
在英國諾威奇城堡博物館(the Norwich Castle Museum)有一張英國風俗畫家威廉·荷加斯(William Hogarth)的油畫,畫麵上是躺在床上的馬修·舒爾茨(Matthew Schutz),他麵色蒼白,手拿痰盂在嘔吐。在他背後的牆上掛著一把裏拉琴,在裏拉琴的上麵刻寫(xie) 有賀拉斯的名言,那是詩人停止在場地玩耍的時候,在愛神殿(the Temple of Venus)象征性擁抱的樂(le) 器。上麵寫(xie) 著“不久之前,我為(wei) 了姑娘們(men) 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Vixi puellis nuper idoneus)按照荷加斯的傳(chuan) 記作者詹妮·厄格洛(Jenny Uglow)的說法,作為(wei) 病床畫的滑稽模仿,這幅油畫是受舒爾茨的新妻子委托畫出來的,是對其貪吃暴食和驕奢淫蕩的勸誡,目的是“讓威爾士親(qin) 王的第三表兄舒爾茨對其婚前放浪形骸日子感到厭惡和惡心。”舒爾茨的繼承人顯然不想有任何類似聯想,在他1779年在49歲的年紀去世之後,唯一的女兒(er) 將畫中的痰盂和嘔吐等內(nei) 容抹去了。等到1990年代初期,這幅畫恢複展出時,人們(men) 看到舒爾茨在床上讀報紙,但角度有些怪異,好像沒有戴眼鏡。用詞語替代嘔吐,用邏格斯替代惡心的願望不僅(jin) 僅(jin) 是簡單的新教徒審查行為(wei) ,也笨拙地擊中了新興(xing) 美學哲學核心的棘手問題所謂的“品味科學”。
18世紀哲學家和批評家如戈特霍爾德·萊辛(Gotthold Lessing)、摩西·門德爾鬆(Moses Mendelssohn)、弗裏德裏希·施萊格爾(Friedrich Schlegel)尤其是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都癡迷於(yu) 惡心問題,因為(wei) 和醜(chou) 陋、罪惡、崇高不同,惡心被認為(wei) 是藝術中無法表現的東(dong) 西。康德在《判斷力批判》(1790)中指出“單單一種醜(chou) 陋無法被符合自然地呈現出來,必然會(hui) 破壞掉所有的美感快樂(le) ,因而也破壞藝術之美,”也就是說“那引發惡心的東(dong) 西。”人們(men) 認為(wei) ,令人惡心的物品不能依靠繪畫而變成美的東(dong) 西,其形象將像現實中的物體(ti) 那樣讓觀看者感到難受和惡心。在這些哲學家看來,惡心成為(wei) 一種無法消化的阻礙,一個(ge) 討厭的剩餘(yu) 物,重新返回到讓人擔心的地步,破壞監督管理它的嚐試。
即使遭到禁止,投向惡心的關(guan) 注暴露出一種秘密的癡迷。哲學家們(men) 試圖將惡心的代表視為(wei) 非法活動,因為(wei) 總是存在對這些形象的愛好。施萊格爾在1795年的文章中哀歎當代人對惡心的崇拜是“瀕臨(lin) 死亡的品味的最後一次痙攣”。(毫無疑問,他將荷加斯的病床油畫解讀為(wei) 這些死亡劇痛的背景。)如果我們(men) 想明白為(wei) 很麽(me) “惡心”對於(yu) 藝術哲學來說如此令人反感的話,就有必要理解康德和其他人說的美學品味(gustus)意味著什麽(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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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荷加斯,躺在床上的馬修·舒爾茨,大約1755-1760年,修改版。舒爾茨在看報。圖片來源:英國諾威奇城堡博物館(Courtesy Norwich Castle Museum & Art Gallery)。
在康德看來,似乎自相矛盾的是,味覺這個(ge) 最不受重視的感官竟然被用來指代主要是視覺和聽覺上的審美愉悅。康德認為(wei) 味覺和嗅覺的“主觀性”感受比視覺、聽覺和觸覺的“客觀性”感受低人一等,因為(wei) 它們(men) 並不將我們(men) 和外部內(nei) 容聯係起來——它們(men) 在身體(ti) 內(nei) 發生化學變化。味覺和嗅覺似乎就在身體(ti) 內(nei) 部,似乎已經被吸收了,難怪在康德看來,它們(men) 擁有和惡心之間的特權關(guan) 係;惡臭的氣味和令人不愉快的味道引發劇烈嘔吐,因為(wei) 肚子試圖要將闖入者倒出去。
對於(yu)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稱讚某些人的好品味,指的是他的審美判斷,即使品味與(yu) 同樣低劣的像味覺一樣的消化功能有關(guan) ,康德找到了自己巧妙的解決(jue) 辦法。他稱氣味是“一定距離之外的口味”,它給我們(men) “預先體(ti) 驗”(foretaste),在警告我們(men) 要避免什麽(me) 時非常有用。它引發的惡心能讓我們(men) 避免呼吸有毒氣味或避免吃下壞掉的食物。但是,雖然氣味在這方麵是味道的預演,康德認為(wei) 味道更具生產(chan) 性含義(yi) ,因為(wei) 它更少幹涉我們(men) 的個(ge) 人自由。品嚐是一種故意行為(wei) ,你能選擇把什麽(me) 東(dong) 西放進嘴裏,但氣味帶有闖入性,是難以避免的,“比味道更少社交特征。”氣息強加在你的身上,無論你是否想聞這個(ge) 氣味。康德寫(xie) 到,味道也有“進一步強化吃東(dong) 西的具體(ti) 優(you) 勢,而氣味不能產(chan) 生這種感覺。”
就是圍坐在飯桌前時,康德遭遇到為(wei) 什麽(me) 審美意識被稱為(wei) 品味問題的答案。在《判斷力批判》和後來的“從(cong) 實用主義(yi) 角度看人類學”中,以更適合禮儀(yi) 手冊(ce) 而非哲學著作的方式,康德列舉(ju) 了詳細法則解釋在這樣的社交場合應該如何行動。為(wei) 此,他發覺自己不得不將品味的對立麵——惡心理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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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6年,在他撰寫(xie) 著名的品味專(zhuan) 著四年前,康德雇用了一個(ge) 廚子,並開始在他柯尼斯堡的新家舉(ju) 辦家宴聚會(hui) 。這些聚會(hui) 常常在午餐時舉(ju) 行,這是當時普魯士的習(xi) 慣做法,但據說“康德能夠在傍晚靜靜地坐7到8個(ge) 小時,就好像有人和他呆在一起似的。”康德已經六十多歲,他是個(ge) 疑病症患者,患有心髒心悸、消化不良、暈船(在湖上也會(hui) )。雖然有這些敏感性,他喜歡交換菜譜,選擇食材,準備飯菜。晚年時,在心智還正常的情況下,他會(hui) 在撰寫(xie) 哲學著作的過程中偏離主題去寫(xie) 菜譜計劃。
有一個(ge) 客人有幸得到這位著名哲學家的邀請,很好玩地記錄了這場家宴。那是非常正式的活動:
有人不拘禮節地坐下來,另外有人準備好祈禱,康德打斷他們(men) ,告訴他們(men) 坐下。一切都幹淨、清潔。隻有三盤菜,都是精心準備的,且味道極好。有兩(liang) 瓶葡萄酒,還有應季水果和沙拉。一切都有現成的、確定無疑的秩序。湯端上來之後,幾乎都喝光了,肉——通常是非常嫩的牛肉——也切好了。他吃了一塊兒(er) 肉,就像大部分菜一樣,蘸上他為(wei) 自己準備的英國芥末醬。他更喜歡吃飯時間徹底放鬆,不願意討論學術問題,有時候他會(hui) 打斷這樣的聯係。他最喜歡討論政治話題。其實,他幾乎完全沉溺於(yu) 這些話題之中。他也想和朋友們(men) 談論城市新聞以及日常生活。
對康德來說,最好的吃飯夥(huo) 伴是有品位的人即“美學上的統一戰線”,不僅(jin) 僅(jin) 是對“感官滿足”感興(xing) 趣——這人人都能自己找到,而且是社交快感,吃飯隻是社交享受的一種工具。”客人的數量“應該不少於(yu) 代表著嫵媚、優(you) 雅和美麗(li) 這三種品質的美麗(li) 美惠三女神( the Graces),應該不多於(yu) 繆斯九女神(the Muses)。”(也就是3到9人之間),不應該基於(yu) 就近原則分成不同小組,而是麵向所有人講話。飯桌上肯定應該有個(ge) “安全公約”——“某種神聖性”和“保密責任”——以確保對話自由不受限製。聊天應該永遠不要停下來,決(jue) 不允許“死一般的沉默落下”。
康德提供了如何主持有品位聚餐的建議,主家如何維持對話隨意且不受阻礙地順利進行。它應該從(cong) 敘述(新聞)開始,接著是推理(其中很難回避各種判斷),最終以嘲諷結束(因為(wei) 說說笑笑有助於(yu) 消化)。食物能夠潤滑自由和籠統對話的車輪,客人離開時“在自然的目的中發現思想文化——人們(men) 納悶有這麽(me) 多”。柯尼斯堡的市長和康德的一個(ge) 朋友西奧多·希佩爾(Theodor Hippel)在其小說中記錄了這些對話的用途;他也開玩笑地說“遲早康德會(hui) 寫(xie) 一本書(shu) 《烹調藝術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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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荷加斯,躺在床上的馬修·舒爾茨,大約1755-1760年,原版。舒爾茨不是在看報,而是拿著痰盂嘔吐。圖片來源:英國諾威奇城堡博物館(Courtesy Norwich Castle Museum & Art Gallery)。
康德有關(guan) 安排完美聚會(hui) 的觀點將言論特權淩駕於(yu) 吃飯的身體(ti) 功能之上。在康德看來,品味是交際和東(dong) 拉西扯的行為(wei) ,人們(men) 用他所說的“普遍性聲音”說話。這個(ge) 主體(ti) 感覺到難以抑製的交流其美感體(ti) 驗的衝(chong) 動,僅(jin) 僅(jin) 是聲音的即時性和活力提供了這種審美主體(ti) 間性(aesthetic intersubjectivity)的基礎。難怪所有繪畫藝術都是按康德的批判排名的,與(yu) 言語和語言作為(wei) 類比,為(wei) 什麽(me) 詩歌被放在高於(yu) 繪畫的特權地位?因為(wei) 它能產(chan) 生最大限度的“不涉利益的快樂(le) ”——哲學家對美感體(ti) 驗的定義(yi) 。
審美品味超越吃飯的感官快樂(le) ,是在語言中進行交流的。相反,惡心是胃口構成的,康德論證說,審美態度不能僅(jin) 僅(jin) 依靠本能力量生存下去。在《判斷力批判》的一個(ge) 章節“天才與(yu) 品味的關(guan) 係”中,康德確認了優(you) 美的醜(chou) 陋這看似矛盾的東(dong) 西,但是在他看來,惡心標誌著代表邊界——合法性和可能性的邊界——連天才都無法跨越。在康德看來,天才的貢獻之一就是能夠表現“負麵的快樂(le) ”,通過將“本性上醜(chou) 陋或令人討厭的東(dong) 西”納入藝術品。技術高超的藝術家能將醜(chou) 陋納入其中,將其放入強大的和勉強的整體(ti) 裏,將醜(chou) 陋場景創造出美的表現:“狂怒、疾病、戰爭(zheng) 破壞等”。但是,惡心仍然是一種醜(chou) 陋類別,令康德的天才也束手無策。
正如在這種完全依靠我們(men) 的想象力的怪異的感覺(惡心)中,這個(ge) 對象可以說依靠我們(men) 的喜歡被表現出來,我們(men) 仍然需要麵對它,該對象的人造表現不再和我們(men) 感覺的對象本身的本質區分開來,所以,它不可能被認為(wei) 是美的。
惡心的對象消滅了表現的距離威力,用康德的話說,按其原始的物質性“堅持被欣賞”,既作為(wei) 形象又作為(wei) 現實。康德清教徒式地扭頭不看惡心的快樂(le) 這個(ge) 矛盾的、快樂(le) 主義(yi) 的無形的強度,這種快樂(le) 有一種令他窒息的威脅。
到了他60多歲開始寫(xie) 第三大批判《判斷力批判》的時候,康德癡迷於(yu) 自己腸子的狀況:“他非常認真地觀察他的排泄情況,”有個(ge) 朋友在1783年拜訪了他之後寫(xie) 到,“他常常在最不適宜的地方反芻倒嚼,非常不得體(ti) 地把吃的東(dong) 西再翻上來,人們(men) 常常忍不住當麵嘲笑他。我向他保證最小程度的倒嚼給我同樣多麻煩,就像他後天形成的倒嚼給他造成的麻煩一樣。”但是,正是這些困惑——嘔吐預兆語言和言語的失敗方式,因而將口腔和肛門混淆——是康德(和舒爾茨的後人)所反對的東(dong) 西。
語言是康德尋求的創建理想人類共同體(ti) 的媒介,但他發現惡心無法說也無法描述。惡心以及它引起的嘔吐讓嘴巴擁有排泄功能,玷汙語言的純潔性,用黏稠黏滯物質性汙染了透明和無印象的媒介。惡心是被壓製的剩菜——總是有返回來的威脅——這是審美哲學把持不住的東(dong) 西。
作者簡介:克裏斯托弗·特納(Christopher Turner),《內(nei) 閣》編輯,著有《性欲高潮誘導器曆險記:性革命如何來到美國》。
譯自:LEFTOVERS /DINNER WITH KANT——The taste of disgust by
https://www.cabinetmagazine.org/issues/33/turner.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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